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5年(至正二十三年)農曆七月二十四,吳王朱元璋和漢帝陳友諒大戰鄱陽湖。
陳友諒出生於一個普通的漁民家庭,從小讀過幾本書,略通文墨。其父陳普才雖然以打漁為生,但是很重視教育,元末不搞科舉,估計是個屈身下潦的小知識分子。他給五個兒子起名:友富,友直,友諒,友仁,友貴。友直和友諒的名字出自《論語》:「子曰,益友有三,友直,友諒,友多聞。」友富,友仁,友貴估計也是出自《論語》。因為《論語》中有「為富不仁,為仁不富」以及「不仁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之類的話。可見陳友諒的文化程度要比朱元璋高一點。
元末大亂,陳友諒參加了徐壽輝的起義軍,做了一名文員,干點抄抄寫寫的活。陳普才苦勸不聽,嘆息道,你不聽我的話,我以後連自己死哪都不知道。徐壽輝本是個布販子,因為長得雄偉,被明教白蓮宗東路負責人彭瑩玉看中,推舉為首領。稱帝後國號天完。這個奇怪的國名體現了這個政權知識分子階層的成分並不如何高級。天完,見字思義,就是在大元二字上面加蓋,將其壓服之意。當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兒》中說「天完」便是「幾天玩完」之意,當然是調侃的話,不足為信。義軍雖然文化不高,但也斷然不會取幾天玩完這種詛咒自己的短命國號。建元治平,這個好理解,一經治理必然太平。
1358年(至正十八年),陳友諒用鐵鎚擊破徐壽輝腦袋,即皇帝位。國號漢,改元大義。在與朱元璋部幾經拉鋸後,地盤逐漸被蠶食,兵員減少,於是惱羞成怒,不惜巨資造了數百艘大船,高數丈,皆塗紅漆,紅為明教圖騰色,陳友諒軍成員多為明教信徒,與朱元璋部同。有人說,陳友諒稱漢帝,西漢火德,色崇赤,此說欠確。因為陳友諒跟劉邦毛錢關係扯不上。他的火和紅,只能是明教徒的火紅,而非西漢的火紅。
因此朱陳二人的爭鬥可以說是明教內部爭奪話語權的鬥爭,因為他們表面上還在韓林兒這位小明王統領下。只是陳友諒稱帝,不承認韓林兒這位小明王了,因為他不是明教徒,可他的部屬卻是。從後來的結果看,他的過早稱帝使他在與朱元璋的鬥爭中失去了明教徒的支持。漢軍每條船建為三層,每層建有走馬棚,就是訓練騎兵的場所。樓上樓下說話互不相聞。每個船箱上都裹着鐵。船上將漢軍的家屬百官一起載上,真可謂名副其實的傾巢而出。陳友諒兵號六十萬,他用鐵索將這些大船連起來,綿延數十里,旌旗飄揚,戈盾如林,遠遠望去,猶如一座座小山。

七月二十五,戰事一經展開就進入白熱化狀態,徐達擊其前鋒,余通海用火礮(火炮)燒了幾十條船。大戰前夕,諸將見陳友諒軍威甚振,皆有恐懼之心。唯獨徐達身先士將,擊殺漢軍五千餘人,並俘獲戰船一艘。朱元璋由此有了戰勝陳友諒的底氣。但是更擔憂張士誠趁虛攻擊南京,抄他後路,就把徐達派回去堅守應天。徐達濠州人,與朱元璋同鄉,少有大志,長身高顴,剛毅勇武。長於謀略,治軍嚴明,即使抓獲敵軍勇武之士和間諜,並不誅殺,而是結以恩義,化為己用。
朱元璋分兵十一路,居中指揮。陳友諒驍將張定邊直逼朱元璋指揮船,朱元璋船卻陷在泥沙里出不來,當此危機時刻,常遇春從旁邊一箭射中張定邊,余通海也來相助,正好趕上水流上漲,朱元璋方才得脫。常遇春字伯仁,容貌奇偉,勇力絕人,猿臂善射。至正十五年四月追隨朱元璋。投軍路上困卧田間地頭,夢到神人披甲擁盾對他大喊,起來起來趕緊起來,你的主君來了。驚醒後一看,正好朱元璋率軍路過。參軍不久,就想當前鋒,但是朱元璋不看好他。你就是餓的沒飯吃來我這兒混飯來了,我不能留你。常遇春堅持不走,朱元璋說,等到渡江你再跟我也不遲。在一次與元兵的戰鬥中,元兵排列岸上,而朱元璋軍隊的戰船離岸有三丈多,跳不上去。朱元璋就派常遇春上。常遇春應聲而上,奮戈直前。元兵接到他的戈矛,他趁勢跳躍而上,左右奔突,元兵大潰。
當時朱元璋屬下三大將,邵榮,徐達,常遇春。邵榮最為善戰,但是功高有異志。事發後,朱元璋想放了他,常遇春橫衝直前道,人臣造反都能原諒,真是天下奇聞。如果你放了他,我義不與之共生。朱元璋於是誅殺邵榮,對常遇春更為看重。康郎山之戰,常遇春帶領諸將,大喊大殺,呼聲震天動地,於是所率無不以一當百。朱元璋脫險後,他的船也擱淺被陷住了,有上游戰敗的船隻順流而下撞擊他的乘船,常遇春方才脫險。

