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7年冬天。
一個叫姜岩的女子，自24樓一躍而下。
臨別前，她在自己的博客寫下遺言：
「不說再見，
向我的朋友們。
向這個華麗又骯髒的世界。」
此後一去不回。
她帶着切骨之恨、噬魂之痛，離開了人間。
離開時，她才31歲。
02
她走後，全網轟動。
尤其是女性，在知道了她的故事以後，無一不憤憤不平。
她本學霸。
外交學院法學院高材生。
北京人。
曾出國外派，在肯雅工作兩年。視野廣，能力強。
說精英，並不為過。
但因丈夫出軌、欺騙和逼迫，她一步步地，被逼入絕境。
她的丈夫，名叫王菲。
與天后歌手同名，卻是苟且之徒。
2002年，兩人在各大BBS、聊天室衝浪。因為音樂，聊上了。
頗為投機。
那時，姜岩25歲。
王菲21歲。
姜岩不知道，這個侃侃而談的男子，此後將帶給她一生的噩夢。
她只是在故事的開端，充滿期待地回答：
「要不見個面？」
「好的。」
見面後，王菲長發飄飄，高而瘦，略俊。
雖只有初中學歷。但人是活泛的。話會說，人很靈。
姜岩並不反感。
而姜岩的高知氣質，也吸引了他。
自然而然地走近。
此後成為情侶。
03
故事如此說來，像是順風順水。
但不是的。
在初時，他們並不被看好。
5年以後。
他們走向分崩離析。
姜岩與故友聚會。
故友說：「你知道王菲現在怎麼樣么？」
姜岩面不改色：「據說他現在跟他們公司一個23歲的小姑娘很好哦。」
友人也笑。
絲毫沒想到，王菲已是姜岩的丈夫——正在出軌23歲小姑娘的丈夫。
在親友眼中，這兩人不是同類，不該認識，更不該相戀。走到一起，是天方夜譚。
但事實是，他們不僅同居，姜岩還是付出方。
王菲沒錢，她就一直資助。
租房同居，姜岩出錢。
吃穿用度，姜岩買單。
後來，王菲讀成人大專，在校用錢、請客吃飯、打車出行，依然是姜岩負擔。
她像一個聖母，普度這個人。
她以為，這樣的宅心仁厚、拚命付出，會換來一份他的感恩與珍惜。
但不是。
王菲從大專畢業，進入一家著名廣告公司後，有些東西，開始緩慢地發生變化。
哪怕這時候，他因吃穿奢侈，仍要姜岩給錢。
04
2006年。
姜岩30歲。
王菲26歲。
兩人已相戀5年。
沒結婚。
是誰說，如果一個男人，在相戀的第二年，還不向你求婚，那就說明，他根本不想和你結婚。
不論此話是真是假，放在姜岩身上，應驗了。
2006年，姜岩等不住了。
女人一生中，能有幾個5年。
這5年，她的愛與期待，都撲在王菲身上。她希望，有一個交代，有一個結局。
這個結局，他不給，她就要。
「你結不結婚？」
他拒絕。
而王菲的父親，也拒絕。理由是，姜岩大4歲，太老了，人也好強。
姜岩終於怒了。
她發出最後通牒：要麼結婚，要麼分手。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王家妥協。同意領證。
她進入夢寐以求的婚姻。
可那是一場怎樣的婚姻啊。
「沒有婚禮，沒有宴席，沒有婚紗照，沒有結婚旅行，甚至沒有喜糖，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祝福。」
名存實亡，令人窒息。
用她自己的話說：
「表面繁華，內里腐爛。」
05
甚至都沒等到七年之癢，2007年，也就是結婚第二年。
王菲開始很少回家。
他跳槽到一家新公司，開始說忙。
說加班。
公司事多。
總是要外派。
事實上，都不是。
男人說忙，十有八九，是另有深意。
他的深意里，有一個人——23歲的東方。
2007年五六月份時，兩人就已曖昧不清。
姜岩開始獨守空房。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面對一室凄清，那種痛楚，蠶食着，一寸寸，不留餘地。」
有時候走出門，就不想回。
「只有一個人的空蕩蕩的屋子，像個可怕的黑洞，不敢回去。」
下班回家，走到樓下時，也會下意識地抬頭看看24樓。希望家裡有盞燈。
但沒有。
一直沒有。
