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龍騰史記中的匈奴問題》——西域之爭

自從博望侯張騫因為開闢出使外國的道路而獲得以尊榮以來,曾經跟隨過他的那些人,不管是小官還是下吏都爭着上書皇帝,介紹外國的各種稀奇古怪,以及陳述利害,目的就是希望能夠得到出使某個或者某些國家的差事。漢武帝認為,他們說的那些地方都很荒遠,並不是人人願意去的,所以都爽快地答應他們,授予符節,讓他們自己招募隨從人員。只要願意去,也不問他們的出身;只要招齊人馬,就打發他們出發。漢武帝的目的就是開拓更廣闊的世界。如果這些人在出使的過程中犯了罪,就讓他們出錢贖罪,然後再度讓他們出使。這些人也很容易犯法。他們犯了法,不能出使了,他們手下人又會像他們從前一樣上書皇帝,介紹外國各種稀奇古怪以及陳述利害。吹得天花亂墜的就授正使,予符節;吹得不行的,就授副使,做助手。於是,能滿嘴胡說八道的傢伙都爭着胡說八道。這些使者往往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都打着政府的旗號,想在國內低價購買物質拿到國外去牟取暴利。在國外,他們也胡吹海侃,人言人殊,讓別人不知道該信誰的,漸漸地招人厭惡了,連吃的都找不到了。那些西域小國雖然國力弱小,但是因為離漢遙遠,他們欺負漢使時,肆無忌憚。被欺負的漢使人人一肚子怨氣,甚至到了向自己人發泄,相互攻擊的程度。樓蘭、車師都是些小國,但它們剛好在漢使出使西域的當路上,攻擊、洗劫漢使王恢等人最為厲害。而且,匈奴騎兵也常常攔擊出使西域的使者。使者們回來爭着彙報各國對漢使的危害,而且彙報說各國雖然都有城邑,但都軍力弱小,容易攻擊。於是,漢武帝派從驃侯趙破奴率領諸侯國以及各郡部隊數萬人,進軍匈河水(Hanuy River,又譯為哈瑞河或胡內果爾河,是蒙古國最大河流色楞格河的支流,位於杭愛山北麓,古稱「匈河水」,是匈奴冒頓單于和突厥第一汗國重要活動中心之一,目前所知規模最大的匈奴墓葬和突厥佗缽可汗陵園都位於該河流流域內),準備進攻匈奴。匈奴見漢軍到來,撤退了。第二年,漢軍攻擊車師,趙破奴與七百餘輕騎兵先到,不等大部隊抵達就發起攻擊,俘虜樓蘭王,攻破車師,並趁機揚威烏孫、大宛等國。趙破奴回來後被封為浞野侯。這一年是漢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第二年,因為中郎將王恢在出使西域的途中多次被樓蘭(今新疆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若羌縣北境,羅布泊以西,孔雀河道南岸7公里處)欺負,漢武帝發兵讓王恢協助趙破奴擊破樓蘭,封王恢為浩侯。這以後,漢在酒泉到玉門一線修築了很多城堡、瞭望亭等防禦工事。

據《漢書·西域傳》介紹,樓蘭投降後,開始向漢納貢。匈奴知道後,發兵攻擊樓蘭。於是樓蘭派一個王子到匈奴為人質,派另一個王子到漢為人質。這就像春秋時期夾在晉國和楚國之間的鄭國,只能兩邊討好,不敢得罪任何一方。

李廣利伐大宛時,屯守玉門關擔任李廣利後衛的任文抓住了一些匈奴俘虜,他們供出了樓蘭這種騎牆行為。於是漢武帝下令讓李廣利回師時順便抓捕樓蘭王。在即將被押赴到朝廷受審前,面對朝廷的申飭的文書,樓蘭王辯解說,小國在大國之間,不騎牆就沒有辦法應付。如果要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那就只有把我的人民全部遷居漢地。漢武帝很欣賞他的直接,讓他回國,然後派人窺視匈奴動向。匈奴從此不敢相信樓蘭。

