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一代藝術團隊的發聲
是對西方輿論展開一場『奇襲』,
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作者:楊學義 隋坤
該如何介紹天府事變?
簡單點說,這是一個火到海外的中國說唱組合。
複雜點說,他們是個矛盾體——把「自己眼中的天府事變」描述為戴着大金鏈子、梳着臟辮的嘻哈歌手,把「同行眼中的天府事變」描述為雙手插兜、有板有眼的「五道杠青年」,而「外媒眼中的天府事變」被黑化成了「中國官方僱傭的匪幫」……
不久前,《環球人物》記者去成都與他們進行了兩次長談。
採訪結束後,他們專門為《環球人物》創作了一首歌《Who am I?》(《我是誰?》)來解釋自己:
「不為名利,我是頭野獸,一個民間發言人,不是泛泛之輩,我是國際輿論鬥士。」
兩度「事變」
《CDREV》是天府事變這個組合成立後的第一首歌,可以看作一首定位曲。
歌中唱道:
「要把他們統統剷除,讓我的孩子不會因為說唱再和毒品接觸。」
「只會撒錢的廢物冒充說唱領袖,眼裡只有錢和美女的loser不會長久。」
「誰來扣響,這事變的第一槍?」
組合成員羅錦輝說,那首歌代表着他們完成了第一次「事變」,針對說唱圈的,「我們與有害的價值觀正式決裂、割席」。
說唱音樂在西方的發端和蓬勃,伴隨着謾罵、鬥毆、濫交、毒品等負面現象,而這些一度被西方某些說唱人當成「酷」。
天府事變成立之初就不認同這些價值觀,「我們聽了很多歐美說唱大師的作品,雖然也有人很頹廢,但真正最厲害的,還是表達深刻思想、參與社會議題討論的。」
·天府事變向愛反串的「國際友人」開火。
後來,他們還有第二次「事變」。
2016年,中國台灣藝人周子瑜涉嫌「台獨」一事持續發酵,天府事變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創作了一首《紅色力量》,將蔡英文和海外反華勢力罵個狗血噴頭。
「我們選擇用英語演唱,因為國內民眾的情緒是一致的,我們就是要表達給外國人聽!」
在他們的印象里,這是最早一首在海外產生影響的作品,「有一些網友將這首歌搬到海外網絡上,甚至將這首歌當成『出征』主題曲。」
不久後,他們又推出《This is China》(《這才是中國》)。
與《紅色力量》相比,這首歌最大不同,是出於善意的目的自我介紹。他們彙集了外國人最關心的一些話題,在歌中進行闡述——
「北京、天津這樣的大城市總是被霧霾籠罩着,這不是20世紀50年代那時的倫敦和洛杉磯很像嗎?看,飛速增長總是伴隨着痛苦的。」
「三聚氰胺牛奶已經影響了四萬嬰兒,他們正在被營養不良折磨着,更可怕的是疫苗事件,非法商業交易已經被停止,但也已經導致了全國範圍內的恐慌。這些商人都怎麼了?」
歌詞延續了天府事變犀利又潑辣的風格,直接回應海外網友最關注的敏感問題,隨後用最坦誠的態度告訴他們,這是中國發展過程中必然要克服的問題,並且你們的國家或許也走過這樣的路。
《This is China》引發轟動,很多海外媒體找天府事變進行採訪。
「現在回過頭來想,絕大多數西方媒體都是在陰陽怪氣地嘲諷我們,儘管當著我們的面,並沒有表露出來。」
組成成員王梓鑫記得,BBC一名資深記者在採訪時彬彬有禮,後來卻在推特上竟直接辱罵他們:「試圖把盲目愛國包裝得很酷,什麼××(侮辱性詞語)玩意兒。」
接受西方媒體採訪多了,王梓鑫也總結出西方的採訪套路:預設立場。「採訪之前他們已經想好了寫什麼,採訪對象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
有一次,美國《時代》周刊找到王梓鑫,採訪時追問他是不是共產黨員,王梓鑫說不是,記者只得作罷。過幾天,對方又打來電話:「那你是共青團員嗎?」王梓鑫說是。結果,這就成了天府事變又一次被定義為「官方歌手」的依據。
「那段時間外媒的頻繁採訪,讓我突然意識到:明明是善意坦誠地告訴西方人什麼是中國,但他們的媒體完全不接受。所以……」王梓鑫說到一半,羅錦輝接過話:「是的,我們那時候決定,換一個方向去戰鬥。」
借你家的事,說我家的理
更加自覺和專註的「出海」開始了。
天府事變不再介意別人對他們「唱紅歌」的diss(抨擊、諷刺)。「愛國並不是撈錢的工具,而是我們每個人的本分和發自內心的信仰。」
徹底跳出了這些恩恩怨怨後,他們就像一隻跳出枯井的青蛙。「我們的確失去了一些亞文化的聽眾,但迎來的是更開闊的世界。給我們音樂留言的網友,漸漸多了頭像是風景照的大爺大媽,他們鼓勵我們:小夥子真棒!」
關心國內外時事的網友,還有國外對中國感興趣的網友,哪怕不懂說唱音樂,也有可能變成他們的聽眾。
「這也是我們打破壁壘的過程,丟了芝麻、撿了西瓜。」
·天府事變在演出。
天府事變開始思考:與其他藝術形式相比,說唱音樂的優勢到底有哪些?