七月二十六,陳友諒親率巨艦出戰,朱元璋軍船小,仰攻不利,連戰三日,日日大敗,眼看要被全殲,官兵皆面有懼色。朱元璋親自督軍,斬殺臨陣退縮者十多人,眾軍遂殊死戰,時值下午四點,忽然大風起於東北,朱元璋命令敢死隊划著七條船,裏面裝滿火藥蘆葦,縱火直奔陳友諒連環艦隊,風烈火熾,煙焰漲天,湖水盡赤。陳友諒軍隊大亂,燒死淹死的不計其數。
七月二十八,陳友諒聚眾再戰,因朱元璋所乘指揮船為白色,遂與下屬約定,明天全力攻擊白船,不想被軍中間諜走漏消息,朱元璋連夜派人將桅杆塗成白色。第二天大戰依舊慘烈,從上午九點打到下午三點,陳友諒再敗,於是斂舟自守,不敢再戰。
此時陳友諒軍隊實力還在,諸將建議還是放他一條生路,以防背水一戰。但是常遇春不發一言,待到朱元璋決定關門打狗,阻陳友諒歸路,常遇春一舟當先,諸將遂隨之而上。
常遇春是個激進的明教徒,每次攻陷城池,必然屠城;每次抓到俘虜,必然殺降。朱元璋於是對他屢屢告誡,攻下城池後不要多殺。如果我們得了地,但卻沒有人,那麼得地有何意義呢。
陳友諒欲戰不能,欲走不得,此時他不聽明尊轄屬的惡果顯露出來。群屬紛紛謀叛。陳友諒此時失去了理智,居然將俘虜的朱元璋部戰士全部斬殺。而朱元璋恰恰相反,他將俘獲的漢軍將士全部送還,負傷的還給予醫治,陣亡者焚香祭奠。這一招成效顯著,所謂戰者攻心為上。
朱元璋也給陳友諒寫了封信,做勸降工作。我本來想跟你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各安一方,等待天命所歸。可是你卻不知道那根筋抽住,老是找我茬。我於是派兵偶爾反擊一下,就奪得你十一座城池,本來是想稍微警告你一下,不要無事生非。可是給你機會你卻不珍惜,居然變本加厲,對我展開了大規模進攻,經過洪都和康郎二次戰役,讓我們的明軍戰士痛遭塗炭。你如果這一戰僥倖生還,也應該去了帝號,坐待明主,否則身名俱滅,到時候後悔可就遲了,別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陳友諒見信忿恚。忿,分心也,心緒散亂,不能順理。恚,圭心也,心有稜角,不能平息。也不給朱元璋回信。

八月,陳友諒軍糧缺乏,不得不突圍。朱元璋順流圍堵,漢軍且戰且走,從早晨戰到日落,猶且沒有停息之意。陳友諒看看日頭已落,覺得比較安全了,就從指揮船中探出頭,比比劃劃指揮戰鬥,不想一支不知從哪射來的箭將他的頭顱貫穿,從眼睛射入,後腦穿出,登時立死。漢軍群龍無首,遂大潰。
這場戰爭被朱元璋部隨軍作家羅貫中記下,後來寫了著名的歷史小說《三國演義》。其中孫劉聯軍火燒赤壁的精彩故事就是根據此次康郎山戰役演義的。
朱元璋大敗陳友諒,跟劉伯溫說,陳友諒亡,天下不難定也。
陳友諒敗亡,張定邊帶着陳理突出重圍返回武昌,改元德壽,意即有德之人可以高壽。朱元璋窮追不捨,兩次親征,1366年(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漢軍驍將張必先被擒殺。張必先軍中號稱潑張,為陳理股肱,死後,陳理入降,俯伏不敢抬頭仰視。朱元璋見陳理幼弱,親手扶住他的兩腋將他扶起,握住他的手說,我不會怪罪於你的。又任由陳理多拿國庫財物,一起返回南京,授爵歸德候。陳友諒幾個活着的弟弟也人人封伯,友富歸仁伯,友直懷恩伯。
陳理住在南京,久之多有怨言,朱元璋聽到後跟近臣說,這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言亂語,恐怕身邊有奸人蠱惑。再這麼下去,他就危險了,應該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洪武五年,陳理與明昇一起被送往高麗,朱元璋還送了高麗王很多綢緞,讓他們好好對待二人,不可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