漢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樓蘭王死,國人請求讓他們在漢做人質的王子回去繼承王位。當時,這個王子因為觸犯大漢法律,已經被宮刑,無法讓他回去。漢答覆樓蘭使者時說,大漢天子喜歡這個王子,捨不得讓他回去,樓蘭可以另立可立的人為王。樓蘭只得另立國王。漢又責令新王派王子入朝為人質。樓蘭又派一個王子到漢為人質,派另一個王子到匈奴做人質。後來,那個國王又死了,匈奴先得到情報,就把在匈奴為人質的王子送回樓蘭,繼任國王。漢知道後,派使者照會新王,讓他到長安朝見,說天子將給予豐厚的賞賜。新王的後妻,也就是前繼母,對他說,先王派了兩個兒子到漢為人質,沒有一個回來,你怎麼還想去?新王覺得她的提醒有道理,於是委婉地對漢使說,我剛即位,國家尚未安定,我希望能夠同意我後年入見天子。但樓蘭國最靠近大漢東部邊境,正好在白龍堆(位於羅布泊東北部,是一片鹽鹼地土台群,綿亘近百公里,古絲綢之路進入羅布泊的中道就從白龍堆中穿過,一直到唐代仍有商賈途經)上,那個地方缺乏水草,他們的任務主要是給漢軍提供嚮導,負責給養,接待漢使。一個小國負擔如此繁重的任務,已經很惱火了,可是漢軍官兵還常常欺負他們,他們很不想歡迎漢人。後來,匈奴又離挑撥他們和漢的關係,他們多次暗中攔截並殺死漢使。他們的隱衷和他們的行為,漢政府並不很清楚,直到樓蘭王的弟弟尉屠耆降漢,漢才知道過中緣由。

漢昭帝元鳳四年(公元前77年),漢又開始着手解決樓爛問題。當時的大將軍霍光派平樂監傅介子去樓蘭刺殺樓蘭王。傅介子率領幾個勇士,拿着一些金錢,對外宣稱他的任務是去賞賜外國。到了樓蘭後,他欺騙樓爛王說他是奉命來賞賜的;樓蘭王很高興,擺酒答謝傅介子。席間,樓蘭王喝醉了。傅介子就拉着樓蘭王到背靜處,說有要事相告,然後示意左右兩個武士從背後下手,刺殺了樓蘭王。當場的樓蘭貴人以及王之左右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四散而走。傅介子站出來說,樓蘭王觸犯了大漢法律,漢天子讓我來執行死刑,另立在漢的王弟尉屠耆,漢軍馬上就到,各位不要輕舉妄動,自取滅亡。說完,傅介子砍下樓蘭王的首級,拎上馬就離開了。樓蘭王的腦袋被懸掛在大漢北闕之下示眾,傅介子被封為義陽侯。尉屠耆被漢扶持為樓蘭王,他接受了朝廷賜予的印章,和天子賜予的宮女。他回國即位前,漢為他準備了車騎輜重,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儀式。丞相、將軍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祭祀完路神後才讓他離去。臨行前他又請求漢天子,說我在漢的時間很長,現在回去,勢單力薄,前國王的兒子還在,我怕被他殺害。我國中有座城池叫做伊循城,土地肥美,希望大漢派一將領在那裡屯田積穀,讓我有個靠山。於是,漢派司馬一人、官吏和士兵四十人,到伊循城屯墾,以威懾樓蘭國中的反對力量。後來,漢又設置了都尉。從此,就開啟了在伊循城設官的先河。

當初,漢使抵安息時,安息王派出二萬人的騎兵部隊在東面的國境線上迎接。從安息邊境到安息國都,漢使經過了幾十座城池,一路上到處都是安息人。漢使返回的時候,安息王也派出使者跟隨漢使來參觀漢之廣大,他們準備獻給大漢天子的禮物是鴕鳥蛋和魔術師。跟着安息使者一起來的,還有大宛西邊的小國驩潛、大益,大宛東邊的小國車師、扞鰮、蘇薤等國的使者。他們的到來讓漢武帝非常高興。

