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阿嚏
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謹慎閱讀
台劇《她和她的她》以一樁惡劣程度逐漸升級，最終演化為強姦未遂的職場性騷擾開始。吳慷仁演的海歸Danny最初給人的感覺只是，這人不太有邊界感。他會在沒打招呼的情況下，直接走進女主林晨曦的辦公室踅摸好用的筆，會在酒會現場看似不經意地摸女主的腰。但在女主明確提醒他後，他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僅僅半集的時間，他已經從強吻發展到了打暈女主，企圖強姦。
吳慷仁在詮釋這個角色時，非常聰明地賦予了他很多笑容，這樣的反差感更增加了這個角色的可怖。Danny這個角色在整部劇中雖然戲份不多，但其實承擔著導火索一樣的作用，吳慷仁用精湛的演技很好地完成了這個角色。
面對侵犯，林晨曦做到了「教科書式」的反抗。隨身攜帶的防狼噴霧和辦公桌上的鋼筆成為了幫她脫身的武器，但在衝出公司駕車回家的路上，林晨曦遭遇了車禍，醒來後，她發現自己正過着和本劇第一集中所交待的截然不同的生活：
首先是地點和時間，從台北的十一月變成了家鄉宜蘭的五月；工作上，林晨曦也不再是收入豐厚的獵頭顧問，而是成為了本地一家幼兒園的老師；她早已過世的父親和弟弟，奇蹟般地還活着，但男友的手機號卻成了空號，男友本人也消失不見，倒是有一位偶然出現在她生活中的小劉警官和男友長得一模一樣……面對這些不可思議的變化，家人和精神科醫生告訴林晨曦，因為前陣子她出了車禍，後遺症讓她出現了種種記憶混亂和失憶的狀況，她所認為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只是結合了現實又扭曲了現實的夢罷了。
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世界？這個問題尚未有答案，編劇很快拋出了第二個問題，宜蘭當地一家養老院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死者是一位因中風而失去了行動能力的老人。誰會對這樣一位老人痛下殺手？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命案背後隱藏的真相又是什麼，這兩個懸念成為了推動整部劇發展的引擎。而將這兩個看似沒什麼聯繫的懸念結合到一起的，正是林晨曦和她的過往。
本劇用不斷閃回的校園戲來向觀眾交待林晨曦中學時發生的事情。值得一提的是，和許瑋甯共同完成林晨曦這一角色的小演員林奕嵐。和許瑋甯一樣，林奕嵐也是混血，兩人同樣有着偏歐式的立體五官。劇組在選角上的細緻考量，讓觀眾在觀影過程中並不會因為交叉剪輯而有齣戲的感覺。
隨着林晨曦逐漸恢復清醒的認知，到第七集的時候我們終於明白，在宜蘭五月發生的所有事情，其實是她因為精神創傷，進而解離出的一個世界，是未曾真實發生過的。藉由對林晨曦學生時期的回憶，我們看到，給林晨曦留下嚴重創傷的是，初三那年被輔導老師謝志忠強暴，以及校方和父母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不要鬧大，不再追究。
至此，林晨曦這個角色才真正完整起來。在外人眼中，她出色能幹，光鮮亮麗，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男友隨意的一個摟抱，攝像機的閃光燈，無意間再次聽到案發時播放的歌曲，都會把她的思緒拽回到被侵害的那個場景中。長久以來，她都處在一種「帶傷前行，假裝很好」的狀態中。這樣的角色設定既展現出了性侵受害者自我治癒的能力，同時，也讓人們意識到治療性侵後的精神創傷可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這起性侵案是解開整部劇懸疑的鑰匙，在知曉林晨曦的這段過往後，再回頭看佔據了全劇大部分篇幅的解離世界，能看出一些《穆赫蘭道》的影子。解離就如同一場夢境，它結合了林晨曦腦海中最深刻的幾段記憶，同時也展現出她心底真實的渴望和隱秘的恐懼。
