縣民政局辦公室的座鐘敲響十一下時,李建國還在翻閱各鄉鎮上報的受災情況統計表。檯燈的光暈籠着他花白的鬢角,鏡片後的眼睛熬得通紅。
"局長,城北鄉又塌了七間房。"防汛科的小趙抱着文件夾衝進來,褲腳還在往下滴水。

李建國抓起保溫杯灌了口濃茶:"走,現在去現場。"黑色公務車在暴雨中碾過坑窪的鄉道,後視鏡里晃動着被洪水衝垮的玉米田。他在泥濘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親手把最後一箱即食麵遞給蜷在帳篷里的老太太。
第二天《濱河日報》頭版登着李局長滿身泥水的照片,標題是"人民公僕顯擔當"。沒人注意到照片角落停着輛銀色奔馳,車裡坐着建材商老周。
"棉被採購價提到一百二,帳篷每頂加五十。"李建國在局長室吐出煙圈,看着老周在合同上簽字,"受災人數再虛報三百,月底打到我侄子公司的賬戶。"

老會計王伯捏着救災款發放表的手直哆嗦。明明只到貨八百床棉被,表格上卻填着一千二百的數字。他想起上周倉庫清點時,新來的保管員小孫欲言又止的表情,保溫杯里的胖大海突然泛起苦味。
三個月後的福利院改造工程招標會,李建國對着五家投標單位侃侃而談:"我們要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中標通知書還沒捂熱,中標企業的吳總就把裝着金條的茶葉盒塞進他後備箱。

那年冬至特別冷。殯儀館招標公示那天,李建國裹着貂皮大衣視察新落成的火化間。更衣室鐵櫃里碼着整整齊齊的現金,都是各家殯葬公司送來的"誠意金"。他摸着冰涼的金屬櫃門,想起上周那個喝農藥的貧困戶,家屬在辦公室哭訴低保金被取消時的樣子。
"李局,三號廳的骨灰盒..."辦公室主任老張弓着腰提醒。
"跟他們說必須用館裏提供的,外面買的不能進焚化爐。"他對着鏡子正正領帶,鏡中人的笑容像凍硬的臘肉。
臘月廿八,全縣勤政廉潔表彰大會。李建國胸前的紅花還沒戴熱,會場側門進來三個穿藏藍制服的人。他盯着紀委小王手裡亮晶晶的手銬,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剛進民政局時,老局長帶他走訪敬老院,那天陽光把捐贈棉被曬得蓬鬆溫暖。
看守所的月光爬上鐵窗時,他總算算清這些年貪腐的金額:救災款三十萬,工程回扣一百二十萬,骨灰盒提成六十五萬...只是怎麼也算不清,當年那個背着受災群眾蹚過齊腰深洪水的年輕人,到底丟在了哪個暴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