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5歲的戚輝出生於河北省唐山市,是一名攝影愛好者,曾獲得多個攝影獎項。11年間,戚輝利用業餘時間尋訪了215位老兵,越野車開出7萬公里的路程。他為老兵拍照,記錄他們的事迹,力所能及地幫助生活困難的老兵。
戚輝對老兵的情感,有一部分來源於祖輩的經歷。
冀東抗戰時期,戚輝的祖父和伯祖父因掩護八路軍後被人告密,被日軍抓到據點拷打。雖然在八路軍的幫助下被營救,但兩人受傷較重,不久先後離世。戚輝從小在祖母身邊長大,她時常講述這段往事,告訴戚輝,不要忘記這段歷史。
機緣巧合下,戚輝接觸到了抗戰老兵王永貴。老人家樸實、無私,信仰堅定,把自己的戰功和榮譽壓在箱底,甘願回村做一個普通的農民。戚輝被老人打動,決定找到更多像王永貴一樣的老兵。

戚輝。 受訪者供圖
為了解決經費困難,他瞞着家人偷偷賣掉自己的3個鏡頭。在接觸老兵的過程中,他發現最難的問題不是經費,而是見不到老兵,以及老兵的無法阻擋地逐漸凋零。為此,戚輝組建了一支40餘人的唐山公益攝影團隊,分頭去探尋老兵。
同時,他將老兵的肖像與故事做成畫冊、書籍出版,或者展覽,希望為大家呈現一段鮮活立體的冀東抗戰往事,也讓這215位老兵被更多的人看見、銘記。團隊還與唐山學院、平津戰役紀念館等開展合作,引導高校學子參與到探尋老兵的行動中,讓老兵的精神一代代傳承下去。
初衷
2014年,一位剛入行的攝影師朋友告訴戚輝,自己家中有一位80多歲的遠房長輩,是老兵,有很多獎章但從來沒有拿出來過。老爺子一輩子都沒有什麼像樣的照片,朋友請求戚輝給他拍一次照。戚輝一口應下。
戚輝還清楚地記得,去老兵王永貴家裡那天是7月6日。「當時王永貴來給我們開門,腰特別佝僂,看樣子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一點都不像當過兵的。」戚輝說,回到屋子裡,電視里播放新聞。聽到中日關係的部分時,王永貴突然情緒激動,開始向戚輝講述他的抗戰經歷。
「王永貴老人說他當兵的時間比較晚,1945年春加入冀東八路軍,參加過拔除玉田縣大灣柳樹村日軍據點的戰鬥。」戚輝說,抗日戰爭勝利後,王永貴隨部隊進入「熱河省」,轉戰於承德等地。1947年參加四平戰役時王永貴腰部受傷,他所在的班只剩下兩個人。傷愈後,他又參加了解放錦州、解放海南島等戰役。1958年,王永貴複員退伍回村。

老兵王永貴。 戚輝 攝
戚輝詢問王永貴為什麼要退伍回農村,他給出的回答是「響應國家號召」。「老人告訴我,他當時已經上完軍校,是連指導員,也是團里重點培養的對象。為了響應國家關於裁軍的號召,起帶頭作用,他是全營,也是全團第一個交的退伍申請。」
聽到這裡,戚輝問老人能不能把獎章拿出來看看。「我跟老人說不把獎章拿出來,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當過兵呢?老人最後被我說服了,讓他孫子去後院的屋子裡找。」
戚輝記得,那間屋子裡有一個很深的大柜子。王永貴讓他孫子把裏面的大包小包都拿出來,再探進去半個身子,才把一個小包拿出來。「那是一個黃綠色的小兜子,軍裝的那種布料。把布打開後是一張牛皮紙,皺皺巴巴的,顏色已經發黑了。再打開是紅綢子布,包着六枚獎章和一小摞證書。」戚輝說。
他詢問老人在一本證書上「保持人民解放軍的光榮傳統」具體是指什麼,「老人家告訴我,這是朱德總司令的題詞,這是要求他們不能在功勞簿上去享清福,要去立新功,所以退伍幾十年,這些東西就要壓在箱底。」戚輝告訴新京報記者。

王永貴的證書。 戚輝 攝
就連那塊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的獎章,也是王永貴兒子幫忙領回來的。王永貴看了一眼以後,就把獎章又放進了柜子里的深處。
「這些老兵,在十幾歲、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去打仗,在那麼艱苦的年代,他們都堅信中國共產黨一定會取得抗戰勝利。等勝利後又複員回農村,什麼都不爭不搶,做一個普通的農民,真的很了不起。」戚輝說。
難事
戚輝被王永貴打動,決定尋找更多的老兵,為老兵拍照,把他們的事迹記錄下來。

2014年,戚輝正在採訪老兵李仕林。 受訪者供圖
對於一個攝影師來說,拍照並不是一件難事。但想要取得老兵和他們家屬的信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為老兵拍照卻分文不取,很多人質疑戚輝的「動機」,有時老兵和兒女們同樣帶着防備和抵觸。為此,如果第一次去探望老兵,他都會拿出自己的身份證、在中國聯通的工作證、自己為老兵所拍攝的相冊,在照片背面標好拍攝的人物、時間、地點等。
「取得老兵信任最多的東西,往往是我手裡的那一摞照片。會有老兵指着照片說,這個人跟我是戰友。」戚輝告訴新京報記者,那些老兵的照片,都不是一次拍出來的,而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探望,跟老兵熟悉起來。這樣找到他們最好的狀態,拍出老兵的精氣神和眼中的情緒。

