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雷登對中國教育貢獻很大,偉人為何要寫「別了,司徒雷登」?

1962年9月19日,一個極其尋常普通的日子,在大洋彼岸的美國華盛頓,一個半身不遂的老人閉上雙眼,離開了人世。

燕大首任校長司徒雷登

他的去世波瀾不驚,沒有引起任何的關注。

然而在隔着一個太平洋的中國,許多中學生卻在課堂上不斷重複着他的名字——司徒雷登。他幾乎成了那個年代裏中國人最熟悉的美國人。

「司徒雷登」這個名字,對於今天的人們來說,似乎是有點陌生了。國人知曉他,還是來自於上世紀七、八年代中學語文課本上的一篇文章《別了,司徒雷登》,這篇文章是偉人所寫,發表在1949年8月18日的《新華日報》上。被選入中學語文教材後,「司徒雷登」這個名字,迅速被全國人民所熟知。

《人民日報》上所刊登的《別了,司徒雷登》

當然,這篇文章也為司徒雷登定了調: 他是一個壞人,一個長期生活在中國的外國(美國)壞人。所以長久以來,司徒雷登在國人心目中的印象不好,是美國意圖侵略中國的代言人,是美國侵華政策徹底失敗的象徵。偉人選集中還有這樣一條注釋: 他一向是美國對華文化侵略政策的忠實執行者。

然而同樣是中學語文課本,聞一多的《最後一篇演講》里,卻說他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是教育家,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學者。

孰是孰非?歷史總會做出客觀的結論。

司徒雷登在任美駐華大使工作時的照片

2008年11月17日,浙江杭州半山安賢園內,司徒雷登的骨灰安葬儀式在這兒舉行,美駐華大使和杭州市副市長出席了安葬儀式。60多年來的爭議也該塵埃落定了,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位於杭州半山安賢園內的司徒雷登墓

司徒雷登(1876——1962)出生於浙江杭州,他的父母都是早期來華的傳教士,他出生於杭州,童年都是在杭州度過的,能說一口流利的杭州話。直到11歲,他才回到美國讀書,後來在美國結了婚。

1904年,28歲的司徒雷登攜妻子再次回到杭州,並跟隨父親走遍中國許多地方傳道。父親去世後,他順理成章地成了美南長老會在中國的傳教士。

當年司徒雷登所傳教的教堂

提起司徒雷登,就無論如何繞不開民國時期的一所著名高校,那就是燕京大學。司徒雷登是燕京大學的創建人兼首任校長、校務長,曾執掌燕大27年。不誇張地講,燕大傾注了他畢生心血,從募集資金、選擇校址、斡旋各派意見分歧,到選址設計、興建校舍、遍請名師等,都耗費了司徒雷登的大量精力。

籌建燕京大學前,司徒雷登正在南京神學院執教,生活過得四平八穩,接到邀請他出任新校校長的信件後,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勸他不要去蹚這趟渾水,然而固執的他都一一婉拒了,最終接受了這個挑戰。可以說,司徒雷登的這個選擇選對了。燕大在他的領導下,迅速崛起,成為當時中國最好的大學。

司徒雷登(左二)在燕大門前與教授們合影

燕京大學是由三所教會學校合併組建而成,原址在東城盔甲廠,規模極小,經費不足,只有不到100名學生。司徒雷登決定另起爐灶,重選校址,他或騎着破單車,或坐着驢車,整天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和郊區轉悠,最終看中了清華園西側的一塊廢棄的園林,這裡原是清朝一位親王的花園,後輾轉到陝西督軍陳樹藩手裡。司徒雷登專門赴西安求見陳樹藩,經過商談,最終以6萬塊大洋買下了這塊地。

燕京大學牌匾,着實是氣派非凡

這裡插幾句,陳樹藩是個軍閥,口碑並不佳,他曾經緊跟袁世凱段祺瑞,也曾在陝西廣種鴉片,給陝西人民帶來很大的危害。但他聽說司徒雷登買地是辦學校,就一口應承下來,而且是以很低的價格轉手,40公頃土地,只賣6萬塊大洋,而且他最後只收了4萬,另2萬轉贈給燕京大學用作獎學金。所以說,人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陳樹藩後來客居上海、杭州,拒絕日本人的拉攏,不做漢奸,堅守民族氣節,這點更值得肯定。

