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前的最後一個周末,並不熱衷媒體鏡頭的前總統、民主黨老幹部奧巴馬突然出現在賓夕法尼亞州,與昔日搭檔拜登同台為參議員候選人費特曼拉票,試圖搶救這個危在旦夕的參議院席位。最新民調顯示,費特曼與共和黨對手、政治素人奧茲醫生的支持率差距在一個百分點之內。
台上的奧巴馬身着藍襯衫,依舊瀟洒利落,不過標誌性的自信微笑卻從臉上消失,用疲憊而沙啞的聲音強調從政經驗豐富的民主黨候選人才能讓多點錢落到工人的口袋裡,讓街道更安全。整個演講不僅話語落了守勢——畢竟經濟和安全恰是共和黨的主力攻擊點——而且散發出一絲悲壯氣息。

奧巴馬和拜登為費特曼站台 / Nguyen
奧巴馬老驥伏櫪跑到賓州助選映襯出民主黨選情的不利態勢。其實告急的何止賓州,在2020大選將拜登送進白宮的幾個搖擺州里,民主黨正在大量失血:亞利桑那州州長選戰,美女版特朗普卡里·萊克民調優勢正在擴大;佐治亞州參議員席位爭奪中,共和黨的黑人版特朗普赫歇爾·沃克也略勝一籌;威斯康辛州大概率會選出共和党參議員,且州長勝負難料。
一些深藍鐵票區也出現動搖跡象:西北海岸的俄勒岡州突然告急,可能會選出一個共和黨州長,新罕布殊爾參議員選舉態勢焦灼,紐約州州長也不再是囊中之物,民主黨的千里政治長堤蟻穴頻現。這些零碎的落葉表明,季候將開始變化。
據538網站11月7日預測,民主黨保住眾議院可能性只有17%,保住參院的可能性也沒有過半,只有45%,在州一級層面大多數州的州長將是共和黨人。民主黨一下子從兩年前的總統+參眾兩院的全面掌權,落到拜登做光桿司令的田地,且大廈將傾之際卻蜀中無將,只能靠老黃忠奧巴馬出來站台。
而對面的共和黨,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即「讓美國再次偉大」)浪潮方興未艾新人輩出,在特朗普主義的大旗下厲兵秣馬。相比這股大潮的長遠影響,民主黨的輸贏已經不那麼重要。
如果說1月6日衝擊國會山事件表明特朗普是竊國大盜、MAGA黨人是一幫禍國殃民的烏合之眾,那為什麼在拜登執政兩年後他們不僅沒有式微,反而重裝上陣?民主黨和共和黨建制派到底有什麼問題,以至於讓那麼多選民寧肯相信各款特朗普們會是更好的答案?
這正是奧巴馬非來賓州不可的原因。在MAGA浪潮背後,真正勝負手就是美國的白人勞工階層,以賓州銹帶選民為代表。他們正是這場從2016年起延綿至今的政壇地震的震源所在。眼下地震波顯然仍在延伸,幾十年一次的選民板塊的重組已經啟動。左、右、進步、保守這些概念都可能崩塌,圍繞新的 「大多數」 重塑。傳統的共和黨已被附身奪舍,民主黨則明顯處在守勢。
目前來看,2022年的中期選舉並非簡單的在野黨奪回國會的 「鐘擺效應」或「技術型調整」,它的結果將讓整個世界震蕩很長一段時間。而美國的政治地貌也可能發生幾十年一次的重大改變,再回首將是滄海桑田。
白人勞工組建下個 「大多數」 聯盟?
美國歷史上各派力量政治版圖邊界曾屢次發生變遷,其中最為讓人津津樂道的是當年廢奴的林肯是共和黨人,而民主黨曾代表的是蓄奴和保守。美國的政黨實際上是用政策來捆紮選民板塊的聯盟平台。板塊永遠在漂移和重組之中。
選民基礎的巨變如何實現?喬治華盛頓大學的政治學者蒂莫西·申克(Timothy Shenk)提出了一個框架:對政治家來說,勝利的關鍵就在於如何讓本黨派的核心和邊緣選民群體組成一個「大多數」。而在每個時代,順應社會經濟文化的風向,一個主導時代的核心選民團體會浮現出來,如果它在政治家的組織領導和利益協調下,能成功獲得一些周邊的板塊的支持,就構成了一個穩固的「大多數」。這個」大多數」的形成-瓦解-重組,在表面上便體現為政黨選民基礎的重構甚至互換。

