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開仁：洛陽戰役被俘脫險記

引子

＃本文摘自《蒲江文史資料選輯》第四輯（1995年10月），作者黃開仁，原標題《魔窟歷險前後》

(原編者按:作者系原國民黨第36集團軍總司令部機要譯電課上尉譯電員。抗日戰爭中於洛陽戰役被日軍所俘。現將在日軍集中營里的親身經歷公之於眾，以揭露日軍的殘暴罪行。)

正文

1944年4月，日本侵略者為加速進軍東南亞，打通由北至南的交通線。日軍以洛陽為攻擊重點，從河南中牟縣偷渡得逞後，以大部兵力攻陷鄭州、洛陽。隨即過黃河攻佔澠池、鐵門、觀音堂一帶。

當時我36集團軍所轄47軍正設防新安、澠池一帶，因受到日軍東西夾擊之威脅，奉命轉移，掩護友軍撤退。當我在途經陝縣秦家坡時，總司令李家鈺在指揮戰鬥中，中彈以身殉國。時為1944年5月21日下午2時。

總司令部的特務營和其他戰鬥人員所佔高地，被日軍火力封鎖着。曾經突圍下山，被日軍擊中身亡的有:總司令部少將參謀處長肖孝澤、少將高參陳紹棠、中校課長上官政等官兵二百餘人。不多時，日軍逐漸形成包圍圈。在此緊急情況下，我們跳崖撤走，當跳下第一層崖，發現總司令部上校副官長周鼎銘腹部中彈倒在血泊中呼叫。我去扶他一起逃走，因傷勢嚴重無力站起，只好安慰他，我下去找擔架來抬他。接着跳下第二層崖，見有個洞，裏面已擠滿了許多人。我只有站在洞口內側，總司令部的黃伯繩站在洞口監視日軍，卻被追至的日軍擊中，倒地。日軍用機槍朝洞中猛力射擊，藏於洞中的同志們除我等四、五人外，全部犧牲。為避開日軍，我們只要越過第三、四層崖，過了河灘不多遠就是我104師陣地了。可是到第四層崖邊，見崖深不可測，先跳下去的被跌得再也爬不起來了。

在尋思無計的緊要關頭，日軍已包抄過來。在此緊急之中，各自將重要文件和貴重物品銷毀，拋下塞去。我忍痛將朝夕不離身邊的一件第18集團軍朱德總司令與36集團軍李家鈺總司令相約在無線電台聯繫的密碼本藏埋起來。

當日軍逼近我們時，大家早已彈盡糧絕，氣衰力薄，毫無戰鬥力了。在無可奈何情況下束手就擒。日軍把我們押解到一個山頭上，見到周鼎銘和陳兆鵬已抬到那裡，不一會功夫周鼎銘就氣絕身亡。此時各自都在盤算着如何應付敵人。在登記姓名查身份時，司令部中將參謀長張仲雷隱瞞身份，自稱是司令部上尉文書，並改了姓名。

當天晚上忍飢挨餓到天明，第二天日軍押解到山下很遠一個村子裏，清點人數，有五百餘人，半數以上是傷殘人員。日軍挑來幾大筐粗玉米碾碎成小塊，象餵雞鴨似地撒向人群，這就是一頓早餐。為尋機逃跑，不得已只好忍辱揀饃充饑。飯後，日軍強令我們到窯洞搬運手槍彈箱，每箱30公斤。規定身體健壯的負兩箱，體弱的負一箱，要運到40華里外的火車站，途中負不動的即遭日軍槍托撞擊或皮帶抽打。日軍根本沒把我們當人對待，其暴行令人髮指。

集中營里，有軍官眷屬四人，小孩三個，他們被日軍押出，說是去給日軍燒水、煮飯、洗衣等。其實是遭獸軍們的輪流奸宿。獸軍們對我女同胞的蹂躪暴行，全是她們帶去的三個小孩回返集營向他們的爸爸哭述的。

在集中營的第三天，一個日軍軍官帶上翻譯點名叫總司令部機要室上校主任羅寄蜀、上校作戰參謀長陳兆鵬、中校參謀孫伯涵、少校參謀陳梯宗和上尉譯電員黃開仁等九人站出，上了卡車，經一天行程，到一個村落。次晨飯後，一個日本軍官對我們嘰哩咕嚕一陣，翻譯說：「太君說的是，大日本帝國發動這次聖戰的目的是建立東亞共榮，幫助中國成為一個王道樂土。你們要與大日本攜手合作，效忠天皇，一致反對蔣介石政權。特別是要消滅共產黨八路軍才是大大的出路。如有人反對皇軍，皇軍叫你們死了死了的。」日軍還要我們交代此次作戰計劃。但我們九個同志，都守口如瓶，按我們登記的軍階說：「我們是最下級小官，不了解情況」而搪塞過去。經過一個星期，沒有一個人向敵人吐露一點真情，日軍毫無所獲，仍把我們送返原集中營里。

日軍集中營里建有三層樓高的瞭望樓，大門架設有機槍崗哨。四周架有鐵絲網。初日軍防範尚鬆懈的一個雨夜，總司令部的中將參謀長（已隱瞞身份）張仲雷，由炮兵連長尹祥志和幾名士兵護送逃出了集中營。待日軍發現他們逃跑後，在營中增加崗哨，鐵絲網一到夜晚全部通電，外加小分隊巡邏，監視更嚴了。

我們在集中營里，每天為日軍做苦工，有時晝夜不停地為其修碉堡，構築工事或到車站裝卸軍用物資。每餐只給一個粗玉米窩窩頭吃。規定早晚要點名，有人逃跑要及時報告。

一天，四川隊中，一個同志乘機逃跑了，誰也沒有向日軍報告。日軍發覺後，將我們列隊由一個軍曹和幾個士兵，用拳頭挨次打我們的嘴兜，罵著為什麼不報告？用皮鞋猛踢腳頭，把你踢倒在地才罷休。我被打嘴兜，打得臉腫牙松，有好幾天吃食都很困難。