  就是在這時,漢政府還組織了對黃河源考察。考察的結論是黃河源在於窴闐(地處塔里木盆地南沿,盛時領地包括今和田、皮山、墨玉、洛浦、策勒于田民豐等縣市)。那裡的山上出產玉石,考察人員采來獻給漢武帝。漢武帝查閱古代圖書後,把黃河源所在之山命名為昆崙山

于闐遺址

西域各國使者到來時,漢武帝正好的東部沿海視察。他邀請所有外國友人與他同行。因為人多,路上,凡是大城市都不停留,只是經過的時候散發大量財物給當地,讓老外們看看中國是多麼富有。對各種為他舉行的表演他都邀請大家一同觀看,看完又給豐厚的賞賜。宴會中的酒池肉林,讓外國佬瞠目結舌;倉庫中堆積的貨物,更是讓他們為之傾駭。中國之廣大,給他們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

西北各國使節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但是,大宛以西各國都自以為離漢遙遠,依然傲慢如故,漢對他們的影響力還很小。自烏孫以西到安息各國,因為離匈奴太近,匈奴打擊月氏的故事還深深地震懾着他們,所以匈奴使者只要拿着單于的一封信,各國都不敢怠慢,所過之國都老老實實地供奉飲食給養;對於漢使,情況就不同了,不出錢,不拿東西換,就得不到食物,不購買牲口,就沒有馬騎。之所以發生這種情況,都是因為漢的影響力達不到他們那裡,而匈奴能夠;同時,也因為漢太富饒了,既然漢那麼有錢,那就拿錢來買吧。大宛周邊各國都以葡萄釀酒,一個富裕人家的藏酒可以達到萬餘石,放得久的可以存放幾十年而酒不變質。當地人嗜酒,而當地馬嗜苜蓿。漢使帶回苜蓿種子,於是漢天子開始在肥饒之地試種苜蓿、葡萄。後來,隨着來自大宛的天馬越來越多,外國的使者越來越多,天子的離宮、別觀周圍到處都種上了一望無際的葡萄、苜蓿。自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國,語言雖然不同,但習俗大致相似,彼此可以進行交流。那裡的人都長着深眼眶,大鬍子,很有商業才能,交易分銖必爭。女人地位很高,女人發話,男人聽從。當地不產絲、漆,不懂鑄造。直到漢使團有人脫團逃亡,留在當地,才有人教會他們鑄造兵器。得到漢的黃金白銀,他們就拿來製作器皿,不會用來造幣。

漢對西域的戰爭,最初只是想打通西域的道路。但是,隨着對西域了解的加深,大宛優良的馬匹就成了漢發動對西域的戰爭的導火索。這場戰爭持續的時間之長,作戰距離之遠,動員的人數之多,對西域地區的影響之大,在當時世界上很可能是絕無僅有的。公元前334到前324年間,亞歷山大率領馬其頓和希臘聯軍東征,走過的路線也很遙遠,耗費的時間也很長,但動用的軍隊,傾動國家的程度,絕對沒有這場戰爭那樣的規模。

這可能也是漢武帝當初沒有想到,更是西域各國,特別是大宛沒有想到的,就像是當初衛青絕漠匈奴單于沒有想到一樣。

大宛馬

有使者從西域回來,向漢武帝彙報說大宛有良馬藏在貳師城(今吉爾吉斯坦的烏勒塔白,或今烏茲別克斯坦的安集延城之南,或今土庫曼斯坦阿斯哈巴特)不願意賣給漢使。漢武帝是聽不得有良馬的,只要聽到有良馬,無論如何他都要弄到手。於是,他派出壯士車令帶着大量錢財,甚至帶着一匹金馬去請求大宛把貳師城的良馬賣些給漢。