1919年參與罷工的白人勞工 / Bettmann Archieve
申克認為,「大多數」的重構約30年發生一次。1930年代,羅斯福新政在大蕭條之後,以保就業、保收入為綱,建立了以白人勞工階層為核心板塊的大聯盟。1960年代起,平權運動和社會問題改革漸成為社會主流風潮,民主黨建立起了以城市居民和高教育階層拉着少數族裔和移民走的大聯盟;80-90年代以來,經濟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又建立起以其廣大受益者為核心板塊的大多數,即當前兩黨所謂建制派。在大聯盟穩固時,政治體現為廣泛共識;大聯盟震蕩時,則體現為激烈分歧。美國目前處於這個循環的末尾階段,全球化紅利減少後留下的貧富差距和產業轉移等等問題,正在醞釀選民板塊的震蕩和重組,MAGA運動就是徵兆。
無論標籤是左還是右,是愛國工會還是白人至上,MAGA的本質上是白人勞工板塊從30年代新政大聯盟里重新站起來向拋棄自己的60年代社運平權聯盟和全球化聯盟要一杯羹。他們像《小丑》一樣憤怒,像《無依之地》一樣絕望。他們強調的「再次」,正是回到羅斯福新政和戰後白人勞工經濟上有穩定工作,文化上有主流地位,政治上有發言權的那種 「偉大」 。
在史無前例的通脹和經濟危機的陰影下,MAGA顯然已不只是白人勞工階層的口號了。MAGA黨人繼承了共和黨文化戰爭的文化保守主義和帕特·布坎南的反自由貿易政策,「特朗普加羅姆尼」的MAGA黨正團結更多的板塊:黑人和拉丁裔勞工階層、城市小企業主、宗教組織(尤其是基督教福音派)、萎縮的中產階級,甚至是苦於政治正確的亞洲精英移民(華裔、印度裔、韓裔)。申克口中的核心選民群體+周邊板塊支持的政治大多數正以對共和黨有利的方式形成。
奧巴馬丟掉的山頭
民主黨當下的結構,很難消化MAGA選民的需求。民主黨依舊留有60年代的社運平權大聯盟遺留下的弱點:自說自話,脫離群眾,日漸向富裕、上過大學的城市居民和郊區進步中產階級挪動。白人勞工板塊從那時起就開始開始從民主黨的政治建築上遊離,甚至開始漂移了。
按照申克的觀點,社運平權聯盟從一開始就是大學政治精英對着一小部分美國城裡人喊話。而如今民主黨的激進派,醉心於環保行動和批判理論的意識形態,更是遠離了選民的實際需求。就算舉出諸般的理由威脅「不這麼做世界就完了」 ,也無法說動那些每天面臨生計難題的人做出實際的支持。他們需要的,和奧巴馬在集會上所強調的一樣,是口袋裡的錢和穩定的治安,而不是新近流行的理論教條。
弔詭的是,作為全球化和政治精英主義代表的奧巴馬雖然不受白人勞工階層待見,其任內政策也是令民主黨失去勞工階層支持的因素之一,但他在30年前就預見到今日民主黨人與勞工階層的關係,並一度試圖為挽救勞工階層對民主黨人的支持出謀劃策。
今年十月,奧巴馬在1990年代與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羅伯特·費舍爾合著但未發表的的250頁手稿《變革政治》被《紐約時報》撈了出來。在這份手稿里,奧巴馬激烈批評了民主黨脫離群眾的路線,雄心勃勃地想要把羅斯福新政的核心板塊——白人勞工——重新帶回民主黨,建立一個持久的勝利聯盟。

奧巴馬當年《變革政治》手稿 / 紐約時報
然而,時勢比人強,多年以後,奧巴馬自己卻成了那個將民主党進一步推向「沿海精英黨」的人。畢竟美國的白人勞工階層不像馬克思經典理論中的工人階級那麼「革命」 。早在1850年代,他們就是反異教、排外、反移民的 「一無所知運動」 的主力,是促成1882年《排華法案》的主力。其遺產影響至今。他們在文化和倫理觀念上實際非常保守。軍事上忠誠愛國,是美國重要的兵源。外交上天然反感全球自由貿易,不少傾向於孤立主義,不主張過度對外輸出秩序。政策上要求擴大國內開支,減少國外開支。這與民主黨的議程的兼容性不高。民主黨不肯承認自己的既有議程的弱點,而指望用 「特朗普來了,快投我」 的恐嚇戰術一直贏下去,試圖靠貶低對手而不是正視回應需求來取勝,顯然已落入被動。
如今,昔日的工人盟友成了拜登公開聲討的死對頭,而奧巴馬曾想承包的山頭,卻被特朗普給截了胡。在連莊的門外徘徊,是民主黨錯失的機會。
當然,民主黨並沒有陷入衰亡絕境。除了核心的白人勞工板塊之外,依附於MAGA運動的還有很多仍舊鬆動的中間板塊。就算中期選舉遭受衝擊,如果民主黨人能夠知恥而後勇,能夠「出現一個人物,直面和解決當前真正的問題,並能協調各板塊的需求,組建新的大聯盟,仍舊可能扭轉局勢,」申克說,「如果你能讓人們放下『政治家全是狗屎什麼都不會改變』的成見,那門外會有一個『大多數』等待着回應召喚,加入一個廣闊的進步運動,改寫整個系統的規則。」
這讓人想起今年四月,民主黨內的一個小人物,密歇根州一位年輕的州參議員馬洛里·麥克莫羅(Mallory McMorrow)因為提出一個新口號「開明美國人奪回自己的國家」而在網絡上走紅。她擲地有聲地說到:「在瘋狂的行列中迷失的是另一個美國:一個聰明而富有同情心的美國,而現在,它正開始活躍起來,以確立自己的地位,成為一個強大的平衡力量……我相信,隨着關鍵的中期選舉開始出現在迅速臨近的政治地平線上,一個開明的美國正處於復興的風口浪尖上。」(責編 / 權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