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這本書我是在網上讀完的,之後又特意購買了實體書,這是第二本,第一本是《哈利波特》。
我喜歡讀一些輕鬆愉悅的書,這讓我的生活感覺很有盼頭。生活已經很緊張,幹嘛還自找不愉快呢,對不對?不過往往忍不了多久我又會挑那麼一兩本看起來不太「爽」的書來看。《西線無戰事》這本書在「微信讀書」的書架上一直放了很久,直到被我讀起。
這本書成書於德國,作為一戰的戰敗方和發起者,裏面關於戰爭的敘述就尤加意義非凡。這個意義不是指政治上的,而是說出於幾個人或者說一些人的意願,發起的戰爭對所有參戰國底下的普通戰士和民眾,帶來的失去的究竟是些什麼。
正如作者所言:本書既不是控訴也不是自白。
我只是試着描寫被戰爭毀掉的一代人——
即使他們躲過了炮彈。
我從小就不喜歡戰爭,不看,不聽,不參與任何有關打仗的話題,跟小時候最怕知道爸爸媽媽最終會死一樣,我本能的恐懼這些。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我知道沒有人願意死,大多人也肯定不願意通過殺戮去搶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那麼戰爭究竟是怎麼發動起來的呢?為什麼有人說「我要打仗」,就會應者如雲,然後就能演變成席捲天下的戰爭?
那個時候就沒有人怕死怕痛了么?
在我國古代,游牧民族出於短吃少喝的困境,向中原掠奪,農耕百姓為保住自己口糧反擊掠奪,這種是基於生存的鬥爭,類似於大自然下的捕食與被捕,我不贊同,但大概是能理解的。
可有些戰爭,發起的原因莫名其妙,為宗教,為膚色,為宏圖霸業,等等,為什麼也有前仆後繼的人跟從着去死去流血呢?
當一場莫名其妙的戰爭被提起時為什麼沒有人按下暫停鍵?

《西線無戰事》的主人公保羅是一名在讀高中生,他有一個做過水手的父親,替人縫補掙錢的母親和兩個姐姐。
他有自己的房間,一個書架,一個棕色皮沙發,一張書桌和一張彈簧床,哦,他還有一架鋼琴。他喜歡看書,嘗試着做詩,並偷偷的憧憬過女人。
他本是千千萬萬個普通德國男孩中的一員。
然後戰爭開始了。
十七八歲的男孩在未經事之前總是相當自負,認為天地都能隨自己心意運轉,但其實在他們蔑視成人規則的面孔下是仍然稚嫩的靈魂,本能的依賴權威,比如父母,老師,國家……
他們還不會思考,來不及形成自己的認識。
而大人們都在加緊把自己的觀念輸入到他們空空如也的腦袋裡。
保羅的體育老師是一位戰爭狂熱份子,他發表一次次演講鼓動甚至脅迫學生參軍,直至班級里所有人都參軍了。
如果不參軍,按照正常發展他們可能會成為學者,作家,法官,會計等不同的職業個人,但現在他們有了一個統一的名稱——士兵。
士兵是個只有集體意志,本能服從明令,嚴禁思考,同化非常嚴重的存在。
保羅他們在成為士兵之前沒有想過自己未來會成為士兵,而當成為士兵之後思考又成了一件極為危險的事,若戰爭結束後他們僥倖不死,士兵這段經歷又會成為他們避之不及的噩夢。
可以說他們幹得是士兵的活,卻未必從真正意識上認真思考過自己士兵這個身份。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打仗,不知道如何阻止戰爭,他們只是不停的在殺戮和被殺戮,在成為士兵那刻起所有的一切就都在阻止他們思想。
作為普通人我們可以哲學,可以思想,可以懂禮,可以有愛,但當你雙手握槍的那一刻起思想和文明都會是你射向敵人子彈的鐐銬。
想活命么?那麼丟棄掉你的思想。
書中曾這樣描述保羅他們戰時的狀態:第一次聽見榴彈爆炸時,我們存在的一部分猛然躍起,回到數千年前。這一部分,是我們身上蘇醒的動物本能。它指引我們,保護我們。它並非來自意識。它更快,更迅捷,比意識更安全、更可靠。無法解釋。
出發時,我們是怏怏不快或興緻勃勃的士兵——我們來到前線的邊界地帶。我們變成了人形野獸。
只要經歷過戰爭,就無法不變的粗魯殘暴。他們見過一個活人被炸掉了腦袋,奔跑的士兵被炸飛了雙腿,手裡捧着湧出的腸子到急救站求救的人,更見過沒有嘴的人,沒有下巴的人,沒有臉的人,人體上下哪個部位都可以被槍火炸掉。還能對他們能有什麼要求呢,固執不肯變的人大概屍骨都早已涼了吧。
由道德、文明、法制組成的正常社會,對於獸性有着本能的恐懼,因為獸性往往代表着冷血,殘暴,反社會傾向。人類通過書本教育,鐐銬監獄等諸多手段,在人性上層層包裹上溫情的面紗,比如愛,善良,無私,與音樂書畫等等詩情畫意。
值得諷刺的是,地震,洪災等可怕的自然災害下,這種教育引導下的溫情影子,依然可見,很多人甘願冒着生命危險幫助別人,在災難里煥發善的偉大。
可由人製造的戰爭中,這種文明的摧毀簡直輕而易舉,至少士兵很容易就明白了這一點,在掙扎活命時,身體里潛伏的獸性比作為人更有作為的多。