大宛國曾經接見過張騫,有着很多漢的東西,對車令帶去的東西不感興趣。君臣商量後,得出的結論是:漢離我遙遠,來人多在鹽水(鹽水,即鹽澤,在今羅布泊一帶。《史記集解》:服虔曰:水名,道從外水中。如淳曰:道絕遠,無穀草。《史記正義》:孔文祥云:鹽,鹽澤也。言水廣遠,或致風波,而數敗也。裴矩《西域記》云:在西州高昌縣東,東南去瓜州一千三百里,並沙磧之地,水草難行,四面危,道路不可准記,行人唯以人畜骸骨及扆馬糞為標驗。以其地道路惡,人畜即不約行,曾有人於磧內時聞人喚聲,不見形,亦有歌哭聲,數失人,瞬息之間不知所在,由此數有死亡。蓋魑魅魍魎也)中死亡。他們如果走北路就會遭遇匈奴,如果走南路則缺乏水草。沿途沒有城邑聚落,一路上很難找到食物。一個漢使團幾百人都常常乏食,死者過半,怎麼可能派大軍來呢?他們絕對拿我們沒有奈何。而且貳師馬,是大宛的寶馬,怎麼可能輕易與人?於是決定不賣給漢使。車令大怒,口出惡言,敲碎金馬,拂袖而去。大宛的貴人也憤怒了,說漢使太輕視我們了!於是驅逐了漢使團,又密令他們東邊的郁成(城名,中亞安集延城之東)王攔擊漢使團,殺人越貨。消息傳回長安,漢武帝大怒。馬上召集曾經出使過大宛的姚定漢等人了解大宛情況,他們回來都說大宛兵力很弱,真要是派漢兵去,不需要超過三千人,只需用強弩一陣亂射,他們就全完蛋了。當時,因為有浞野侯趙破奴攻打樓蘭的戰例在先,漢軍僅憑先到的七百騎兵就活捉了樓蘭王,所以漢武帝毫不懷疑姚定漢等人的回話。又因為漢武帝想找個讓他正寵愛着的李姬家族封侯的機會,就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調集諸侯國騎兵六千人,以及各郡縣、各諸侯國惡少年數萬人,討伐大宛。因為期望着一到貳師城就能拿到良馬,所以李廣利的將號是「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前浩侯王恢為大軍嚮導(這個王恢不是參與馬邑之謀的王恢。《史記集解》:徐廣曰:恢先受封,一年,坐使酒泉矯制,國除),李哆為校尉,管理軍務。這年正是漢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

一場因為商業貿易不成而進行的戰爭開始了。

公元1840年的英國人對中國進行鴉片戰爭也是因為商業貿易。不同的是因為貿易逆差,英國人買中國人的東西,中國人不買英國人的東西,而這次戰爭是大宛人不賣給漢人東西。

貳師將軍李廣利大軍西過鹽水後,一路上當道的小國恐慌了,各自閉城堅守,不肯供給漢軍食物,李廣利只好下令攻城。能攻下,就飽餐一頓;如果幾天攻不下來,就只好放棄,餓着肚子繼續前行。到了郁成,趕上隊伍的不過幾千人而已。李廣利下令攻郁成,結果漢軍慘敗。李廣利與趙始成、李哆等商量,連郁成都拿不下來,還能攻破大宛的都城嗎?於是,決定回師。從大軍出發到大軍回師,歷時兩年。走到敦煌,所剩人馬不過十分之一二了。李廣利上書報告說,因為征途遙遠,給養困難,不得不回師。戰士們不怕打仗,但怕餓肚子。看來,我們出動的兵力還是不足。現在只是暫時罷兵,等到我們有充足的兵力再戰不遲。漢武帝看了這個報告,很生氣,派使者把住玉門關,傳令,有敢入關者斬!李廣利害怕了,留在敦煌不敢回去了。

