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60年,朱元璋率眾攻下處州後,做了一件大事。
趁着戰事告捷春風得意,朱元璋授意手下,廣尋出色謀士,以助自己掃平天下。
聞言,朱元璋身邊的戰將胡大海進言,稱自己有幾個不錯的謀士人選。
「一為行省元帥葉琛,二為匡山居士章溢,三為青田神童劉伯溫。」
幾天之後,葉琛、章溢被順利引入麾下,但劉伯溫,一直告事不允。
為了能儘快將賢士納入麾下,朱元璋派遣能將孫炎,先是「以幣聘」,試圖利用金錢來吸引劉伯溫。
在遭到拒絕後,朱元璋修書一封,慷慨直陳自己的建國大志,但劉伯溫依舊不為所動,甚至讓孫炎帶回一把寶劍賠禮。
情急之下,朱元璋只得再次修書,並讓孫炎帶回劉伯溫所贈寶劍,再請賢才出山。
這一次,劉伯溫終於被朱元璋的誠意說動,從此為後者鞍前馬後,指點戰場迷津。
而他們這「三請終出」的求賢佳話,也被後人拿來與當年劉備「三顧茅廬」的雅話並論。
作為「翻版諸葛亮」,劉伯溫的伴君謀略中,出現過不少驚艷妙計。特別是在古代君王最為看重的領土問題上,他還曾進言阻撓朱元璋的吞併意圖。
但是,他的阻撓行為,不僅沒有引來朱元璋的反感,反而還讓後者如獲至寶,在多年後仍舊感嘆用意之高明。
這是怎麼回事?
明朝與日本的恩怨糾纏
公元1368年,朱元璋碰到了一件大事。
有官員來報:自從呼籲來奉的璽書發出後,周邊小國,如朝鮮、琉球、安南等,都紛紛臣服,沒有絲毫二心。
但僅僅與中國一海相隔的日本,卻表現出了反叛之意。沒有主動前來示好不說,收到璽書後,還接連斬殺五名使臣,態度十分惡劣。
「日本曾激烈對抗蒙元,如果能向明朝稱臣,那影響將非同一般。」
思考片刻後,朱元璋雖略感不悅,但仍大手一揮,提筆再寫一封璽書,示意使臣再走一次日本。
他的大度處理,讓手底下的親信都為之一驚。
早在還未稱帝天應府時,朱元璋就曾預感天下大權在握。遣使各地,希望能在自己登基時,爭取到如同「萬國來朝」那樣的壯觀場面。
作為鄰國,日本與中國一水相隔,且都對蒙元痛惡萬分,自然而然也進入了朱元璋的「遣使名單」。
但讓人意外的是,日本卻並沒有接受朱元璋的這份暗示。
眼看齊魯、河洛等地紛紛認主,日本卻仍然紋絲不動,絲毫沒有曾經同為受害者的政治自覺。
日本的不聞不問,讓即將稱帝的朱元璋感覺到了一絲挫敗。
不過,好在事務繁多,平復了心情之後,朱元璋便開始為自己的事宜做着最後準備,並沒有因此與日本結怨。
可是,就在心腹們認為朱元璋要與日本老死不相往來時,成功登基的朱元璋,竟又向日本發出了邀請。
作為大國國主,朱元璋的態度確實已經放得很低了。
然而,日本又再一次狠狠打了朱元璋的臉。
據《修史為徵》一書考證,第一次向日本發璽書時,朱元璋發動了包括楊載、吳文華在內的大臣七人,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但是,這些人的下場,不是身死異國,就是「拘押三個月之後始釋歸」,七人的使團僅僅回來了兩個。
甚至,為了表現自己拒絕璽書的決心,日本還順手發動軍隊,「轉掠溫、台、明州旁海民」,為山東等地帶來不小的匪寇威脅。
這一連串的憤怒攻擊,打在春風得意的朱元璋臉上,足以讓他怒而發兵,吞併整個日本。
但朱元璋考慮到日本在與蒙元一戰時做出的英勇貢獻,還是強忍下了這一口氣,並下令再度遣使日本,這讓當朝臣子們紛紛為之一驚。
可以說,在鄰國臣服問題上,朱元璋給足了日本面子。
然而,反觀另一邊,日本的反應,就頗有一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意思了。
公元1370年,在接到朱元璋第二次送過來的璽書後,日本再一次選擇了無視,將明朝天子的威嚴狠狠踩在了腳下。
這一次,忍無可忍的朱元璋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怒火。
