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新疆阿勒泰岩畫中先民踏雪狩獵的獸骨滑雪板到清代冰嬉盛典上健兒的鐵刀冰鞋,冰雪運動在嚴寒中傳遞溫暖、在競技中凝聚情誼,成為文明傳承的載體、精神凝聚的紐帶。守護萬年「冰魂雪脈」,講好中國「冰雪故事」,就是傳承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脈與精神基因。
「源頭活水」
中國古代冰雪運動貫穿着順應自然、化弊為利的生存智慧。從高寒環境下的求生適配逐步迭代為兼具實用價值與審美意趣的文化符號,其「實用—審美—儀式」的演進軌跡正是「冰魂雪脈」的源頭活水。
史前時期的冰雪智慧濃縮在岩石與器物的沉默敘事中。2005年發現的新疆阿勒泰敦德布拉克岩畫(國際加速器質譜測定距今1.1萬年至1.2萬年),生動再現了古人滑雪狩獵的場景,印證了中國冰雪文化的萬年傳承:10位先民屈膝前傾,腳蹬短小雪踏(滑雪板雛形),手持長杖,身旁環繞野牛、野馬。岩畫附近出土的獸骨滑雪板殘片,底部留有打磨痕迹,印證先民已掌握減小摩擦、提升滑行效率的初級技藝。《山海經》記載,「有釘靈之國,其民從膝以下有毛,馬蹄,善走」。東晉學者郭璞注釋「釘靈之國」時引用《詩含神霧》曰「馬蹄自鞭其蹄,日行三百里」,對滑雪板、滑雪動作及滑雪速度的進行描述,彰顯了早期人類與冰雪環境相處的生存智慧。
隋唐時期,冰雪工具從「簡陋適配」走向「技藝成熟」,開始兼具實用與審美價值。《隋書》記載,「南室韋北行十一日至北室韋,分為九部落……氣候最寒,雪深沒馬……地多積雪,懼陷坑阱,騎木而行」。這裡的「木」即木質滑雪板,已形成「長四五尺、寬四寸」的固定形制,底部包裹樺樹皮增強耐磨性。《通典》記載,拔悉彌「國多雪,恆以木為馬,雪上逐鹿。其狀似楯而頭高,其下以馬皮順毛衣之,令毛著雪而滑,如著屧屐,縛之足下……若下阪,走過奔鹿;若平地履雪,即以杖刺地而走,如船焉;上阪即手持之而登」。「頭高」的設計為的是避免雪塊堆積,「馬皮順毛」則利用摩擦力實現「疾過奔鹿」,與現代滑雪板打蠟減阻技術異曲同工。拔悉彌人逐鹿雪上的場景還被唐代杜荀鶴寫入詩句「獵人沖雪鹿驚林」,賦予其藝術美感。北方民族的「木馬」技藝,通過草原絲路得到廣泛傳播。這種滑行方式甚至被唐代邊軍吸收用於冬季訓練,讓民族技藝進一步轉化為國防實力。
宋元至明清,冰雪運動完成文化符號化轉型,成為社交禮儀與國家儀式的重要載體。《東京夢華錄》記載,豪貴之家「遇雪即開筵,塑雪獅,裝雪燈,以會親舊」。「雪獅」源自漢代獅子「鎮邪辟邪」的文化意涵。南宋「禁中賞雪,後苑進大小雪獅兒,並以金鈴彩縷為飾,且作雪花、雪燈、雪山之類……以供賞玩」,將冰雪娛樂升華為禮儀陳設。清代乾隆將「冰嬉」定為「國俗」,1600名健兒在太液池冰場上表演「搶等」「轉龍射球」,冰鞋分「立式(單鐵刀速滑)」「平式(雙鐵齒穩定)」,服飾統一為「紅黃馬褂」。
圖為清朝乾隆時期宮廷畫家金廷標繪《冰戲圖》(局部)。冬季寒風蕭瑟,景物單調,但對活潑好動的孩童來說依然不乏遊戲項目。一群孩童來到結冰的池塘邊,膽大的幾人先下到了冰面上,可是太滑了,一不小心就摔了個仰面朝天,想再站起來也不容易,只能勉力支撐着。岸上的同伴則嬉笑着,躍躍欲試。
「技藝互鑒」
中國古代冰雪運動是各民族技藝交流、文化融合的活態載體。不同民族在冰與雪的舞台上共享技藝、共塑文化,形成多元一體的文明格局,為「冰魂雪脈」注入核心底蘊。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是北方民族冰雪技藝向中原傳播的關鍵時期。其中,鮮卑貴族「冬日校獵於漠南,踏雪而行,以木為屐」,將鮮卑「木屐式滑雪板」與漢族「屐」的形制結合,改良出「底部嵌獸骨」的防滑冰鞋,實現民族技藝的初步融合。
元代疆域遼闊,形成以「狗車」「雪橇」為核心的冰雪交通體系。《大元一統志》記載,「開元路,有狗車、木馬,輕捷利便。木馬形如彈弓,長四尺,闊五寸,一左一右繫於兩足,激而行之雪中、冰上,可及奔馬。狗車以木為之,其制輕簡,形如船,長一丈,闊二尺許,以數狗拽之,二者止可於冰上、雪中行之」。遼陽行省「狗站十五處,站戶三百,狗三千隻」,驛卒涵蓋女真、蒙古、契丹、漢族等多個民族。其中,女真族熟悉「冰面滑行技巧」,蒙古族擅長「畜力馴養」,漢族工匠改良「狗車木質結構」。據《析津志》介紹,元代驛卒「不分族屬,同宿同食,雪天共修車具」,在協作中形成了共同的技藝認知以及「冬日祭雪神,而後乘狗車出行」的冰雪交融禮俗,成為民族情感凝聚的紐帶。