老兵張勤和他的小貓。 戚輝 攝
尋訪拍攝老兵都是戚輝在業餘時間完成的,也因此總是「不着家」,家人也頗有怨言。衝突最嚴重的一次,是戚輝的女兒在天津即將生產,情況比較危險。正趕上一位遷西縣的老兵離世,戚輝選擇驅車趕往遷西,送老兵最後一程。
「我考慮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女兒這邊還有很多家人陪着,所以選擇去送送老兵。而且我送完就抓緊回來了,趕上了女兒的手術。但我愛人還是非常生氣。」戚輝說。
為了負擔看望老兵產生的費用,戚輝先後賣掉了3個鏡頭。「整天開車滿世界跑,要花油費和高速費,看望老兵也不能空着手去,這都需要支出。我沒有私房錢,只有那幾個鏡頭。不好意思跟我愛人要錢,就偷摸把最值錢的鏡頭賣了。」戚輝說,「我愛人不懂攝影,但我女兒大學的專業課要用鏡頭,我賣鏡頭的事就『露餡兒』了。」

春節前,唐山公益攝影團隊為老兵送去米、面、油、奶、挂面和棉被等生活物資。 受訪者供圖
在戚輝眼中,經濟的難題有辦法解決。老兵的逐漸凋零,卻是無力改變的事情。戚輝感受到了緊迫性,加快了尋找老兵的腳步。但很多時候,他都無功而返。有一次戚輝因大雪封路耽誤了行程,等再去的時候,老兵已經進了icu處於病危狀態了。「老兵離開得太快了。」他感嘆。
最讓戚輝遺憾的是,在王永貴離世後,他因故無法趕到老人家中,見他最後一面。「我與這些老兵非親非故,又如親如故。老兵們把我當朋友,願意跟我說過往的經歷,總是盼着我可以再去看望他們。我們都是忘年之交。」戚輝說,王永貴是他第一個拍攝的老兵,自己卻沒能送一送。他之前答應過老人要來,可他卻失約了。

今年6月,戚輝看望老兵孫聖臣,他拍拍戚輝的頭說,「你的頭髮也白了呀」。 受訪者供圖
傳承
去年,戚輝上了2024年第四季度「中國好人榜」。他覺得自己受之有愧。「我只是為老兵拍拍照片而已,沒做什麼,老兵才是最偉大的,他們拿命換來了現在的和平。」
在頒獎典禮上,戚輝在發言中提到,「我是代表所有的老兵來領這個獎的,我只是因為給他們拍照沾了點光而已。」
戚輝希望老兵可以被記住,老兵的精神可以一代代傳承下去,但他一個人的力量始終是有限的。
為此,戚輝成立了一個由40餘人組成的唐山公益攝影團隊,分批次定期探望老兵,對無兒無女或生活需人照料的老兵予以特殊關照,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
與此同時,戚輝與唐山公益攝影團隊的志願者們與唐山學院、平津戰役紀念館等開展合作,將採訪的抗戰口述史編輯成課件,為學生們講課。
「從2018年起,唐山學院的大學生們採集了幾十個老兵的手模,每個手模代表一位老兵。學生們選擇一位老兵的故事,然後我們一起去探望老兵,學生要自己採訪,整理成作品。回到學校以後,再把自己採訪的老兵事迹講給更多的大學生聽。」戚輝說,「這些孩子們都很有激情。這是一種對抗戰精神、老兵精神力量的傳承。」

學生正在為老兵採集手模。 受訪者供圖
如今老兵大多辭世,戚輝就把更多的業餘時間用來研究冀東抗戰史、出書、辦展。截至目前,戚輝團隊尋訪了215位抗戰老兵,為他們拍攝了10萬餘張照片,記錄下60餘萬字,出版《永不褪色的記憶——冀東八路軍老戰士風采錄》專題畫冊。
今年夏天,戚輝在京津冀等地舉辦「永不褪色的記憶」攝影展。展覽共展出127位八路軍老戰士的肖像和人物事迹,照片是從戚輝以往拍攝的7萬餘張照片里精心挑選出來的。
為了籌備展覽,戚輝各處奔走,「能求的朋友都求了個遍。」他說,「老兵還有幾個十年?所以今年也一定要辦展,讓老兵來現場看看。同時也為觀眾呈現冀東抗戰歷程,讓更多人了解這些老兵。」
11月9日,戚輝告訴新京報記者,自2015年至今,戚輝和他的公益攝影團隊已經辦過6次展覽。截至目前,展覽總觀展人數已突破48萬人次。其中今年觀展人數最多,突破18萬人次。「和看手機相比,展覽更莊重,更有視覺震撼力。」戚輝說,「只要有人能記住這些老兵,展覽就不白辦。」
新京報記者 秦冰
編輯 楊海
校對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