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雙陰鷙的眼睛對視着。其實，它們本沒有仇恨，這不過是一場鴕鳥王與鴕鳥王之間的爭鬥。但卻是一場水火不能相容的戰鬥。
兩個年輕的鴕鳥王已經渾身挂彩。可是，戰鬥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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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亞歷山大的眼中，與自己一般高大的鄰群鴕鳥王已不再是一個同類，而是化為蛇蠍，一個它必須除掉的禍害。
太陽明亮地掛在天際上，只是邊緣塗了一層不協調的深黑色。獅吼、豺囂、犬吠都隨斑馬、羚羊先行遷移的隊伍遠去。放眼望去，大地上只有幾群鴕鳥稀落的身影，卡拉哈里（南非）呈現出一片旱季初期特有的寂寥。
鄰群鴕鳥群的雌鳥慵懶地伏在鴕鳥蛋上，心不在焉地觀望着兩隻面紅耳赤的雄鴕鳥，似乎這一場戰鬥與它們毫不相干。本來鴕鳥群之間的戰爭就等同於雄鴕鳥之間的爭鬥，雌鴕鳥從來都只能逆來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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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亞歷山大突然躍起，隨着翼翅的慣性甩動，它的雙腿在空中交替划過三道優美的弧線，一個高難度的「三重踢」相繼擊在鄰群鴕鳥王護胸甲的同一點上。
鄰群鳥王依然挺立，彷彿這種足夠擊穿護胸甲的重創對它毫無損傷。還沒等亞歷山大將蹄爪放下，它就飛起蹄爪，爪尖兒直對亞歷山大的腹部。慣於與猛獸相持的亞歷山大靈巧地一閃，隨後虛晃一勢，嘴喙徑直向鄰群鴕鳥王的眼晴刺去。
鄰群鴕鳥王靈活地躲開了亞歷山大的政擊，它趁亞歷山大準備做下一輪攻擊的間隙，倒豎起蹄爪，擊打在亞歷山大的左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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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牽拉着血肉模糊的左翼，在能見度漸漸降低的天色下瞅着兩米開外相向而視的鄰群鴕鳥王。兩個鴕鳥王來回踱步，互相緊盯着對方。
說到底，亞歷山大是這場戰鬥的策劃者。兩個月來，亞歷山大對相鄰鴕鳥群綠洲般肥美的水草、眾多雌鴕鳥覬覦已久。今天，它肆意闖過邊界，挑起事端。亞歷山大想要兼并這個鳥群。永不滿足，或者可以稱作貪，是所有王者的天性。
這場戰鬥，亞歷山大必須要成功。否則，它將永遠失去自己的鴕鳥群。
天色漸漸晦暗，天空中映下一片怪異的灰黑色。黑魆魆的弧洞吞了太陽一半的光芒。日輪黯淡地掛在蒼穹的最高處，沁着莫名其妙的寒意，彷彿是在錯誤的時間現出的冷月。
日食，開始了。這是難得一見的天文奇觀。
在少年鴕鳥群時積累的戰鬥經驗是亞歷山大的寶貴財富，此時此刻，一幕幕浴血奮戰的場景在相似的情景下展開，一招一式都顯得老練嫻熟。同樣地緊張激烈，同樣地使它心潮澎湃，同樣有可能是它生命中的最後一場搏鬥。只不過，這次生死角逐的對象是同類，而不是猛獸。
想到這裡，亞歷山大的心靈輕輕地發出一絲顫動。
鄰群鴕鳥王看着躍躍欲試的亞歷山大，鎮定地挺起胸壁，張開雙蹄，擺好防禦的架勢。
亞歷山大全身躍起，在離鄰群鴕烏王一步之處猛然向下俯衝，亞歷山大堅硬的護胸甲借慣性衝撞在鄰群鴕烏王的護胸甲下。鄰群鴕鳥王憋足力氣，緊緊踩住地面，努力使自己不被亞歷山大撞開。然而，亞歷山大頂着對方，步步成逼。鄰群鳥王的肌肉已經繃緊到極限不由自主地將腳步向後退去。
頓時，黃沙瀰漫，煙塵四起。不知在什麼時候，太陽沒有了一絲蹤影，天穹高渺處，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邊緣透出淺淺的白色，將天地間最深沉的黑色鑲嵌在其中，滲着無限的詭異。
這是神秘的日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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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視覺受到阻礙時，嗅覺會變得格外靈敏。空氣中隱隱約約散發著某種亞歷山大熟悉的氣味，使亞歷山大回憶起了三年前的童年時代，回憶起了在旱季卡拉哈里遷徒途中的舊日時光，回憶起了在雌鳥溫迪的羽翅下，相擁而伴的氣息……
記憶如一道殘酷的晴天霹靂划過亞歷山大的內心世界。毫無疑問，眼前這頭在沙地上掙扎的雄鳥就是亞歷山大已經失散多年的弟弟阿莫斯。誰也不知道它如何走出豹聲交織的綠洲，不知道它如何在險象環生的荒漠中長大成年，不知道它如何通過自己的奮鬥成為一代鴕鳥王……
艱苦卻幸福的童年帶着河水般純激的水聲從亞歷山大的心靈深處泛起，歷歷在目：在遷移的路上，它和阿莫斯兩兄弟合力捉住一隻蝗蟲，從蛋殼中出還沒嘗過食物味道的阿莫斯卻將蝗蟲讓給它吃；夜晚，曠野上一片陰冷的寂靜，溫迪將小哥兒倆摟在懷中；在茅草叢旁，亞歷山大讓阿莫斯等在湖畔，它卻再也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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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斯扭動着身體，正試圖從沙地上爬起。
亞歷山大邁着沉穩的步伐，走到阿莫斯的近旁……
「嚓！」一聲骨骼與喉管一齊折斷的聲音。亞歷山大慢慢地將血紅的蹄尖從阿莫斯的脖頸兒中拔出，引出晦光下淚淚流淌的黑血。
阿莫斯輕輕地閉上雙眼，它只是開始做一個夢，永遠進入了美麗的夢鄉，在夢中，溫迪在綠洲的茅草叢中找到了它，它與亞歷山大追逐嬉戲，一同在法爾河四季常青的河畔盡情奔跑……現在，阿莫斯再也不能爬起來了。
亞歷山大是不會讓它的弟弟爬起的，儘管它可以放當時快成禿鷲腹中餐的老雄鳥離開，卻一定要置它的兄弟於死地。如果放阿莫斯離開，阿莫斯憑藉青春的火焰不久就可痊癒，對亞歷山大的王位必將是潛在的威脅。
這便是亞歷山大——一個鴕鳥王的思維方式。在險象環生的非洲曠野中，有很多時光值得留戀，同樣也有許多情感需要割捨。一個鴕鳥王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壯大自己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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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亞歷山大的胸膜中炸出鏗鏘有力的王者之音。九隻雌鴕鳥迅速站起，環繞在亞歷山大周圍。
亞歷山大帶領九隻雌鴕鳥向自己的領地中心走去。現在，它們都是亞歷山大鴕鳥家族中的成員，將為亞歷山大生育後代。
日食漸漸散開，太陽在天際中央緩緩呈現。可是，誰都知道，原來的太陽已經被吞食了。
一顆顆鴕鳥蛋寂寞地暴棄在荒野上。
■文/摘編自《鴕鳥家族》（袁博 著 河北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
■編輯/王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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