明清時期,冰雪運動的民族融合呈現深度融合特徵。東北地區的赫哲、鄂溫克、達斡爾等民族,滑雪板製作共享獸皮防滑核心技藝,卻仍注重保留民族特色:赫哲族「踏板」以稠李子木為材、底部鋪鹿皮,鄂溫克族「金勒」用白樺木製成、前端上翹,達斡爾族「肯骨楞」以野豬皮包裹底部。清代宮廷「冰嬉」更是多民族共同參與的盛會,滿族士兵擅長「速度滑冰」,蒙古族士兵精於「冰上射箭」,漢族士兵擅長「花樣技巧」。《冰嬉圖》與乾隆《御製冰嬉賦》「弧矢弓刀皆禦侮,馳驅冰上亦如馳。健兒身手真矯捷,滿蒙漢人一體宜」的題跋,印證了冰雪運動對民族凝聚力的塑造。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古代文學作品中亦暗藏融合印記。《水滸傳》中「小李廣」花榮的技能融合漢族箭術與北方民族狩獵技巧,「神行太保」戴宗的神行術被認為暗含北方民族踏雪技藝精髓,讓「冰魂雪脈」的民族融合基因更具生命力、感染力。
「北雄南雅」
中國古代冰雪運動大體呈現「北雄南雅」的鮮明地域特色:北方冰雪運動植根冰天雪地,盡顯剛健豪邁;江南冬季運動孕育於溫潤氣候,飽含文人雅趣與市井溫情。二者互補共生,讓「冰魂雪脈」呈現豐富內涵。
北方冰雪運動與剛健特質緊密相連,是對嚴寒環境的直面抗爭。赫哲族獵人「值雪深數尺,以木板貼縛兩足,手持長竿,劃雪上瞬息十餘里」,零下三四十攝氏度嚴寒中跋涉數日「雖凍裂肌膚,亦不輟行」;鄂溫克族「金勒」滑雪板助力牧民遷徙、抵禦野獸,讓「冰魂雪脈」的陽剛之氣綿延不絕。
江南冬季雖少嚴寒酷雪,卻孕育出獨具特色的冬季健身運動。古代江南的冬季運動與文人審美緊密相連,包括踏雪尋梅等。古代江南亦有充滿活力的冬日民俗健身運動。清代沈復《浮生六記・閑情記趣》記載,童年時與同伴「以雪揉團,互相拋擲,笑語喧闐」。冬泳在江南歷史悠久,《井人鍾》銘文「永冬于吉」是最早文字記載,後世詩句「冬泳寒江膽氣豪,破冰斬浪任風濤」盡展水中健身的堅韌豪邁。
此外,北宋沈括《夢溪筆談》載「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謂之凌床」,讓人看到了冰橇運動的流行。明代,「至冬冰凍,可拖床,以木板上加交床或藁薦,一人前引繩,可拉二三人,行冰如飛」,冰床成為一個頗受歡迎的戶外休閑方式。
「淬鍊品格」
中國古代冰雪運動歷經萬年淬鍊,可以說形成了堅韌不拔、團結協作、開放包容的品格。
堅韌不拔的品格在抗爭實踐中誕生強化。在「氣候最寒,雪深沒馬」的環境中,冰雪運動既是生存必需,更是對極限環境的抗爭。近代,東北抗日聯軍將堅韌不拔推向極致,將「冰魂雪脈」升華為民族抗爭意志。據《救國時報》刊載的《松花江下游的東北抗日聯軍第七軍》報道:「自從我們充分利用了滑雪板這一利器後,敵我形式為之一變……整個冬天,我們在勝利中度過,打敗了不少敵人,繳獲了不少槍械。」
團結協作的品格在集體實踐中凝聚而成。如清代「轉龍射球」項目,前端旗手引導方向,中端射手準備射箭,後端隊員維持隊形,「需日夜演練,默契如手足」。
開放包容的品格在中外交流中形成弘揚。明代後期,西方人傳入歐洲「鐵條冰鞋」,宮廷工匠結合中國「木屐」形制,改良出「木質鞋架嵌鐵條」的冰鞋,既保留速滑優勢,又符合國人習慣。近代,哈爾濱成為中西冰雪文化交流中心,俄羅斯僑民傳授「阿爾卑斯滑雪法」,中國運動員展示「赫哲族踏雪技藝」。雙方還共同改良雪板,打造出中西合璧的精湛裝備。
總之,中國冰雪運動的「冰魂雪脈」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文化財富,是中華民族精神的生動寫照,是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紐帶。這一跨越時空的冰雪基因,在歷史長河中不斷豐富,在時代發展中持續煥新——既訴說各美其美的文化自信,又踐行美美與共的和諧理念。
(作者為上海立信會計金融學院體育與健康學院教研室主任劉國輝、上海師範大學體育學院副教授張元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