保羅是個男孩,可在作為士兵時他常常意識不到這一點,年齡是人類社會才會體諒的東西,野獸的世界裏不會。
他前十幾年在學校里接受的教育和作為人在社會裡受到的影響,被磂彈、毒氣彈、坦克和野戰醫院裏的傷殘,摧枯拉朽般毀滅殆盡。
戰場里活下來的他是有獸性的,第一次回家探親時他感受到了那種孤獨,沒有人理解他,他也已經理解不了正常的人。他去探望克默里西的母親時,文中是這樣描述的「我同情她,又覺得她有些愚蠢。她該想開點兒。無論她知道與否,克默里西都已經死了。一個見慣了死亡的人已經無法理解,為何僅僅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會有那麼大的痛苦。」
所以他再回到軍隊時,他甚至是欣喜的,那裡有他的同伴,他不再孤獨。
保羅是拒絕思考的,他知道思考有時比炮彈更致命。如果卡特不死,他或許會活過最後的戰爭,但卡特死了,那麼戰場就是他最好的歸宿,除非他能忍受在人類的社會裡作為獸類孤獨的流浪。人或許能忍受痛苦,但無法忍受永遠的孤獨。
所以在文章結尾他死了:
「他於1918年10月陣亡。那天,整個前線寂靜無聲。軍隊指揮部戰報上的記錄僅有一句:西線無戰事。
他向前倒下,像是趴在地上睡著了。如果把他翻過來,會看見他大約並沒遭受太久的痛苦——他臉上表情鎮定,就像他對這樣結束感到滿意。」

保羅顯然是厭惡戰爭的,至少在參戰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拒絕。但他依然選擇了拿起槍炮,甚至是稱得上英勇。個人的意志在戰爭響起的一刻起,影響微乎其微,甚至在本質上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戰爭不是一件美好的事,這是人人都清楚的事。但它總是過不了幾年就在人類世界裏來上一遭。
「我想,它更像發燒。」克羅普說,「沒人喜歡戰爭。但它突然來了。我們不想要戰爭,別人也不想——可現在,半個世界都參戰了。」
一道命令就能讓這些沉默的身影變為我們的敵人,或變為我們的朋友。民族間被迫為敵,人民沉默、無知、愚蠢、順從,無辜地互相殺戮。
戰爭永遠是由少數人決定的,更多的人是盲從。老話說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其實不是。
如果只有單獨的一個人他大概率能做到瞻前顧後,小心謹慎,慎之又慎,這種理智即使不能幫他看清楚事情本質,也在很大概率上杜絕犯傲慢自大的錯誤。
但如果是群體里的個人,就大都是愚蠢的,軟弱的,且非常自負。群體總會給人傳遞一種錯誤的認知,以為「我們」非常強大。
「我們」可能是強大的,也可能不強大,但非常肯定得是「我們」是由一個個單獨的個體組成的,不幸只有一半概率降臨到「我們」頭上,但百分百會降臨到某個個體身上。
當其中某個個體遭遇不幸時,他會發現群體賦予個人的強大是虛假的,是脆弱的,是不堪一擊的,更是分裂的。你可以明晰的感受到這個群體的喜怒哀樂,但群體與你有着深深的隔閡,他無法與你共情,甚至你於他是無謂的!
當你發現你的不幸是群體的榮譽也無法撫慰的,甚至是不被理解時,便只剩下虛弱的痛苦。痛苦之後就會清醒,然後心灰意冷。
書中有一段保羅的控訴:
他說得對。我們已不再年少。我們不再想征服世界。我們是逃兵。我們既逃避自己,又逃避生活。我們才十八歲,剛開始熱愛世界,熱愛生活,卻不得不對這一切開炮。第一顆榴彈,第一次襲擊射向了我們的心臟。我們與行動、追求和進步斷絕了關係。我們再不相信這一切:我們只相信戰爭。
我們早就不考慮那麼多了。考慮太多太不實際。對我們而言,唯有實際的,才是正確的、重要的,而好靴子太少了。

書中在敘述冰冷兇殘絕望的戰場時,往往大段大段插入一些明亮的色彩。
比如:陣地上每天清晨都飛起的雲雀。
戰俘營鐵絲網外,每當夜晚,都有風從樺樹林的方向吹來。滿天繁星。
一場戰事後,士兵手裡美味的食物,火紅的罌粟,香煙和夏日的風。
戰火間隙,樹木閃耀着色彩斑斕的金光。山梨樹的漿果紅彤彤地掛在樹葉間。
作者筆下戰爭有多麼野蠻兇殘,景色就有多麼廣袤安穩。初次讀時總覺得把那麼漂亮的景色安到人間煉獄裏有點殘忍,血腥滿身的人如何面對原野里盛開的水仙,山谷中綻放的百合?那是身體遭受重創後精神又一次遭受求而不得的凌虐。重讀時卻淚流滿面,滿懷期待。
其實槍炮、榴彈、血色、死亡之外山水永不變,草木永繁茂,硝煙瀰漫之外仍有鳥兒破殼而出發出第一聲清鳴,變得只是人類。
只願山河無恙,人間清醒,兵戈永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