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川新書《國家的抉擇：明治維新20講》。資料圖
拿到馬國川老師的新書《國家的抉擇：明治維新20講》（以下簡稱《明治維新20講》），筆者潛心拜讀、受益匪淺。近十年來，國川老師在日本近代史研究這一園地中勤勉耕耘，文章漸入佳境，思想亦自成一派風氣。
與眾多明治維新研究著作相較，本書行文具有全局性視野，觀照明治維新的世界背景及其對近代國際格局的深遠影響；又兼顧具體人與事，用大量生動細節，呈現歷史進程之細部。本書不僅框架新穎，內容豐富，研究視野更是多元而細膩，讓讀者在了解「明治維新」之歷史進程與時代意義的同時，能夠循着細節，重返明治維新歷史現場。筆者以為，書中的20篇專題，將為讀者重估明治維新的時代背景和歷史過程，提供有益的思考線索。
明治維新的本質
明治維新是近代日本歷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也是整個日本歷史上的一次重要變革。其結果是幫助日本轉型走向近代國家，並躋身強國之列。
明治維新雖然發生在日本，卻深刻影響到近代中國的歷史進程。清政府的洋務運動比明治維新起步更早，清王朝卻在西方列強侵略下節節敗退。日本卻後來居上，崛起於東亞。
明治維新被一些學者稱為「政治革命」，其實這場改革運動不止於政治，還涉及國家經濟、文化、教育等各方面。《明治維新20講》對此次改革的絕大部分重要領域都作了細緻研究。
此外，就明治維新來說，這場變革並沒有全面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是「未完成的革命」。正因為「未完成」，明治維新的改革幫助日本實現現代化轉型，也為之後該國頻繁發動侵略戰爭，埋下巨大隱患。本書就上述歷史事實及其根源都做出了精湛解讀，一言以蔽之，作者的核心關懷在於，探究在明治維新所促發的國家轉型過程中，日本做對了什麼，又做錯了什麼。
在介紹本書對上述問題的解釋之前，首先應明確，「明治維新」的本質是什麼。這正是研究「明治維新」歷史的核心要義，而《明治維新20講》就此提出新穎見解，展現出作者慧眼獨具的「明治維新觀」。
作者認為，19世紀中葉的中日兩國，面對相似的時代課題，即如何實現現代化轉型。而兩國在西方文明衝擊下作出反應，先後走上了從蒙昧到啟蒙的探索道路。中國的「現代化方案」是以引進和學習西方技術為主的洋務運動，日本的方案則是更具全局意義、更為深入廣泛的明治維新。因此，作者主張「明治維新的本質是通過改革實現國家的現代化轉型」。
《明治維新20講》從一開始就蘊含著中日比較的視角，只是在本書中作為參照系的清王朝命運，是以隱線的形式存在。近代史大家馬勇老師，在推薦序中就指出，作者「寫的是日本，思考的卻是中國」。帶着這樣的思路再去深讀本書，就會注意到作者在寫作中，實際上引入了跨越時空的比較視野——用明治維新之成功對照洋務運動之失敗，又用明治維新的經驗與教訓，觀照着東方世界的未來。
明治維新之「成」
本書另一個核心關切是探討明治維新之「成」與「敗」，即明治維新做對了什麼，又做錯了什麼。就前者而言，作者的參照系是同樣向西洋學習、啟動洋務運動的清政府。明治維新和洋務運動，是中日兩國各自採納的現代化轉型方案，更是改變了中日兩國歷史進程的殘酷競賽。作者通過對明治維新做出全方位考察和細節層面的探究，為這場競賽的結果作出了解釋。那麼，明治維新做對了什麼呢？作者指出，最重要的有兩點：第一是確定改革方向，提出完整改革方案；第二是制定憲法，建立起現代國家的基本框架。
明確改革方向的文件是明治政府於1868年頒佈的《五條誓文》，這其實是明治維新的改革宣言。《五條誓文》的具體內容包括：廣興會議，萬機決於公論；上下一心，大展經綸；官武一途，以至庶民，各遂其志，務使人心不倦；破舊來之陋習，基天地之公道；求知識於世界，大振皇基。《五條誓文》涉及國家變革的方方面面，包括民主決策、團結奮進、群策群力、破舊立新、學習西方先進經驗。這還是一個比較粗糙的改革藍圖，卻已經擘畫出宏偉的變革路線。在彼時的東方諸國，已經是比較先進的改革方案。《五條誓文》後來被視為明治維新的真正起點，正是在這份改革文件指引下，日本推翻幕府後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明治維新既有「破壞」的一面（變革舊制度），也有「建設」的一面（建立新制度）。這「建設」的一面，也就是作者認為明治維新做對的第二點，「制定了憲法，建立起現代國家的基本框架」。明治維新時期，日本的一個重要目標是構建立憲政治。1889年，日本憲法頒佈，翌年實施，憲法不僅確認了此前的改革成果，還規划了日本作為現代化國家的基本架構。