她隱約猜到，可能王菲有了人。
但沒證據。
沒證據的猜測，就會被解讀成胡思亂想。
直到2007年10月21日。
06
2007年10月21日。
潘多拉魔盒開啟。
姜岩終於看見了那個遲到的真相——他真的有了婚外情。
20天前，即2007年國慶，王菲公司遠赴意大利旅行。
因姜岩時常赴法國開年會，他要走了姜岩的歐元積蓄，用這些錢，在羅馬，和東方盡情玩樂。
還拍下親密照片。
照片被姜岩發現。
她與王菲激烈地爭吵。
她多年的隱忍、怨懟，全都傾泄而出。
王菲嚅嚅着，終於承認與東方有染。
姜岩萬念俱灰。
痛入肌骨。
原來如此。
她無數個夜不能寐的夜晚，他們在一起。
她每次充滿期待地回到家，發現房間「空空蕩蕩」，「呼吸瞬間彷彿停頓了一樣」的時候，他們在一起。
她每次忐忑着發送「請我喝點東西唄」、「請我吃個飯唄」，消息石沉大海時，他們在一起。
她痛苦不已。
「哭到脫力，止不住的痙攣，心臟急劇的跳動，胸腔像要炸掉一樣，氧氣忽然變得稀薄，任憑怎樣張大口都呼吸不到，幾近窒息。」
可他輕描淡寫，說：「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哭，比你哭的慘多了。」
男人絕情起來，你真的無法想像。
哪怕你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死，他不知心疼，只想逃離。
她在博客寫下：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悲劇或許在此時，就已經埋下伏筆。
07
10月22日到10月26日。
這四天之間，姜岩已在崩潰邊緣。
她經常「哭到上氣不接下氣，頭暈目眩，手腳發麻，一頭栽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中，睡了過去，早晨天一亮醒了，一看還穿着衣服，半蓋着被子，覺得肚子疼。」
但。
被傷者，傷痕纍纍。
傷人者，並不自知。
王菲反覆提到一個詞：離婚。
他提得擲地有聲，並不愧疚。
在他的理解中，這段婚姻已破裂，必須要解體。而不是因為婚外情傷害了姜岩，導致婚姻破裂。
他用無辜的表情，用沉默，用軟弱，一步步表達這樣的意思：
結婚時，他被強迫。
出軌時，他身不由己。
離婚，那也就無需顧忌。
他覺得，他是不幸婚姻的受害者，不是破壞婚姻的始作俑者。
天底下，竟有這樣荒唐的邏輯。
姜岩不離。
幾天後，王菲啟用緩兵計，謊稱已與東方分手。
「你和她交底了，說結束了，她立馬同意了。」
「我真的現在沒有想跟任何人在一起，我只想一個人。」
以此換取姜岩痛快離婚。
這種瞞天過海之術，姜岩第二天就識破。
不同意。
為什麼要同意？！
「真的是感情不合的話，2個人的事2個人來解決，怎麼都好說。
但是出現第三個人就不一樣了。
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去成全別人的企圖？」
她不願。
於是，剩下的日子，就成了漫長的拉鋸戰。
多個通宵未眠。
她唱着痛苦的獨角戲，
他反覆念着離婚經。
28日。
她開始生命倒計時。
「2個月後，是我離開的日子，
就像我說的那樣，
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裡，將不需要電話，電腦，網絡，沒有人可以找到我，沒有人，任何人。」
但她在博客上寫出，應該還是心有期待。
期待王菲回心轉意，
離開東方，
回到她身邊。
沒有。
她等來的，不是王菲的回家，而是他趁姜岩不在，收拾好衣物，偷偷搬走。並帶走夫妻聯名的存摺。
她回到家，將鑰匙插入鎖孔，一轉，鎖了。
大事不妙。
「進屋一看，果然，空空蕩蕩的。呼吸瞬間彷彿停頓了一樣。」
她瘋了一樣，反覆地給王菲撥電話。
通了。
無人接聽。
不停打。
依然無人接聽。
她呆在那裡，像個機器，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按下重撥鍵......