最明顯的一點,說唱音樂是舶來品,歐美聽眾對其認知度相對較高。
「由於長期聽歐美經典說唱音樂,我學會了他們的發音吐字技巧。」羅錦輝說,「我們並沒有『殺到敵人內部』的主觀意識,但純正的發音確實客觀上幫助我們收到了這樣的效果。」
另外,說唱音樂歌詞密集,有衝擊力,「它表達的觀點、講述的故事是完整的」。
成功的歐美說唱人也捕捉到這個精髓,將說唱變成參與社會構建、表達態度的工具。「我經常聽到一些非洲裔的音樂家通過說唱與種族歧視作鬥爭,並且不停反思:除了鬥爭,我們自身要做出哪些改變?」聽得多了,羅錦輝深知說唱音樂可以承載更多使命。
經過不斷摸索,天府事變還達成一個共識:不能站在說教、上課的角度給人灌輸,說唱音樂第一位是愉悅身心,思想附着在音樂之上。
「我們的作品,首先必須是一首好歌,才能承載起思想的使命。」
在技巧和形式上考慮清楚了,思想的表達就是「靈魂問題」。
對於主打題材,他們是有考量的。幾個海外傳播較好的作品都有一個共性:借你家的事,說我家的理。
比如《I can』t breathe》(《我無法呼吸》)唱的是非洲裔美國人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示威遊行,但真正抨擊的是美國政客對香港暴徒的支持,他們在歌里唱道:「別再當什麼世界警察了,先管好你自己吧。」
再比如《說起種族滅絕,BBC哪來的臉?》這首歌,大聲控訴「看看那些快消失殆盡的原住民,在澳大利亞、美國、印度,你們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真正反擊的是西方媒體對中國新疆的污名化。
·天府事變組合的音樂MV截圖。
「雖然是『出海』,但每一個作品的落腳點,都是為自己的祖國正名。」羅錦輝說。
「一個人愛媽媽,需要標榜嗎?」
天府事變有一條創作經驗:一定要直面自己國家的問題。
「為什麼海外網友不喜歡大肆的讚美?因為完美是不真實的。」
所以《This is China》里,天府事變主動唱到了海外網友關心的三聚氰胺、霧霾、腐敗等社會問題,「這實際上是一個自我闡述的好機會,你不闡述,別人就會替你闡述」。
唱這些社會問題的目的,當然不是揭短,而是要塑造一個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他們在歌里唱道:
「儘管這個國家確實要處理一些嚴重的事件,我們已經取得了很大進步,我們也在儘力阻止這類事情發生。」
「這樣的一個中國,就是有血有肉的,就容易被海外網友接受。」
採訪間隙,天府事變去錄音棚錄了一首情歌,反差感極大。
「我們不想把路走窄,小情小愛,大國大愛,我們都想觸及,這些情感也並不矛盾。」
羅錦輝說:「我對於祖國的愛,並不僅僅由於大江大河,更多是由我身邊的生活點滴積累起來的。所以我們並不喜歡一些節目標榜我們為『愛國組合』。一個人愛媽媽,需要標榜嗎?發自內心的熱愛,不能被當成一種噱頭。」
·2022年5月22日,天府事變說唱組合在錄音室錄製新歌。(李佩藺 / 攝)
「歐美說唱音樂里,也有很多不健康的內容。你作為發燒友,為什麼沒有被影響?」在採訪的最後,《環球人物》記者問羅錦輝。
羅錦輝的答案是:「他們坐在紐約和倫敦的高樓里,就不要和我探討小縣城的疾苦,就洗不了我的腦。」
羅錦輝出生在重慶城口縣,那裡曾經是國家級貧困縣。
「小時候,我從縣裡到重慶城區,要坐一天的車。而現在只需要4個小時,等幾年後通了高鐵,不用兩個小時就到了。
「我的舅舅是當地鄉鎮公務員,這幾年我親眼看到他和同事帶着大山裡的村民擺脫貧困。以前村民要走十幾里山路,才能把家養的雞賣掉,現在開啟了柴火雞的電商平台和餐飲供貨鏈條,生活是實實在在地變了。
「國家帶給老百姓生活的這些改變,才是外國人真正應該了解的。」
在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吳非看來,天府事變等藝術團體的成功「出海」,是對傳播中國聲音的「絕佳策應」。
「年輕一代藝術團隊的發聲是對西方輿論展開一場『奇襲』,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當rap、CG漫畫等各國年輕人共通的藝術語言發出了中國聲音時,其效果就如同開枝散葉,是散點更是爆點,有力量更有未來。」
本文節選自第470期《環球人物》雜誌封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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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記者 侯欣穎 /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