民國時期陝西督軍陳樹藩

後來,司徒雷登又在校址附近買進了幾塊地,使得新校區的面積比原來大了幾倍。今天美麗的北大校園,就是原燕大校址。

司徒雷登高薪聘請美國著名建築設計師墨菲操刀設計,燕大的新校園非常的氣派,小橋流水,亭台樓榭,紅牆灰瓦,古典與現代融合,是當時中國環境最優美的大學。

當年的燕大校園

為了籌集辦學經費,司徒雷登在15年間往返美國10次,共募集資金數百萬美元,其中有一次就募得捐款150萬美元,這在當時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當時中國的大學不少,像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央大學(今南京大學)、交通大學浙江大學中山大學武漢大學等,但哪個都沒有燕大經費充足,哪個都沒有燕大規模宏偉。司徒雷登又高薪遍請名師,從不拖欠教職工工資,所以當時的燕京大學,不僅校園環境好、學校實力雄厚、規模大,而且辦學資金充裕,享譽海內外。司徒雷登還促成了燕大與哈佛大學共建哈佛燕京學社,兩校的畢業證互相承認,燕子學子可以免考進入哈佛讀研。

燕京大學女子文理學院

燕京大學在中國教育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雖然它在1952年被撤銷,院系被強行拆解,分別併入北大、清華等其他高校,但它的基因仍然存在。今天,中國政法、中央民族、中央財經等高校的血脈里,依然流淌着燕大的血液。

司徒雷登的一生,與燕大息息相關,無法隔離。他為中國的教育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燕大消失了,但燕大學子卻活躍在各個領域中,燕大為中國培養了大批各行各業的人才,光是兩院院士就出了53位。

司徒雷登(中)與秘書傅涇波(右)

抗戰期間,司徒雷登堅決支持中國,反對日本人的侵略。他帶頭走上街頭,撒傳單、做演講,痛斥日寇的野蠻行徑。北平失陷,司徒雷登在燕大校園內升起美國國旗,容留保護被日軍搜捕的愛國志士和進步學生。他曾多次遊走於燕大與日軍司令部之間,以美國人的身份,據理力爭,營救被關押的愛國學生。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美國對日宣戰,司徒雷登被日軍逮捕,關押了四年之久,直到是1945年日寇投降,他才獲得自由,重回燕大執教。

司徒雷登與傅涇波一家人合影

然而,司徒雷登在1947年卻莫名其妙地犯了糊塗,他再次固執了一次,不顧朋友、親友規勸,執意要出任美國駐華大使。好好的大學校長不幹,非得要從政,這讓很多人都難以理解。平心而論,司徒雷登是一個非常合格的教育家,一個鞠躬盡瘁的大學校長,但並不是一個及格的外交家,況且,處在1947年那個特殊時刻。馬歇爾在華失敗,反而推薦他這個外交生手出任駐華大使,無疑是個錯誤的選項。隨後兩年,人民軍隊勢如破竹,摧枯拉朽,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其政權岌岌可危,新政權的成立勢在必行。在這個節骨眼上,駐華大使絕對是個燙手山芋。

站在飛機前的司徒雷登

純粹的教育家、學者,是不能摻和任何政治因素的。國民黨敗局已定,它的主子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依然是想從中調和,連蘇聯老大哥也想讓中國停戰,從中調停。

司徒雷登是個標準的中國通,在中國工作生活了大半輩子,美國政府認為他能勝任大使這個角色。事實上,司徒雷登擔任駐華大使兩年多,可以說是一事無成。他極力想阻止戰事,試圖組建聯合政府,但國民黨不聽他的,美國政府也一味偏袒國民黨,他所有的努力最終都宣告失敗。

司徒雷登與燕大學子

內戰全面爆發後,司徒雷登在日記里自責地寫道:「我辜負了中國人民對我的信任,未能說服任何一方達成協議而作出讓步。」實際上,在那種形勢下,縱然是神仙也無能為力,無法阻止戰爭的爆發和中國的統一。