在他第二次書寫的璽書中,「蠢爾倭夷」、「人神共怒」等詞語,就已經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了他的剋制與忍耐。
但即使好言相勸、給足台階,也難以換來對方的誠意投誠。
眼見身邊的彈丸小國一次又一次挑戰自己底線,朱元璋決定,新仇舊恨一起算,把吞併日本安排上行程。
朱元璋的吞併決定,贏得了朝中上下大部分官員的認可。
與唐宋不同,明朝剛從元代亂世中破土而出,喊打喊殺綽綽有餘,對邊境無戰事的渴望度並不高。
朱元璋的政權剛剛站穩腳跟,鄰國假意臣服的可能性很大,稍有不慎,就有政權被傾覆的可能。
特別是像日本這樣屢次挑釁的蕞爾島國,官員們認為,如果不能在這時給出教訓,那朝鮮、琉球等地恐怕有效仿的危險。
官員們的發言,刺激了朱元璋敏感的神經。
當即,他便下令,開始籌划出兵日本的事宜,準備儘快完成吞併。
但就在這時,劉伯溫站了出來,與滿朝文武唱了反調。
「不知道使臣將璽書,究竟送到了日本的哪個派別?」
作為廣受好評的「小諸葛」,劉伯溫確實在朱元璋稱帝的路上出力很多。
可以說,如果不是有他在身邊建言獻策,明朝的江山也不會拿下的這樣順利。
但此時,劉伯溫的話卻讓大家都摸不着頭腦。
面對疑惑不解的眾人,劉伯溫緩緩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劉伯溫的三點原因
「我認為,現在不適合出兵吞併日本。」
正當眾人七嘴八舌勸說朱元璋出征日本時,劉伯溫的話,就像給眾人潑了一盆冷水。
特別是朱元璋,被日本打臉的憤怒還沒完全消退,此時又冒出個阻攔自己發泄的臣子,他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
但考慮到劉伯溫的才華謀略,仔細思考過後,朱元璋也明白了前者的用意何在。
緊接着,朱元璋便示意劉伯溫,將自己的見解全部說出來。
得到了朱元璋的授意,劉伯溫也不再含糊,乾脆利落將如今的形勢擺在了眾人面前。
第一,就是日本當今的政治局勢。
原來,幾乎與朱元璋起兵稱帝同一時期,日本正處於「南北朝時代」中,國內也掀起了一場動靜不小的政權更迭運動。
1336年,後後醍醐天皇逃離京都,在奈良北部的吉野一帶重新建立政權,號召各武士集團為自己所用,以便重新一統天下。
而另一邊,足利幕府也在京都重新擁立「光明天皇」,否認後醍醐天皇的合法性,並要求民眾徹底效忠。
由於兩個天皇背後都有政治勢力支持,所以後醍醐天皇與光明天皇的兩黨相爭,遲遲分不出勝負。
久而久之,日本便形成了「一天兩帝南北京」的混亂局面,上至皇族、貴族,下至武士,都在為不同的天皇效忠賣命,分化出吉野、京都這兩個政治中心。
等到了1363年,兩個頗具勢力的武士集團———大內家族和山名家族宣布效忠幕府,這就導致光明天皇逐漸佔據上風,憑藉背後的足利幕府力壓後醍醐天皇。
在這一時期,雖然後醍醐天皇也曾全力抵抗,但武士集團的高調效忠,還是讓他元氣大傷,漸漸無法與足利幕府勢力抗衡。
發展到鬥爭後期,光明天皇逐步掌控日本大部分的統治地區,南朝勢力日漸式微。
即便如此,誓死效忠於後醍醐天皇的武士集團,還是在暗處組成了反幕府組織,時刻準備給予光明天皇致命一擊。
在這個節骨眼上,日本國內尚且處於不斷內鬥的「南北朝動亂」中,外部勢力一旦插手,就必然會造成某一集團的瘋狂報復。
劉伯溫認為,之所以遣日使臣屢屢受挫,甚至命喪異國,很有可能是錯誤地估判了日本國內的形勢。
在不清楚兩黨勢力範圍的情況下,無論將璽書送至哪一方天皇,都會讓另一邊感覺到不安全。
為了保全自身統治地位,被忽視的那一方,很有可能會伺機發動匪患,以此來攪黃中日和平關係。
如果明軍現在攻打日本,必然會在後醍醐天皇與光明天皇中擇其一,但這樣一來,陷入夾擊的風險就大大增加。