那年夏天,漢損失了趙破奴的軍隊兩萬多人。漢武帝召集的討論對宛戰爭會議上,大臣及參加評議的人都認為應該停止對宛戰爭,全力對付匈奴。但漢武帝認為不然,如果像大宛那樣的小國都拿不下來,那麼大夏那樣的大國就會輕視大漢,大宛的良馬也就不可能得到了,而且烏孫、侖頭(即輪台,在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緣,西域中部,為絲綢之路北道要衝,是古絲綢之路的中心,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境內設西域都護府,歷時72年,統領西域諸國。唐時屬龜茲都督府烏壘州)這樣的當道的國家就容易欺負漢使,國家就再也沒有威信可言。於是,下令赦免囚徒中能夠使用弓箭的人,徵發更多諸侯國以及郡縣惡少年,以及邊防騎兵。歲末,從敦煌出發的達六萬人,牛十萬頭,馬三萬匹,驢、騾和駱駝數以萬計,帶着充足的糧食和軍械,天下騷動,所有人都在傳說軍隊奉旨伐宛。這次出征,軍隊中光校尉就有五十餘人。另外,因為大宛城中沒有井,飲水靠從城外引入的流水,漢軍還帶去了水利工程師,專門負責切斷大宛城下水源。接着,漢武帝又徵調邊防軍十八萬,駐防酒泉、張掖之北,設置居延(今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河流域)、休屠(縣境大致包括現在武威市的北部、民勤縣南部和永昌縣東部一帶)二縣以拱衛酒泉。又徵發天下七科適轉運給養以供應貳師將軍,一路上運輸的車輛和人員絡繹不絕。而且漢武帝還派去了兩個馬匹專家,封他們為執驅校尉,專門負責破宛以後選擇和護送良馬。

李廣利再次出發。所到之處,小國莫敢不迎,紛紛獻出軍需給養。大軍到了侖頭遭遇抵抗,數日後城破,李廣利下令屠城。從侖頭繼續向正西到達大宛城(即貴山城,位於錫爾河上游支流上的卡散,或俱戰提,塔吉克斯坦北部城市)時,漢軍只有三萬人。大宛打開城門迎擊漢軍,漢軍萬箭齊發,宛軍大敗,退入城中據守。路上經過郁成時,李廣利本打算進攻郁成,但擔心他在郁成大宛會在他背後搞鬼,所以決定還是先攻大宛,斷其水源,讓流入城中的河流改道,引起大宛水慌。漢軍圍住大宛城,連攻四十餘日,破其外城,俘虜了大宛勇將貴人煎靡。大宛膽怯了,退守到中城。在這種形勢下,大宛貴人們開始暗中聚在一起商議,尋求退敵之策。有人說,漢軍之所以攻宛,就是因為大王毋寡把良馬藏起來拒絕賣給漢使。現在要讓漢軍退走,拯救大宛,只能殺了毋寡,放出良馬;即便那時漢軍不退,再力戰而死也不晚。大宛的貴人都認為這話說得有道理。於是,大家一擁而上殺了毋寡,派使者提着他的頭顱去見李廣利,說只要漢軍不進攻我們,我們就把所有良馬都放出來,聽憑你們選取,而且我們願意供給漢軍給養;如果不同意這個建議,我們就把良馬全部殺死,讓你們什麼也得不到;而且康居的救兵馬上就到,救兵一到,我們就內外夾擊漢軍。請你們認真考慮我們的建議。那時,確有康居援軍遠遠地盯着漢軍,見漢軍兵勢很盛,不敢靠攏。李廣利與趙始成、李哆商量說,聽說大宛城中有最近剛剛得到的秦人,他們懂得掘井技術,而且城內糧食還很多。我們來的目的就是誅殺首惡毋寡,現在毋寡的頭顱已經擺在這裡了,如果我們還不撤兵,他們一定會堅守。等到我軍疲憊時,康居兵再進攻我軍,我軍必敗。

於是,李廣利答覆大宛使者,同意按約停戰。大宛放出他們的良馬,讓漢軍自己挑選,而且供應大量給養給漢軍。漢軍在宛人放出的馬匹中選了幾十匹最好的馬,又選了中等以下的公馬、母馬馬三千餘匹,立大宛貴人中親漢的昧蔡為大宛王,並與之結盟而去。

