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28日18:08:12 歷史 1448

這個故事先從中外文化對待女子的不同態度說起吧。

單是以女人和戰爭的關係論，中國人不惜用女人平息戰爭或者把戰爭的責任推給女人，例如自漢朝開始的和親政策，把一個女子送到她完全不熟悉的高寒地區（女子的哀怨，我們有幾個人聽得到呢），為的是大漢疆域的安寧。再如「安史之亂」，戰亂開始，那個「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女子便「宛轉蛾眉馬前死」，為戰爭負了首先的責任。當越王勾踐派范蠡把西施獻給吳王夫差時，伍子胥進言說：「臣聞：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國之物也，王不可受。」夫差沒有聽伍子胥的，吳還是因西施而亡。你看，夏、商、周三代和吳國，都把亡國的責任推給了女人。歐美文化則尊重女人，甚至為女人而進行戰爭，比如著名的特洛伊戰爭，就是為美女海倫而戰，希臘人得勝，美女海倫被墨涅依斯帶回了希臘。在那場慘烈的戰爭中，特洛伊的長老們說出了一句名言：「為了這樣一個女子，我們再打十年也值得！」

然而這一次，多少有了例外，我們故事的主角，跟希臘的海倫一樣，對身處的國度和歷史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圍繞着她上演了一切：情愛，權力，戰爭，殺戮，陰謀，背叛，復仇……因為她，陳的封國被取消，鄭國差點滅亡，楚國元氣大傷。

怎麼描述她呢。她的傳奇經歷讓我們驚嘆，她的美貌讓我們無法想像，《史記》、《左傳》、《國語》、《詩經》似乎又給了我們她一生的全貌，《烈女傳》把她當作婦女們的反面教材，劉向也如數家珍班列舉「三代王后、七為夫人、九為寡婦」（與三個國君私通，嫁過七次，有九個人因為和她在一起而死）。

她就是夏姬，鄭國公主，鄭穆公的女兒，未出嫁前就與其庶兄子蠻私通，子蠻早死，她便嫁給了陳國大夫夏御叔，夏姬的名字，即由此而來。（「姬」這裡不是美女的意思，而是「姓」，「夏」是「氏」。）

夏姬嫁給夏御叔後，過上了一段平靜而又安逸的生活，夏姬還生了個兒子，取名夏南（即夏征舒，字子南）。夏御叔在自己的封地株林為夏姬建了一所別墅，夫妻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甚是快樂。然而好景不長，夏南十二歲時夏御叔病亡了。夏姬獨自住在株林，難免有人打她的主意——株林這個地方只是夏姬坎坷一生的開始，成也株林，壞也株林。

其實最初勾引夏姬的是夏御叔的同事，大夫孔寧和儀行父，兩個酒色之徒。更為可恥的是，孔寧還把夏姬介紹給了國君陳靈公媯平國。《左傳》對他們的荒謬行為作了記載：「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於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戲於朝。」「衵服」就是內衣。三個大老爺們穿着女人的衣服，而且還是同一個女人的內衣，還在一起互相嬉戲，而且還是在朝廷之上，真有點變態。

夏姬之子夏征舒漸漸長大了，早就對陳靈公的行為恨之入骨，礙於他是國君，忍了又忍，可是，忍無可忍。《左傳》記載：「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飲酒於夏氏。公謂行父曰：『征舒似女。』對曰：『亦似君。』征舒病之。公出，自其廄射而殺之。二子奔楚。」這段話的意思是說：靈公對儀行父說：「征舒身材魁梧，很像你，絕對是你的孩子。」儀行父笑道：「征舒雙目炯炯有神，極像主公，絕對是主公生的。」當然其中孔寧也少不了插科打諢，反正是酒後胡言。夏徴舒聽到三個男人在侮辱他的出身，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拔箭射之，一箭正中陳靈公心臟。陳靈公薨。

孔寧和儀行父從地洞中逃跑。面對準兒子報復的怒火，二人恐懼萬分，便迅速逃出陳國，跑到當時的霸主楚莊王羋侶面前告狀。

告狀的內容大家都是熟悉的，不外犯上作亂，弒君篡國云云。謊言雖然拙劣，羋侶也深信不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一個漂亮的借口干涉別國內政，於是強大的楚軍迅速平定了「叛亂」，夏征舒被車裂而死。羋侶並沒有像霸主通常該做的那樣在陳國另立新君，他直接取消了封國，將原陳國全部納入了自己的版圖。