以明軍的戰鬥水平,成功吞併或許並不是難事,但消耗在吞併過程中的人力損失,卻遠遠不是此時的朱元璋能夠承受的。
而不必要的人力損失,也是劉伯溫不建議吞併日本的第二條原因。
身為起義農民軍,朱元璋的軍隊並不是世襲制下的普通皇族,根基不穩。
再加上明軍剛剛結束與蒙元的惡戰,雖然已經成功建立政權,但難保敗退的蒙元大軍不會捲土重來。
與中原不同,蒙古人能征善戰,對外適應能力很強,雙方不同的生活環境,就已經讓明軍在征戰過程中吃虧不少。
新朝剛建,想要蕩平周邊心懷異心的匪寇,就勢必會出動一部分兵力牽制,甚至還做好長期對戰的打算。
而對於此時百廢待興的明王朝來說,兵力無法支持這樣高強度的戰爭,也是威脅政權統治的一大因素。
在劉伯溫看來,假若此時朱元璋派兵出戰日本,且在日本發生拉鋸戰,那麼,國內較為空虛的兵力防守,就會成為敵人藉以發動攻擊的誘餌。
即使最終明軍力克日本,且擋住了匪寇對國都的進攻,也難免會兵力虛乏,抵抗反動勢力的力量將被大大削弱。
這樣一來,一旦有其他勢力想要篡權,朱元璋很有可能就分身乏術,最終把自己辛苦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人。
對於跟隨朱元璋起義的農民軍而言,這樣的局面,並不是大家願意看到的。
更何況,戰爭開打後,剛從水深火熱中走出來的百姓,也會再次跌入動亂的漩渦中,重演食不果腹、莊稼顆粒無收的悲劇。
民不聊生,周圍慕名而來的「附屬國」,也有可能趁機倒戈。
「附屬國」趁機倒戈,明朝財政收入驟降,就是劉伯溫所要闡述的第三點不利因素。
以朝鮮為例,蒙元敗退後,在北方重新建立北元政權,並沒有完全銷聲匿跡。
北元的建立,給周邊小國帶來了不少的壓力。大家震懾於往日元朝的勢力,都想早日稱臣,以保護自己的國土和平。
而另一邊,朱元璋的明朝勢力也逐漸穩固,這就使得夾在兩個政權中間的小國十分頭疼。
北元已靠元朝統治時期的囂張跋扈證明過自己的實力,而草根出身的明朝卻沒有這樣的優勢。
按照正常邏輯,為了一勞永逸,大多數小國的第一稱臣對象,其實是敗退北方的北元一族。
但因為害怕日後清算,眾小國並沒有立即表態,而是準備望風行動,跟隨主流。
朝鮮,就是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的。
當時的朝鮮統治者恭愍王力排眾議,宣布向明朝稱臣,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帶動了周邊小國的風向。
但讓人始料未及的是,短短几年後,恭愍王遇刺身死,新上任的朝鮮統治者選擇繼續接受北元冊封,開始推廣剃髮、胡語,迅速與明朝交惡。
雖然無法牽一髮而動全身,但朝鮮前後不一的鮮明態度,還是大大降低了周邊小國向明朝稱臣的積極性。
劉伯溫表示,如果此時不顧兵力民疲,強行出兵日本,就很有可能正中北元下懷,讓對明稱臣的小國心生疑慮。
一旦北元趁機派遣使臣前去各小國說教,誘導他們投入自己的懷抱,那麼明朝將要面臨的,恐怕是失去附屬國的危險境地。
沒有附屬國的朝奉,再加上國內生產力下降,國庫虧空,財政上後繼無力,也會影響到明朝與其他國家的戰事。
到了那時,縱使明軍僥倖吞併日本,要面臨的也是國內經濟低迷的窘境,走投無路時,甚至還需要以公主和親的方式來保護國內的安定和諧。
而這,也將成為壓垮明朝統治的最後一根稻草。
劉伯溫認為,無論是哪一條情況,都可能為剛剛建立的明朝帶來滅頂之災,此時攻打日本,屬實不是明智之選。
聽了劉伯溫的話後,朱元璋的怒氣也消了大半,靜下心來思索後,朱元璋也覺得劉伯溫的話不無道理,這才放棄攻打日本,轉而發展起了國內的建設。
在他的出色領導下,明朝穩穩噹噹地發展了起來,洪武之治、永樂盛世接連開啟,百姓安居樂業,一派祥和。
對內安穩和諧,對外萬國朝聖,這樣的安康盛世,讓朱元璋不由得開始佩服劉伯溫的遠見卓識。
而他在日本那裡受的「委屈」,也終於在百年後得以「報仇」...