不知道撥了幾十次，或者幾百次，終於放棄。
她等不到那個人。
也聽不到一句交代。
她一歪頭，癱倒在地上，萬念俱灰。
08
事情自此，走向無可挽回的末路。
她不斷下墜。
沒有人托底。
他回到父母家，不再回來。
匪夷所思的是，東方也搬到王家，與王菲同住。王家父母不僅不阻止，反而歡迎，稱她為「可愛的小天使」。
在混亂的價值體系里，姜岩從一開始，就陷入一個荒誕的陷阱中。
她左奔右突，無法尋到出路。
也無法尋到生路。
她百般聯繫王菲，無果。
去公司找，沒有結局。
她給王父發信息，訴說此事。但等來的，是王父一個接一個的信息轟炸。責備她，貶低她，要求她離婚。
終於。
在百般折磨之下，她的抑鬱指數，已經爆表。
她決定要離開。
「雁過無痕，葉落無聲，風來無蹤，雲去無影。
就這樣淡淡地退出。
死如秋葉。」
09
決定以後，她約見重要的友人。
吃飯。
談話。
不露痕迹。
卻在心裏說，「不管怎樣，我跟你們道別過了啊。」
之後大病一周。
王菲沒出現。
病好些後，內心寂然。無波無瀾，只是去意堅決。
此時，距離她發出生命倒計時，已過去一月。
11月28日。
她找到王菲。
兩人吃了飯，他說了些軟話。
她暗暗地提示他：「我的等待是有期限的。」
甚至說到，「我的心愿已了。」
期待他能明白。
但「走出門，轉身，轉角後才回頭，空蕩的街道，一如想像，」他沒有等在原地。
她說：
「別了。
最後的一月。」
10
她盤算自己手中的安眠藥。
「地西泮片大概70片，
艾司唑侖片20片。」
並仔細搜索致死的劑量，等待最後的時機。以及最後的轉機。
12月到了。
滿街都是聖誕燈。
燈火輝煌的夜，喧囂的歡樂，都與她無關。
她覺得全世界都在嘲笑她，嘲笑着她躑躅的腳步，孤寂的背影，不被愛的命運。
她在車水馬龍燈紅酒綠中走着。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夜裡睡着，也不安穩，總是無端驚醒。
夢見自己死了。
夢見災禍。
夢見他一次次地傷害......
胃也開始疼，翻江倒海，吐個沒完。明明空空如也，全是水，還是吐得止不住。
她在人間煎熬的時候，
他在與新歡卿卿我我。
她在翻來覆去地死，
他在顛鸞倒鳳地生。
她過的什麼日子啊！
但她的痛楚，不被看見，也不被珍惜。
一個爹寶男，有了外遇，又被家裡支持，狠決起來，真的能要人命。
再接着，
她開始出現幻聽。
明明家裡空無一人，卻覺得房間有電腦開機聲+敲擊聲。一看，什麼都沒有。
她期待的轉機，也一直沒到來。
王菲不看不想不考慮，得過且過，一天天混過去。
「工作很煩，其他的什麼也不想。」
至於姜岩的死活，婚姻的未來，他並不上心。
「問到想法，只說沒有；問到打算，只說不知；問到將來，只說沒想。」
12月10日。
下雪了。
雪花漫天飛舞，如天堂的請柬。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景。
屋內是淚涔涔的人。
她說：
「沒什麼好留戀的了。從此蕭郎是路人。」
11
2007年12月26日。
姜岩給曾一度上鎖的博客，解了封。貼上王菲和東方的親密照片。
圖註：
最後一張照片
同時說明：
「今天貼了BLOG最後一張照片，
僅以此紀念我失敗的婚姻和人生，
不能忘。」
次日的27號，她在博客寫下遺言：
「不說再見。
向我的朋友們。
向這個華麗又骯髒的世界。」
吞下300片「舒樂安定」。
自殺。
葯不致死。
加上姐姐找不到她，聯繫王菲，一起趕往家中。姜岩被喚醒。
親人將她從死神手中，千方百計地奪了回來。
但「愛人」又用一句話，將她推了回去。
因藥效副作用發作，她情緒紊亂，歇斯底里，與王菲激烈爭吵。
王菲不知出於什麼想法，此時竟當面承認，「對，我和她有性關係。」
他拿話激她，傷她，辱她，氣她。
他不安慰，不同情，不理解。
姜岩再度崩潰。
她大哭，
想再度去死。
她詛咒這個涼薄的、無情的、骯髒的男人，詛咒這一家人......
