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瑞士阿勞的比賽會場,顧俊傑聞到了熟悉的油墨味道,「像是鎮定劑,一下子寧靜下來。又像是起爆劑,一下子燃起來了。」
3天,21個小時,21項工作,一台馬力全開的印刷機就像是一條環環相扣的鏈條,容不得半點差池。瑞士當地時間10月14日晚8時許,作為全場最後一位完賽的選手,顧俊傑穩定發揮到了最後一秒。10月16日,他在瑞士阿勞的頒獎現場被宣布,獲得2022年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印刷媒體技術項目金牌。

2022年10月16日,瑞士阿勞,顧俊傑(中)獲得2022年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單項金牌。本文圖片均為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供圖
這是2022年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上中國隊奪得的第3枚金牌,也是中國在世界技能大賽印刷媒體技術項目單項上拿到的第一枚金牌。
而對顧俊傑來說,從2017年12月11日首次備戰世界技能大賽,到登上比賽的最高領獎台,他走過了1770天。近日,顧俊傑接受了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的採訪。

2022年10月16日,瑞士阿勞,顧俊傑獲得2022年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單項金牌。
最後一個完賽的金牌獲得者
世界技能大賽有「世界技能奧林匹克」之稱,平均每兩年舉辦一次。世界技能組織定於今年9月中旬至11月下旬,在15個國家分散舉辦2022年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共62個比賽項目。該賽事為世界技能大賽正式比賽,作為2022年上海第46屆世界技能大賽替代活動。
顧俊傑參與的是印刷媒體技術項目,相較其他世界技能大賽的單項而言,有工位多、內容雜、考核面廣的特點。世界技能大賽中國組委會官網顯示,該項目是指用單張紙膠印機或數字印刷機及其它輔助設備、儀器,利用相關材料,按要求製作加工,獲得合格產品的競賽項目。
「從動手到動腦到動機器,從傳統技藝到現代印刷到工作統籌。」顧俊傑告訴記者,在本次的正式比賽中,考核了膠印、數字印刷、附加任務三大模塊,共計21項工作,總工作時長21個小時。瑞士當地時間10月12日上午,考題一經布置,7位選手隨即奔赴會場的7間工位,展開了緊張的工作。「7個小國旗往各自工位上一插,熱火朝天,各忙各的。」

顧俊傑在比賽中。
三個模塊各有各的難點。由於出題的隨機性,「膠印」模塊的考題可能千變萬化,十分考驗操作員的經驗和臨場反應;「數字印刷」模塊需要選手聯動多個電腦軟件設計並操作設備,還需有對於印刷質量、拼版、材料處理等全盤的了解;「附加任務」模塊中,「工作計劃」一項的內容是這一屆大賽新加出來的,假設選手為實際生產的工作人員,需要排布書刊的印量、用什麼機器、什麼紙張等,還要考核印刷操作員對於印刷原理、印刷前後所有操作點的掌握。
事實上,所考核的具體模塊、甚至所使用的機器是否趁手,在來到現場前都是完全不可知的。為此,顧俊傑和背後的專家團隊準備了海量的題庫,從會做到做精,再到操作質量和速度的同步提升,關於印刷媒體技術的方方面面進行了反覆的操練。也是這大量的訓練給了顧俊傑足夠的底氣和實力,站到雲集了世界頂級選手的競技舞台。

顧俊傑在比賽中。
高手過招,比的是技能,也是心態。比賽的最後一天中段,因為手頭的機器和日常操練的設備手感有差異,顧俊傑碰到了顏色一時調得過深的狀況,捏住一把汗,他也只能放平心態,一點點把色彩「救回來」。不止如此,顧俊傑被排到最後一天最後一個進入「膠印」工位操作,這是公認難度高、佔分多的工作,他還偏巧碰上評審老師吃晚飯的飯點。不得已,顧俊傑在休息室一路「枯坐」了2個小時,期間不得使用通訊設備、不得與人溝通——由於擔心飯後大腦供血不足,影響肌肉動作和頭腦反應,他沒有選擇去吃飯。

顧俊傑在比賽中。
「一般大家可能想不到,『等待』也是一門功夫,是我們提前訓練和模擬的一個步驟。」 顧俊傑笑着說,比賽的第二天,他甚至在某個間隔等待了3個小時。到最後一個關口了,他頂住壓力,一口氣「摒」到了操作的開始。「成敗在此一舉。」手上動作一開始,他也就進入了心無旁騖的「心流」狀態。當日晚上八時許,顧俊傑最後一個走出了考場,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