萬曆朝鮮戰爭與「日本吞併論」之辯
1588年,朝鮮國主北逃義州,向宗主國明朝求援,稱朝鮮受日本報復,國土危在旦夕。
原來,日本結束內部動亂後,對外擴張的野心日漸膨脹。
再加上幕府勢力分贓不均,國內領土無法均勻分配,日本太閣豐臣秀吉便決定,出兵侵佔朝鮮,再征服中國,然後謀取天竺,實現自己的領土擴張夢。
為了能順利實現稱霸目標,在攻佔朝鮮大部分領土後,日本向朝鮮提出訴求,要求對方配合自己征服中國,以換取國內的暫時和平。
但朝鮮國主斷然拒絕了日本的要求,這讓日本更為惱怒,由此發起瘋狂進攻。
無奈之下,朝鮮國主只得求援明朝,希望能得到大明庇護。
接到求援信息後,明朝立即派四萬大軍抗倭援朝,平壤一戰大捷,明日朝三國開始議和。
1597年,假意休戰的日本再襲朝鮮,這讓明朝大為震怒,再派七萬明軍增援,誓要給日本一次教訓。
正是在這次戰鬥中,豐臣秀吉戰死,明軍一路打至露梁海峽,重挫幕府士氣,暢快一掃明朝初期的不平之氣。
千年之後,再提起當年這場萬曆朝鮮戰爭時,除去歌頌李舜臣、鄧子龍等將領的鐵膽衷心外,明朝的軍事實力也得到了肯定。
而建明之初,明太祖朱元璋放棄吞併日本的睿智,也被後人重新拿來思考。
大家認為,如果不是朱元璋當時放棄出戰,轉而沉下心來韜光養晦,萬曆朝鮮戰爭中,明朝也不會重挫日本,清算百年前的挑釁之仇。
但其實,對於朱元璋是否想過攻打日本之說,歷來眾說紛紜。
有人認為,在真實的歷史中,朱元璋其實從未想過攻打日本。
建立明朝後,朱元璋的確曾廣發璽書,爭取周邊城市甚至周邊小國的臣服,但他的「萬國來朝」,更側重於道德感化,強調心悅誠服。
而分發給各地的璽書,也根據對方的實力大小調整成了不同的版本。
「朕奉天命,已主中國。」
「惟四夷未報,故遣使報王知之。」
在給高麗、安南等地的璽書中,朱元璋的語氣就比較強硬,字裡行間都是向下俯視的人君之態。
甚至,在給爪哇的璽書中,朱元璋更是直接表露來意,要求其「識時務、知臣禮」,儼然已將爪哇當成了自己的附屬國。
但對於日本,朱元璋的態度就曖昧了起來。
在給日本的第一封璽書中,朱元璋還特意給出了「臣與不臣」兩個選擇,對日本的偏愛呼之欲出。
從當時的政治局面來看,朱元璋的偏愛,自有他的道理在。
作為抗擊過蒙元的小國,在與元朝的激烈對戰中,日本憑藉自己的努力,成功刷到了存在感。
由於是草根出身,所以明朝建立後,明朝君主對待日本的態度,關係到周邊小國對明朝的初步印象。
僅僅是這一點因素,就足以讓朱元璋對日本另眼相待。
而在遣日的第二封璽書中,朱元璋的態度就更加明顯了。
面對斬殺過自己國家五名使臣的日本,朱元璋也並未在璽書中表達出自己的憤怒,而是以一句「嘗遣人往問,久而不答」來粗粗帶過。
也就是說,即使日本挑釁在前,為了國家大計,朱元璋也並未想過強硬出兵,直接吞併日本。
恰恰相反,在朱元璋的在任時期,明朝對日本的態度,一直都是以防守為主,穿插試圖「四夷賓服」的暗示,雙方在正面的衝突並未上升到刀槍棍棒的程度。
而那位提出關鍵意見的劉伯溫,也被看作是小說話本的二次加工。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他,雖然頭腦敏捷,為朱元璋建言獻策,卻遠遠達不到如此「神化」的地步。
結語
不論史學界最終如何定義「朱元璋吞併日本論」,前朝歷史都已成過去式。
也無論是哪個版本,明太祖朱元璋的睿智神勇,都值得我們敬佩稱讚。
而劉伯溫的那三點建議,雖無法考證真實性,但也給我們好好上了一課: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後行,既不要逞一時之快,也不要固步自封,堵塞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