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愚弄的真相：以深情人設騙取同情翻車的人，最後活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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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1896—1950)著名史學家，教育家。五四運動學生領袖之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創辦者。

傅斯年何等人物，能親筆題句給普通人，這背後是一則轟動一時的寶島新聞。

初看之下，的確凄婉哀絕，配得上這十二字。

少女和情人

1950年1月13日，台北農人陳墾福早起經過淡江河畔13號水門附近時，發現草叢中若隱若現一片花布衣料。

好奇上前察看，竟是名妙齡少女吊於橋下，已然氣絕。嚇得拔腿就跑，立即向警方報案。

圖為1925年的台北大橋，案發現場就在附近，圖源網絡

警方隨後趕到勘查。殞命者脖上系約一公分的白色綿紗繩，末端綁於河堤石柱上，腳部離地近半公尺。

少女身份也很快查明，名為陳素卿，年僅21歲，系鶯歌區望族之後，家中長女。

案發現場河堤旁，還散落着個小錢包和兩本筆記本，兩本筆記里各夾着一封遺書。

一封是《致陳素娟》的遺書。

由於台灣長期日佔，長輩們基本都受日文教育，後一封寫給妹妹陳素娟的絕筆，實則是留給父母的，全文如下：

爸爸！媽媽！

我現在要和您們永遠告別了；但是，請您們不要傷心。您們把我養得這樣大了，我不能永遠在您們身邊服侍您們，這是我很大的不孝，所以我現在要走這條路，心裏也是十分的傷心。

我現在無話可說了，說有什麼用呢？如果當時您們聽了三元的話，答允我和張先生結婚，我現在也不會走這條路了，但是現在說一千句、一萬句也沒有用了，叫我去嫁我所不愛的人，我是死也不肯的。我的愛情現在已經是絕望了，我再生活世間，有什麼意思呢？

我的心很痛，我沒有話說了，我只要求您們不要傷心，也不要去害張先生，張先生是很好的人，我到死的時候也是愛他，請您們千萬不要去害他，他不是亂來的人，他說有對不起我，我們的愛情到現在都十分清白，這一點我可以對得起您們，請您們千萬不要害他吧！

我也要求你們以後不要再仇恨外省人，外省人有壞的，也有很多比本省人更好的，如果素娟妹妹將來也愛了像張先生這樣的外省人，請您們不要再阻止吧！最後敬祝您們健康。

您們不孝的女兒 素卿 上

當時報刊的遺書全文，圖源網絡

字裡行間痴狂無限，可看出她愛上了一位外省男子，但遭父母反對，不日即要另嫁他人，不得已以死明志。

台灣外省人與本地人的矛盾爭端已久，至今仍是不穩定因素。

台灣本地人即本省人；

外省人指非台灣省出身的人，主要指新中國建立後，隨蔣介石赴台的大陸人及後代。

國民黨退敗台灣後，頒佈「戒嚴令」，開啟了長達數十年的白色恐怖時期。而外省人不僅佔據行政高位，掌握更多資源，還對本省人施行高壓統治，引發普遍的危機感和不信任感，社會矛盾尖刻，更是直接影響到了年青一代人的婚戀。

從陳素卿的信中，粗略可知，這是一例由此引發的愛情悲劇。

另一封遺書，夾在物理筆記本里，寫着「未能比翼共此生，但願連理度黃泉」，則是留給當時台灣廣播電台編審張白帆，陳素卿至死所系之人。

信中重點敘述了張白帆雖是外省人，才華豐沛性情高潔，交往以來兩人鴛鴦繾綣，但自始至終對她以禮相待。

張白帆的現任太太徐冰軒，是用「不要臉的身體手段」搶佔上位，自己絕不會原諒。

當時紙媒報道，右下角為兩人合照。

這封信里洋溢着的對外省人的高度褒揚，讓台灣當局覺得有機可趁。

於是，在案情並不明朗的情況下，背地裡推波助瀾，由《中央日報》帶頭的御用媒體，大肆發表評論口誅筆伐陳素卿家庭封建頑固。

時任台大校長的傅斯年，揮筆而就一篇《家庭之束縛》，痛批父母不該過度干擾年輕人自由戀愛，還號召社會發起補葬，要將生前與台大毫關係的陳素卿，風光大葬於台大校園，建紀念碑表彰，儼然是一出台灣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在巨大輿論壓力下，陳素卿的父親沒出面葬禮。