夏姬被捉住，帶到楚莊王面前。楚莊王見多識廣，也不禁為夏姬的美貌所震撼！楚莊王於是想納夏姬後宮。其實當時夏姬已經近四十歲了。

這個時候男主角才出場。他叫申公巫臣。這個人是楚國重臣，能言善辯，能文能武。他反對楚莊王納夏姬。《左傳•成公二年》記載：申公巫臣說，「不可。君召諸候，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為淫。淫為大罰。君其圖之。」申公巫臣以楚莊王的國際形象為由勸誡，意思是大王您本來是去陳國伸張正義的，現在給人的感覺卻是去搶女人的，這樣名聲不好。楚莊王也不錯，當即打消了個念頭。

這個時候公子羋側也想娶夏姬，申公巫臣又說：「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他以公子羋側的性命攸關為由勸說，您看，和夏姬相好的子蠻、陳靈公都死拉，孔寧、儀行父也逃亡了，兒子夏征舒也車裂了，陳國因她也滅亡了。這是一個不詳的女人，您能有把握不重蹈前面陳靈公等諸先生的覆轍嗎？

申公巫臣用歸納法得出結論，夏姬雖美，但是一般人享受不了。這些話活生生地把公子羋側嚇住了，公子羋側有賊心沒賊膽，就作罷了。

放着夏姬讓那麼多人惦記，不如把她嫁出去。於是羋侶做主，把她許給了剛死老婆的大臣連尹襄老。他也享不了這福，沒多久就在戰場上犧牲了，連屍首都沒有找到。

這時尹襄老的兒子黑要不知天高地厚，他不信邪，和夏姬好上了。

在這一系列的事件中，我們看不到夏姬的心理活動，史實的記載中甚至沒有她的一句話語。她沒有發言權，或者說，她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她只是一粒塵埃，她有錯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時，夏姬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後一個男人申公巫臣再次出場。他只對她說了四個字，「歸，吾聘汝。」回家去吧，等我來娶你。

儘管因她而起這麼多波瀾，她的娘家鄭國還是接納了她。夏姬回到鄭國，等着申公巫臣來娶她。這一等就近十年。

申公巫臣具有超凡的忍耐力和一諾千金的品質，還有痴情。為了愛情可以不要麵包，甚至國家。

機會終於來了。公元前589年，晉國和齊國交戰，齊國大敗，向楚國尋求支援，巫臣便自願前往締約。他在公元前584年出發，經過鄭國時，他告訴姬堅（鄭國國君，夏姬的弟弟），自己奉羋侶的命令來和夏姬成婚。姬堅長出一口大氣，急急忙忙地為他們舉行了婚禮。申公巫臣不算小人，他出使齊國，把齊國送給楚國的禮物讓副使帶回楚國，還給楚共王修書一封，大意是說，蒙鄭君以夏姬室臣，臣不肖，遂不能辭。恐君王見罪，暫寓晉國。於是申公巫臣帶着夏姬來到晉國。

巫臣素以智謀見長，他的來到令晉國大喜過望，立刻闢為上賓，晉國封他為邢大夫。而在楚國這邊，巫臣的閃電行為引發了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自然的，子反和羋側根本不關心巫臣的叛國行徑，他們狂怒的是他最終得到夏姬的事實——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令男人發狂。子反請求楚共王用重金厚賂晉臣，阻斷巫臣的仕途。楚共王是個明白人，說了這樣一篇大道理：「巫臣為先君盡忠多年，現在雖然因為一己之私犯下大錯，但也屬人之常情。況且如果他的才能確實能有利於晉國，那即使重金厚賂也沒有什麼用啊！」子反焉能咽下這口惡氣，遂聯合同樣與巫臣有隙的大臣子重，滅了巫臣留在楚國的族人，順便也滅了黑要全家，瓜分了他們的采地。雖然沒有得到夏姬，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不過這口惡氣可讓他們倒了大霉。巫臣聞聽大怒，從晉國寄了一封信給二人，立下重誓：「我一定要讓你們倆疲於奔命而死！」他考慮之後，公私兼顧地向晉國提出了一個著名的驅虎吞狼式戰略計劃：扶植楚國東部的吳國，由東向牽制楚國。該計劃立刻上馬，巫臣的兒子巫狐庸率領一個軍事代表團前往吳國，開始着手訓練軍隊，推廣先進軍事科技，教吳國人射箭、駕戰車和戰陣。在巫臣無私的國際援助下，吳國慢慢強大起來，屢屢向楚國進攻。巫臣預言的結局果然降臨到羋側和子反頭上，一個自殺，一個真的死於道路。而楚國的厄運遠遠沒有到頭，公元前六世紀後期，著名的遊俠人物伍子胥率領吳國軍隊攻入郢都，楚國被迫遷都壽春——伍子胥身後強大的半獸人軍團就是巫狐庸當年一手訓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