比如在現實中，她因為父母在性侵一事上的處理方式和家人斷絕聯繫十幾年，父親和弟弟去世時，她都沒有回家。但她內心其實並不如她所表現出來的這樣堅強，她心底仍然渴望家人的陪伴，可是她一邊無法原諒父母，一邊也在逃避那段創傷記憶。如此擰巴的心態最終在解離世界中演變為，她因車禍而記憶受損，完全忘記了當年那起性侵事件，而家人也不願提起，於是這個四口之家一起過上了平淡的小日子。
這恰恰體現了原生家庭對於一個人影響的複雜性。但如果為了一個看上去完整的家而違心地選擇原諒或和解，也並不會真的起到什麼作用。林晨曦有，每一個人也都有權為從來也沒有得到過自己渴望的父母的愛這一事實而悲傷，有權不再對自己受到的傷害輕描淡寫或打折扣。
在解離世界中，林晨曦真的就可以忘記性侵嗎？養老院凶殺案的存在證明了她在潛意識裡從來沒有忘記這件事，也從來不曾原諒過當年的施害者，因為養老院里被殺的人正是當年強暴她的老師謝志忠。警方先後調查過的兩位嫌疑人，正是當年性侵事件後，多少有負於她的期待的人。他們分別是，同樣被謝志忠性侵，但沒有和林晨曦一起說出這件事的師姐顏聖華，在學校里要求林晨曦當著老師的面否認性侵發生過的父親。現實中，林晨曦的弟弟是去找謝志忠的過程中出車禍去世的，而解離世界中，最終殺死謝志忠的正是弟弟。真兇是好人，洗脫嫌疑的人卻是某種程度上的幫凶，這樣看似顛倒的善惡觀正是林晨曦心底最樸素的想法，她想要報復施害者，她對沒有站出來幫自己的學姐和父親充滿怨念。
在謝志忠死後，解離世界的林晨曦也沒有得到完全的解放，第八集中，三個壯年男女被上了年紀的謝師母一一撂倒，看起來很反智的情節其實對應的是，性侵發生後不久，林謝兩家對峙時，謝師母完全把控局勢的強勢，而那時她的利器正是長久以來社會附加給女性的性羞恥。三個人打不過一個老婦，這段情節的不合理程度和林晨曦被性侵後想要控訴時所面臨的難度是一樣的。
在林晨曦這條主線之餘，編劇還通過她的兩位女性朋友的種種遭遇呈現出了很多關於女性的性別歧視和刻板印象，比如職場上，女性因懷孕而可能遇到的不公對待，在親密關係中，由於私密視頻被傳播而帶來的傷害。可以看出，編劇在有限的劇情里儘可能多地囊括了女性在現實中會遭遇的大大小小的困境。
在本劇的最後一集中，編劇借女主在日記中寫給自己的話，安慰和鼓勵了劇外的林晨曦們。這樣的意圖很好，也值得反覆去說，但就像這個結尾一樣，整部劇也停留在了一個非常安全的範圍之內，停留在了一個絕大多數人都沒法說它不好的層面。
從女性主義議題的角度來看，《她和她的她》其實沒有給出更深刻的東西，它更多地是將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本就較為熟知的那些性別問題放進了解離世界的這個殼中去呈現，也就是把在新聞和社會熱點事件中多次出現的事又捋了一遍。從影視作品觀賞性的角度來說，編劇選擇用精神解離和兇殺命案兩條線去拆解一起性侵事件，給我的感覺就是，編劇也知道，如果沒有這兩個懸念，故事本身其實並沒有比林奕含所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更豐富。
雖然《她和她的她》不完美，但上線後還是收穫了人們的肯定，在豆瓣上，隨着觀看人數的增多，這部劇已經從開分時的8.2一路漲到了目前的8.6。這種認可或許已經不局限於對這部劇本身，更大程度上是人們對影視作品關注到現實中隱案率很高的性侵害事件的肯定。
近幾年，在全球範圍內都湧現出了一些聚焦於此類題材的影視作品，比如2017年的國產電影《嘉年華》、2019年的美劇《難以置信》，這或許會給人一種此類作品非常「多」的感覺。但是和遭受性侵後迫於種種壓力選擇沉默、假裝沒事的人相比，和把厭女、男性凝視設為默認狀態，把性騷擾美化為正常追求的影視作品相比，像《她和她的她》這樣的劇還是太少了。
編輯：王海燕/排版：菲菲 / 審核：同同
（摘自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阿嚏zzzZ/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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