而事件的男主角張白帆，即便另有妻室，且妻子臨盆在即，還是在出殯當日披麻戴孝，

以「未亡人」的身份痛哭流涕，接受弔唁，當場題寫「千古情痴」，被舉島上下奉為背負刻骨深情、有摯愛而不得的正人君子，聞者無不傷心觀者無不流淚。

記者與真相

首先意識到事有蹊蹺的，是台灣《新生報》記者姚勇來。

他注意到，警察根據遺書地址找到張白帆時，他居然能在沒有警察帶路情況下，直接走到自殺現場。

其次，遺書詞句生動流暢，不像是只接受過日文教育的陳素卿能寫出的。且致妹妹的信中，妹妹名字陳素絹，通篇寫成「陳素娟」。不過，這一點事後被推翻，筆跡被證明確為陳素卿本人。

此外，信中各種鋪陳張白帆坐懷不亂柳下惠細節，姚勇來向台灣各家旅社查詢，發現過去陳張兩人曾在某處投宿多達17次。

大約是同為男性的了解，姚勇來心裏更是懷疑，又繼續追查。

加之辦案刑警發現，在台北1月炎熱天氣中，張白帆始終都戴着一條長圍巾，解開看脖子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勒痕。

最終，案情真相大白。

張白帆本名張清溪，福建人，因盜竊及生活作風問題有前科，不得不化名投台。學歷不明的他，偽造了台大學生證，在《閩台日報》謀得副刊總編，結識了擔任會計的陳素卿。

見陳素卿是白富美，便動了歪心思，死纏爛打追求得手。

功虧一簣，張白帆央人提親時，卻被陳素卿父親看穿了騙子身份，禁止女兒與其交往。

之後，張白帆又混入台灣廣播電台擔任編審，並認識了播音員徐冰軒。

交往不久，兩人奉子成婚。而陳素卿觀念傳統，對張白帆死心塌，婚後兩人仍藕斷絲連。

次年，陳素卿被家人催嫁表哥，張白帆就替她寫了這兩封遺書，哄她抄完後寄回家中，好讓家人以為她自盡後，再一起私奔。

案發當日，陳素卿被父母迫嫁，深恐失身之事曝光，又不甘心沒名沒分空耗，急電張白帆。兩人見面爭吵不歡而散。

到了晚間11時，張白帆又接到陳素卿電話，為一了百了，就騙陳素卿一起殉情。

在13號水門的石柱上，張白帆綁了兩根繩子。

只是，他先將自己這根打了活結，而陳素卿那根卻是死結。

兩人相約套在脖子上，同時一躍而下。結果張白帆安然落水回電台，陳素卿單赴黃泉。

次日警方找上門，張白帆再假裝震驚與痛不欲生。

真實如此醜陋與邪惡，輿論沸反嘩然。

張白帆從悲情男主角，變為負心薄倖的登徒子，更讓外省人本就堪危的信譽一跌千丈。

在獄中時，他甚至收到了11名台灣外省男子的譴責信，控訴因為他失去了自己的愛情。

台灣當局公然被打臉，傅斯年更是顏面掃地，在當年年底的質詢會上，逝於腦溢血。

塵歸塵，土歸土

張白帆被拘押後，一審獲判死刑，後改判7年。

1954年，由於台灣監獄爆滿，蔣介石頒令保釋包括張白帆在內的兩千多名受刑犯及被告。

張白帆又作大死，計划出版一本描寫自己情史的小說，還以」一代情聖」自居。

由於此案引爆台灣極嚴重的省籍節結，很多青年男女的姻緣被牽連拆散，本地人的父母更是嚴禁女兒與外省男人交往。蔣當局認為他」毫無悔意」，恐他出獄後又興風作浪，不但臨時取消假釋，後來實際刑期直接又加到了7年半。