制定了明確的改革方案，又頒佈憲法規劃國家的基本架構，確保了改革凝聚起廣泛社會共識。從《明治維新20講》中我們能看到，明治維新的改革運動，是由內外諸多因素激發，得到天皇支持，由精英知識分子引領的思想啟蒙，並在全社會凝聚起基本的改革共識，又在爭論和博弈中日益走向深入。自此之後，日本與清政府統治下的中國已經變成截然不同的國家。
明治維新之「敗」
作者認為，明治維新幫助日本擺脫舊體制，邁入了現代國家行列，但這場改革並不能視為完全成功。因為，「明治維新以確立天皇制和形成臣民的方式，解決了國家建設和形成國民這一雙重歷史課題，但都是『半拉子』工程」。雖然頒佈憲法後，日本成為一個憲制國家，但這個新興帝國後來卻在積極謀求對外殖民侵略；經過明治維新的改革而形成強烈國民意識的「日本人」，也並未成為現代意義上的「公民」，而是天皇和政府的「臣民」，他們的「忠誠」後續輕易就轉化為日本帝國對外侵略的重要推動力。
由此可見，儘管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取得巨大成就，這場改革卻並沒有全面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有鑒於此，作者認為明治維新事實上是一場「未完成的現代化」，是一個「成敗參半的現代化故事」。這也就引出了本書另一個主要論旨——明治維新做錯了什麼。作者指出，明治維新之「失」在於：第一，日本雖然通過明治維新，邁入現代化國家行列，整個國家的現代化啟蒙並未完成；第二，把富國強兵作為國家根本目標，從而催生對外侵略的衝動。
在作者的分析框架中，這兩點顯然又存在強烈的內在關聯。明治維新中期之後，日本啟蒙思想家在政治壓力下紛紛轉向。作者認為，「啟蒙中斷導致現代化的扭曲」。與此同時，日本作為19世紀後期的追趕型國家，從明治維新一開始就十分重視防禦西方入侵，將富國強兵作為最高目標，旨在「與萬國並峙」。但啟蒙半途而廢，民眾沉醉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價值觀和民族主義情緒中，在後來的對外戰爭中形成強烈國家意識的同時，衍生出對本族的優越感和其他國族劣等的錯誤認知，從而進一步支持政府發動和擴大對外侵略戰爭。
再加上，明治維新本身是由武士這一階層作為中堅力量來開啟和推進的，日本社會從而習慣以軍事思維和習慣來處理問題。啟蒙未能完成使命，使得日本人的這一危險傾向得不到足夠緩衝和節制，從而導致整個國家熱衷於對外使用武力。正如一些西方歷史學家所認為的，1894年到1895年的甲午戰爭，並非一次日本的冒險或劫掠，而是日本全體所渴求推動的暴力行動。更令人遺憾的是，日本政治精英以及多數國民的這種危險思想傾向，並未隨着時代發展而有所收斂，反而愈加失控，導致帝國擴張的慾望有增無已，最終為1945年日本帝國的覆滅埋下了伏筆。
過往的明治維新研究，多描述其成功之處，較少關註明治維新的「暗面」。《明治維新20講》則指出，沒有人能否認明治維新的巨大成就，但在富強之中也埋藏着隱憂，「繁華與陰影並存，才是明治維新的真實面相」。這本書的宗旨，也是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向世人全面介紹了一個真實而複雜的明治維新。
• （作者系歷史學博士、宜賓學院講師，本文僅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臧博
責編 辛省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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