又一天的黑夜，日軍捉住兩個逃跑未遂的同胞。第二天，日軍將全體難友押出，在兩個空壩子圍成圈，中間各豎一根木樁，把被捉回的人分別捆綁在木樁上，用毛巾蒙上他們的眼睛。由日本軍官講話後，翻譯說：「皇軍召集你們來看一看，這就是逃跑的下場。」隨即日軍端上上了刺刀的槍，呀呀狂叫直向綁在木樁上的同胞猛刺，只見血流如注，腸肚冒出，並放軍犬去銜住腸肚拉扯，只見兩難友絕望的掙扎，發出痛苦的慘叫聲。此驚心動魄的場景，真是慘不忍睹。同志們個個泣不成聲，面對滅絕人性的日軍，人人閉目昂首，把怒火埋藏在心頭。

在集中營里吃水困難極了，日軍規定每人一天一瓷盅水。四川隊中的營長陶啟良患病發高燒，口渴得發慌，所發的水早已喝光，同志們愛莫能助。他乘大家不注意時，跳下水井裡自殺了。飲水都困難，更談不上洗臉、洗澡了。到夏天，氣候炎熱，人們渾身生滿虱子，頭髮上繁殖更多。接着傳染病、痢疾流行。醫療無葯，求救無門。人間地獄不過如此。僅我們四川隊就有羅寄蜀等數十人相繼患病死去。日軍對重病號，在停止呼吸前，叫尚能行動的難友將他們抬去停放在一個空房子里，等到死去的屍體多了，才一併抬出葬在山坡上。

用"人間地獄"比喻日軍集中營並非誇張。那個陰暗的世界，血腥的沼澤，四處可見的糞便臭氣熏天。停屍房裡的蛆蟲遍地蠕動。患傳染病的人不斷增多，活着的人一天天減少。活人與死人睡在一起，並不覺得是可怕的一件事。

日軍對我們同胞的暴行有增無減。將營里較有力氣的人一批批押運到東北去，為日本帝國挖煤，下苦力當奴隸。我們難友對日軍暴行無不切齒痛恨，都三三兩兩議謀着："與其折磨而死，不如早日逃跑歸隊，再來與鬼子拚死。"我曾和四川金堂的康聯峰密商，約定白天乘日軍睡午覺時行動。我事先將偽造的良民證帶在身上。這一天終於到了，我如同往日，到難友群中閑聊，當日軍巡邏經我們面前轉過拐後，我大膽朝預定矮牆方向走去。一外省同胞明了我的意圖，他讓我踏在他背上翻過牆去。跳下圍牆，等到了康聯峰，爬過玉米地，換了衣服，可是前面是鐵絲網，經我二人分工，康去撬鐵絲網，我監視敵人。幸運康聯峰撬鐵絲網成功得手。我們穿過鐵網，算是舒了一口氣。二人磋商，一前一後，箭步如飛，經過斷崖，天色已晚。進入村子，雖沒有日軍，但老百姓窯門緊閉。好不容易遇上一位太婆，由她引我們去見甲長。在甲長家住一宿，他給我們指了方向和行程，次晨我們就上路了。在途中，時而晝伏夜行，時而露宿墳地。好不容易走到曾駐防地陝縣北關。可關前遇上日軍檢查行人，我回頭向康聯峰使個眼色，硬着頭皮向日軍走去。我幸運地通過了檢查，走了一段路仍不見康的人影，從此，我與他失散了，實在為他擔心。之後，我孤身一人，走進北關，打聽南關開旅店的李二老板的情況。到南關，我進入旅店，李二老板見我，問明情況，深表同情(36集團軍駐防陝縣時，與李二老板較熟悉)。他安慰我："不要急，先在我家住下，等待時機，設法送你歸隊。"一天，老闆給我介紹兩個中年漢子，他們是弟兄倆，去西安做生意。我們三人結伴同行，離開了陝縣。在途中遇二十餘個難民，我們入其行列。趕了一程路，碰上一隊日軍攔截檢查。盤查到兩個中年漢子時，日軍不知從他倆身上嗅到什麼味似的，嚎叫"八路的大大的有"當場將倆兄弟捆綁帶走。老闆介紹的同伴被日軍押解走了，心中實在不是滋味。歸心似箭，度日如年。此後，我又經過五晝夜的苦難和睏乏，輾轉到了日軍與我軍對峙的第一線。只見日軍的坑道縱橫，地堡星羅棋布。循着一條小道鼓起勇氣朝日軍的崗哨走去。日軍對難民逐一檢查，當查我時，見我什麼都沒有，唯有一頂草帽。一個日軍猙獰地看着我，問我"什麼的幹活"？這時我的腦子已完全失去思維，嘴裏不由自主地答："讀書的幹活"。一個日軍犯疑地過來將我仿造的良民證拿去看了又看，沒有斷定真偽。叫我開路。

我離開這個日軍不遠，只聽大叫：「開路的不行。」不得已迴轉過去，日軍叫我脫下鞋，看了看我的腳板，站起後，日軍抓住我的胸領，要我解開衣服，因我數月沒洗澡，解開衣服，見我遍體污垢，氣味難聞，急得倒退幾步，連叫「開路的有」、「開路的有」。這時我如離弦的箭、脫韁的馬，風馳電掣般地走過開闊地，經過一段地帶，進入我軍防地。當回到軍營，如同到了久別親人的懷抱。

資料來源：

《蒲江文史資料選輯》第四輯（199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