張白帆服刑期間，妻子徐冰軒一直不離不棄，一邊做幼兒園教師，一邊上撫父母下育幼子，每月還供給張白帆20大洋。

1957年7月31日上午8時半，徐冰軒着粉紅色旗袍、白皮鞋，雇一輛紅色小包車，到板橋保安司令部第一訓導總隊門前，恭迎張白帆回家。連總隊長看了後都深受感動，勸勉張白帆一定要改過自新，不可辜負「賢妻」。

出獄後的張白帆，化名張平，在文藝出版界混得風生水起，事業順遂。

編過中華書局出版的三部百科全書，本本暢銷，還做過《文星雜誌》的總編，《台灣日報》印刷廠廠長兼副刊主編，經手過大林出版社刊。

作為報人，常常要自己寫文章充實版面，據說張白帆文筆很好，而藝術品品味也極高，主持過名家薈萃的「中華藝廊」生意。

只是，「好學能文，沒有學者聲譽；善於經營，也沒有企業家頭銜」。

他之後的感情生活依然多姿多彩，再次婚姻出軌，與徐冰軒離異。

晚年還娶了小20歲的龐繼芬。龐繼芬也是知識女性，最早是教師，後來在報社任校對，對張白帆一往情深，最後因病早於張白帆離世。

張白帆80多歲去世，三個兒子各個功成名就。但晚年張白帆似乎刻意隔絕與他們接觸，以致離世之時孑然一身。

追悼會時，親友寥落，在場者互相講述與張白帆其人，發現所知情況均不一致。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長子已60多歲，這意味着張白帆20歲左右就生子，而由此推算，徐冰軒不可能14、15歲就跟了他。於是，有人回憶起，張白帆曾找人算命，算完之後，又給了一個大了10歲的生辰八字，說是自己的朋友。

現在想來，這個朋友就是他自己吧。

這麼說來，張白帆案發時自稱23歲，可能是年齡虛減了10歲，而與陳素卿、徐冰軒交往之前，可能早已有子。這也能解釋，為何他風華正茂，出獄時不過30歲，就已禿頭謝頂老態畢現，那是他實際年齡已經40了。

陳素卿案作為爭議極大、廣泛討論的社會新聞，熱度始終不減。改編劇目和電影層出不窮，1980年7月28日由此改編的電影《少女殉情記》台灣上映，萬人空巷。

有傳言，陳素卿自殺之初，蔣介石當局已備好劇本，先發動輿論痛批陳素卿父母封建頑固，再用社會力量逼張白帆自殺，「成為族群和諧的愚民神話」。

因此對記者姚勇來的攪局，深切記恨。

案發生16年後，姚勇來夫妻被以「參加叛亂組織」為由逮捕。

姚勇來獲刑12年，出獄後在香江大廈當管理員，1990年代初期病逝。他的妻子沈嫄璋，也是位出色的女記者，在獄中遭遇酷刑：

「她的全身被剝光，在房子對角拉上一根粗大的麻繩，架着她騎在上面，走來走去。沈嫄璋哀號和求救，連廚房的廚子都落下眼淚…」

最終不堪就辱自盡。

「那是一個自有報業史以來，女記者受到最大的羞辱和痛苦。」

——《柏楊回憶錄》

這一段情節，後來被改編寫入《風聲》，周迅飾演的顧曉夢所受逼供刑罰即是，

如此，殘忍無恥。

周迅在《風聲》中飾演顧曉夢，是一個勇敢且有信仰的地下黨員，為保護黨的秘密最終犧牲。

部分參考資料：

1. 劉瑞琳. 溫故 21[M].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9.最後的張白帆——兼述六十年前的陳素卿舊案

2. 管仁健. 台灣烏龍版的《少女殉情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