姐姐同樣痛哭。
抱着她，陪着她。
終於折騰累了，她勉強睡去。
王菲離開。
這個覺，姜岩從27日，一直睡到29日。
29日醒來，她答應姐姐，不再自殺，燒掉王菲的衣物。
17點半，王父給她發短訊。
姜岩本已逐漸平靜，但不知短訊上說了什麼，她看後，再度激動，衝到王菲公司，與王菲爆發激烈爭吵。
兩人越罵越狠，
甚至打了起來。
混亂中，姜岩發現，哪怕此時，王菲仍在和東方發短訊。
她狂怒之下，將手機搶了過來。
王菲不敢面對。
躲了起來。
而王家人不知手機在姜岩手上，一再打電話。姜岩接了。然後，王父在電話中，又與姜岩吵起來。
爭吵更加激烈。
姜岩逐漸失控。
晚上10點，王父又與姜岩通電話。
此時，姜岩姐姐剛好上廁所。
姜岩掛斷電話，一個轉身，從24樓跳下，當場死亡。
終年31歲。
12
這一天，距離她說「2個月後，是我離開的日子」的10月28日，真的剛好過了2個月。
她如此準時。
並預知自己大限將至。
卻不知，她有沒有預見到王家更狠的做法。
那個晚上風很大。
姐姐走出來後，落地窗開了。風來風往。屋內空無一人。
姐姐心知不好。
打了120。
又趕緊下樓去。
一個老人走過來，說：「剛才好象掉下來一個人。」
姐姐當時就癱在了地上。
有人把她架起來，前去確認。遠遠看了一眼，正是姜岩。
「她趴在那裡，從頭到腰下一大灘黑黑的是血。我知道不能再向前了，否則自己就會馬上崩潰的。」
姐姐痛哭着，給王菲的爸爸打電話說：「你們滿意了，你們終於把她逼死了！」
但從始至終，王菲再沒露過面。
就像姜岩與他無關，
像局外人，
拍拍屁股，無事一身輕。
因為他不出面，不簽字，姜岩屍體遲遲沒有火化。
直到2018年1月25日，律師交涉完成，她才火化，入土為安。
姜岩自此，永遠地離開了。
帶着經年的疼痛，
帶着姜家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
帶着姐姐餘生的陰影，
帶着沉重的委屈和無法申冤的憤懣，
遽然閉上了眼睛。
留在人間的王菲，卻在她屍骨未寒時，和東方一起上班、玩鬧、打遊戲。像什麼都沒發生。
再之後，姜岩的事被眾人知曉。
網友盛怒。
有人展開人肉搜索，扒出他的身份、電話、公司，對王菲進行攻擊，號召行業驅逐他。
並在王家的門口，用油漆寫上：逼死賢妻。
王菲起訴了多家網站，說他們泄露個人隱私，並獲賠3000元和4000元。
再之後，
換城市，
換工作，
繼續風生水起。
只可惜了2007年冬天離開的人。
她曾說：
「我只想躺下，再也不用醒來......」
如今，她如願長眠，不再睜開眼睛。
不知天堂里，會不會也有背叛、傷害與利用？
不知道天使們，會不會輕輕地坐下來，為悲傷的人，擦去洶湧的淚水？
她的墓碑上，刻有一首詩：
「如果有來生，願做一顆樹，站成永恆。
沒有悲歡的姿勢。
一半在塵土裡安詳，一半在風裡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寫盡了對關係的失望。
對自我的嚮往。
倘若這一生，每一個女子，都能自在而活，該有多好。
猶記得當年。
她開着奔馳吉普，在非洲大陸上馳騁。風掠過長發，曠野低回，熱氣翻滾，大型野生動物在窗外時隱時現。
她笑着，將手伸過去，拂過往來的風。
那時候，她還年輕。
那時候，她還不認識一個叫王菲的人。
多情自古空餘恨。
人生若能從頭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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