顧俊傑在比賽中。
瑞士當地時間10月16日,名次揭曉。憑藉精湛的技術和高水平的發揮,顧俊傑代表中國隊,首次摘下了印刷媒體技術項目的金牌。身披中國國旗,他站上了最高領獎台。
比賽背後走過的1770天
在顧俊傑的手機備註里,首次為世界技能大賽備賽的日期要追溯到2017年12月11日,經歷兩屆大賽的備賽,到2022年10月16日奪得金牌,他一共走過了1770天。
2001年,顧俊傑出生在上海,父親在上海做車床技術工,這給他從小留下了「技術崇拜」的影子。2016年值中考,雖然成績在班裡名列頭幾位,但因隨遷子女的身份,顧俊傑中考受限,在初中老師的推薦下選擇了「3+2中高職貫通培養「,開始結緣印刷包裝技術。2021年從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畢業後,顧俊傑留校做實訓中心的教學輔助工作。
在現在的顧俊傑看來,對於技術的選擇「沒有錯「。頭一年的理論課程,就讓顧俊傑對印刷術着了迷,他驚嘆於這個從古代流傳而來的偉大發明,如今看來內里竟仍有那麼多門道。「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紮實的文化課,在潛移默化中為他後期的實踐訓練奠定了基礎。
2017年,為了參加印刷行業大賽,顧俊傑開始進入中職學校的校隊,而後通過層層選拔越賽越強、越戰越勇,開始進入市隊、乃至第45屆世界技能大賽中國代表的選拔賽中。雖然彼時最終在全國7進3的比賽中止步,但這名小將已經將眼光和對自我的要求,放到了整個世界的範圍。
但顧俊傑仍然記得,從2017年開始備賽的前兩三年,是他精神壓力最大的時段。海量的知識灌入,讓他疲憊又無措,隨壓力而來的便是狀態的不佳,時常手冷、干不好活。「但我爸媽一直相信我鼓勵我,告訴我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技術沒有捷徑,靠着強大的信念和海量的訓練,顧俊傑逐漸走過了最難的時光。
事實上,每一位選手終其一生只能參加一次世界技能大賽,這也意味着每一位競爭的對手都不可預測,能做的只有在自己的領域發揮到最好。對顧俊傑而言,用手是能平整流暢地把一張紙送入機器,用眼是能配合放大鏡辨別色彩的細微區別,用腦更是要記憶、規劃、計算、運用多個軟件、多台設備,更毋論要熟識形形色色的油墨、紙張、印刷品等等的特性。
背後的專家、教練團隊也在各方面提供了支持。除了在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進行主要的訓練,顧俊傑還曾前往國家隊在福建、江西等地的輔訓基地,以積累相似機器在不同經緯度、氣候、環境下的使用經驗和手感。「像開車,雖然開車的技術都會,但不同的車開起來感覺還是不一樣。」這些前期的訓練,也使得顧俊傑在世界大賽的賽場,和各種機器基本都實現了快速磨合。

瑞士阿勞,顧俊傑(圖中)與同去的項目中國專家組組長李不言老師(圖右)、翻譯岳穎琳老師(圖左)。
受疫情的影響,2022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的最終出戰資格,顧俊傑是在今年7月底至8月初才確定的,相較往屆選手而言,備賽要更趕一些。但顧俊傑並不為此心憂,事實上,在今年上海疫情期間,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的實訓基地,有整整三個月,每天按照教練的遠程指導,進行技能、英語和體能方面的訓練——顧俊傑解釋,21小時的完賽,對人的體力和心態都有極大的考驗,這3個月的訓練,讓他提升良多。

後方保障團隊和教練組,與顧俊傑通過視頻進行技術指導。
而在正式比賽的背後,來自校內外的專家團隊也克服時差,隨時跟進,陪着他打磨技術和戰術。在正式比賽的前一天,選手有一天的「設備熟悉日」,顧俊傑發現,其中大幅面的噴繪機器,機型不在預料中。他和同去的翻譯和一位專家老師溝通後,快速將情況彙報給了後方專家團隊,團隊連夜在國內尋找相關品牌的資料說明書等,幫助他掌握熟悉機器。
「看起來是我在參加比賽,其實真的是一整個團隊的榮譽。」顧俊傑一再強調。
雖然已得金牌,但顧俊傑的學習之路並沒有結束。顧俊傑認為,一則是日新月異的技術,二則是領域不同分支上有豐富經驗的前輩們,都等待着他去探究和學習。而在行業內由技能使用者變為科創者,也是他的前進之道。
「在我看來,世界技能大賽不僅是一個技能比賽,它也是一個宣揚技能的平台。國家需要更多的大國工匠、能工巧匠。希望有更多的青年人加入到技能的隊伍,紮實地為國家做出一點自己的貢獻。」顧俊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