1949年4月下旬,人民解放軍萬炮齊發,百萬雄師橫渡長江,南京很快就被解放了。國民黨軍隊紛紛潰退,駐南京的行政院也南遷廣州,各國大使館、領事館也跟着南遷。而司徒雷登卻沒走,呆在南京三個多月,他還心存幻想,試圖再努力一把。但他又優柔寡斷了一回,沒有聽從秘書傅涇波「北上以參加燕大校慶為由與中共接觸」的建議,錯失良機,最終被美國務院強令他即刻返美,不得以任何理由訪問北平,不得再做任何停留。好在,司徒雷登對國民黨政權失望透頂,沒有聽從常凱申的請求,讓他先去廣州,然後再返回美國,從而給國民黨留下一絲顏面,而是從南京直飛沖繩,然後借道日本回國。

司徒雷登與常凱申交談

1949年8月2日,南京陰雨連綿,就像司徒雷登此刻沮喪的心情一樣陰冷。在明故宮機場,一架美製C-47運輸機正在跑道上靜靜守候着。司徒雷登手持南京軍管會發放給他的特別護照,上面簽署的是劉伯承的大名,蓋着的是劉伯承司令員的印章,在解放軍守城部隊的監視下,C-47運輸機騰空而起,直插蒼穹,結束了司徒雷登在華45年的歷史。此後,他再也沒能回到中國。

國民政府頒發給司徒雷登的嘉獎令

場面極其尷尬的是,當司徒雷登登上懸梯,站在機艙門口回頭脫帽揮手示意時,所有人都選擇了無視。司徒雷登非常尷尬,訕訕地走進機艙,隨着艙門的緩緩關閉,司徒雷登徹底告別了中國。

司徒雷登(後中間者)為冰心主持婚禮

即便是在沖繩停留期間,司徒雷登還發表聲明,痛批腐敗的國民黨政府,贊成中共領導的新政府,期望能與北京高層會晤。這讓遠在海島台灣的常凱申極度不爽,也讓美國政府震怒不已。此後,美國政府對他下達了非常嚴厲的禁言令,不准他發表任何聲明,也不准他演講、著書,不準接受任何採訪。

司徒雷登晚年患上了中風,進而發展到半身不遂和失語症。1962年9月19日,因突發心臟病,司徒雷登在華盛頓去世,終年86歲。

司徒雷登在杭州的故居,現在是浙江省文保單位

死前,司徒雷登留下兩條遺囑: 一是把當年周總理送給他的那隻明代彩繪花瓶送還給中國;二是將他的骨灰送回中國,安葬於燕大校園。

司徒雷登生前不止一次說過,中國是他的第二故鄉,他愛中國,希望死後能安葬於中國。他一生做了兩件大事,一是創辦了燕京大學,二是錯誤地不合時機地出任了美國駐華大使。前一件使他廣受好評,至今還被許多人懷念;後一件令他備受質疑。不過,這也不能全責怪他,他畢竟是個美國人,不可能違背美國政府的意願。他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已經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司徒雷登的護照

實際上,偉人在1946年國共談判期間,是當面見過司徒雷登的,還對他在中國辦教育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偉人的樸素無華、平易近人、博古通今、妙趣橫生的言談,也給了司徒雷登很深的印象。只是,那時候的司徒雷登,還單純是一個大學校長,並沒有摻和到政治當中去。而三年之後,偉人的一篇《別了,司徒雷登》,送走了這位不切實際的燕大校長,也宣告了美國還試圖左右中國政局的陰謀的失敗。

1888年,少年司徒雷登回美前與家人合影

透過歷史的滄桑,越過戰爭的迷霧,是一個民族悲情及意識形態的對峙。實事求是地講,司徒雷登是中美關係史上一個所不起眼的「小人物」,他擔任駐華大使只有短短的兩年多時間,難有大的、卓有成效的作為。在此之前的40多年中,他在中國一直從事傳教和教育工作,並因此獲得中國人的尊敬。作為燕大的創建人和首任校長,他嘔心瀝血,醉心於教育事業。他騎着毛驢為燕大籌款的事迹至今仍在流傳。在中國的教育史上,司徒雷登確實是值得寫上一筆的。

燕大臨湖軒

遺憾的是,司徒雷登想安葬於燕大校園的遺願,至今也未能實現。究其原因,他是那個時代被點名批評的人,自然是不適合安葬於今天的北大校園的。有燕大校友感慨地說:「偌大個燕園,竟容不下一個司徒雷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