這可能是自古希臘亞力山大大帝以來,大宛遭遇的最大一次外敵入侵。亞歷山大隻到達了錫爾河畔的俱戰提,興建了「極東亞歷山大城」,並未向東深入大宛境內。

當初,李廣利從敦煌西邊出發時,認為軍隊人數太多,路上的國家很難解決給養問題,於是分兵數路,從南北兩翼前進。校尉王申生、前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走另一條路到郁成。郁成王不肯供應食物,王申生大罵郁成王。郁成王暗中窺視發現王申生的兵日見減少,凌晨突然派出三千軍隊出城,攻殺了這支距離主力二百里的漢軍偏師。只有數人逃脫,望李廣利大軍而去。李廣利聞訊後派搜粟都尉上官桀率軍攻破郁成。郁成王匹馬向康居而逃。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聽說大宛已破,就把郁成王交給了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位騎士綁住郁成王押送到大將軍(《史記集解》:如淳曰:時多別將,故謂貳師為大將軍)李廣利大營。路上,四人商量說,郁成王是大漢的仇人,讓他活着帶到大將軍那裡去,沒道理。於是,他們想殺了郁成王,但的沒人敢先下手。最後,還是一位年齡最小的叫做趙弟的上邽騎士,拔劍砍了郁成王,然後帶上郁成王的頭顱和上官桀他們去追主力。

當初,李廣利出發前,漢武帝派使者通知烏孫,希望他們派大軍配合李廣利。烏孫確也派出了兩千騎兵,但到了前線,他們首鼠兩端,觀望不前。李廣利回師時,所過小國聽說大宛已破,都派出自己子弟跟隨大軍到長安朝貢,拜見漢天子,願意留為人質。在討伐大宛的過程中,軍正趙始成作戰最力,功最多;搜粟都尉上官桀敢於深入;校尉李哆運籌帷幄,出了很多好主意。出發時六萬人,回來時僅剩一萬;出發時馬三萬匹,回來也僅剩一千。這次之所以損失這麼大,已經不是給養問題,不是戰鬥減員問題,而是軍官太貪,不愛惜士卒,動輒侵暴的問題了。漢武帝考慮到萬里奔襲,困難重重,沒有追究任何人的責任,封李廣利為海西侯(海西,指條枝所臨之西海,即今波斯灣、紅海、阿拉伯海以及印度洋西北部)。又封斬郁成王的騎士趙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為光祿大夫,上官桀為少府,李哆為上黨太守。全軍進入九卿之列者三人,擔任諸侯丞相、各地郡守官職、享受到二千石俸祿者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懷遠大之志建功力業者,得到的官職超出了他們最初的期望值;因有罪而被迫從軍者也減免了他們的罪行。政府用於賞賜的費用高達四萬金。兩次對宛戰爭,歷時四年。

當李廣利從大宛帶回了名叫蒲梢(汗血馬?)的千里馬時,漢武帝很興奮,而且,這種興奮已經到了不能埋藏在心裏的程度,必須歌詩方能表達,他當著眾臣的面歌吟道:

天馬來兮從西極,

經萬里兮歸有德。

承靈威兮降外國,

涉流沙兮四夷服。

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耶?」漢武帝默然不悅。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在漢武帝看來,能從那樣遙遠的地方,得到這樣的馬是很值得驕傲的功業,所以他要作歌在供祀祖先的宗廟裡歌唱。這不只是馬的問題,馬在這裡象徵的是漢從未有過的強大,是有漢以來從未有過的勝利,作為征服者的全部快樂都表現在這首歌的歌詞里。而且,作詩歌唱的行為,說明作為征服者的他渴望祖先、渴望百姓知道他征服和他作為征服者的快樂。這個心理是汲黯這樣的人不理解的。

也許公孫弘理解。

漢撤軍後,不到一年,大宛貴人就指責昧蔡媚漢,讓大宛遭受了損失,合夥殺了昧菜,立毋寡昆弟蟬封為宛王。但是,他們對漢仍然心懷餘悸,派王子到漢做人質。漢對此也睜隻眼閉隻眼,不與計較,派使者軟硬兼施地控制着他們。

李廣利的這次遠征,後來評價很多。漢代學者劉向就認為不值得。他說 「貳師將軍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但是,如果從歷史的角度看,如果沒有這次遠征,西域就不可能歸屬中國,現在的中國版圖就不可能是現在這樣,班固把李廣利列入和張騫同一個列傳是有他的道理的,因為他們同樣對開拓西域有着貢獻。

這以後,漢派出十多批使者帶大宛以西各國,尋求珍奇,藉機宣揚大漢破宛的威德。同時,在敦煌設酒泉都尉負責西域事務;從酒泉到鹽水,一路上都設置瞭望亭。又在侖頭駐紮了幾百人的屯墾部隊,並設使者管理屯墾事務,積累糧食,接待過往使者。漢武帝創設的這種屯墾制度對後來中國影響深遠。

「從漢代起,在公元元年前後,中國政府刻意在長城之北的阿拉善、鄂爾多斯綏遠和察哈爾等地區成立了若干軍事殖民地,即屯田軍士的中心,因此橫貫無邊無際的草原之海造成若干墾荒的小島。這一種業績,和羅馬人從萊茵河至阿特拉斯所成立的軍事殖民地相似,但是它的繼續為時遠為長久,因此它至今還在那裡進行。

「清帝國最後征服了蒙古人,所造成的結果是中國農民既全面又點滴滴推進,這許多農民不斷地使蒙古草原後退,就像他們使滿洲的森林後退一樣,在這裡鏟去森林,在那裡開拓荒地,在這樣造成的農墾小島裏面,到處建立起來中國式的小型農場。這是和平的和無名的侵入,在這種侵入面前,蒙古的牧人或者通古斯的林居者一直向北愈退愈遠,正如美洲的紅種人在美國農民的面前一直向西愈退愈遠一樣。」(雷納·格魯塞《蒙古帝國史》)。

格魯斯是說法也許有點問題,但他說出了部分事實。

漢控制了樓蘭就扼住西域的喉嚨,與烏孫結盟就找到進入西域的橋頭堡,征服大宛就在震懾了整個西域。

儘管這樣,匈奴在西域仍然具有強大的影響力。漢的實際控制區只是樓蘭到輪台一段,其餘地區仍在匈奴的控制中。漢要控制整個西域,必須在匈奴控制的天山南北的中心地帶輪台和渠犁打入一個楔子。地節二年(公元前68年),漢宣帝趁匈奴單于死際,派鄭吉到輪台、渠犁一帶進行軍墾,這兩個地方都有幾百人的農墾部隊,並設置有校尉管理。鄭吉本人駐守車師(今吐魯番交河古城),長期與匈奴勢力周旋。這時,漢軍控制了西域南路,北路沒有全部控制,但匈奴已經非常不安了。後來日逐王背叛單于,率領他的部眾歸降大漢,被封為歸德侯。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漢派鄭吉守護西域南北兩路,所以號稱都護。鄭吉就是西域第一個都護。都護的責任是督察烏孫、康居等國,隨時向朝廷報告它們的動靜。發生什麼事情,該安撫的就安撫,該鎮壓的就鎮壓。都護的治所設在烏壘城(今輪台縣),去陽關二千七百三十八里,與渠犁的軍墾農場相近,處於天山南北要道的交點。從此,漢就成了整個西域的主人,巴爾喀什湖以東以南廣大地區正式納入漢朝版圖。

當然,反覆還是有的。東漢天鳳三年(公元16年),西域都護所在地烏壘城遭到匈奴組織的焉耆、姑墨、尉犁、危須等多國部隊的攻擊,都護李崇退保龜茲。這以後六十年,匈奴再次控制了西域。直到建武二十一年(公元45年),在西域各國強烈要求下,漢再次打通西域。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朝廷再次派出西域都護進駐烏壘城。班超出使西域後,西域很多國家歸附漢朝。永元六年(公元94年),班超在西域組織多國部隊抗擊匈奴,西域五十國全部歸順漢朝。西域都護治所由烏壘遷到綠洲面積更大,人口更多,資源更豐富,交通位置更重要的龜茲。

作者:何國輝

編輯:閆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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