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萬國公法,不如數門大炮,數冊親善條約,不如一筐彈藥」,霸權從來就是一個極端的誘惑,對維新時期的日本更是如此。
福澤諭吉曾在自傳中寫道,他一生以啟蒙為己任,並無遺憾,希望能將我國國民引導向文明之國邁進」,1901年,這個19世紀,日本最出名的野心家、教唆犯、幕府第一反賊,死於腦溢血,終年66歲。
他的《脫亞論》並沒有讓日本更文明,而是變得更加野蠻和殘暴,不過是日本版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在其死後的三十年里,一群由嗜血的武士建立的政府,最終還是拜倒在軍國主義門下。

青年時期的福澤諭吉
為什麼福澤諭吉的《脫亞論》會對日本近代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一個理論為什麼如此巨大的破壞力?
自從1840年以後,近代的中國相繼爆發了劇烈的運動,但是從太平天國到洋務運動,再到戊戌變法,最終都因為各種原因失敗。
但是同樣是造反的日本維新派卻翻了德川幕府,為什麼日本近代能夠完成快速變革?這與福澤諭吉的《脫亞論》又有什麼關係?本文將帶大家一起去尋找背後的原因。
歷史的岔路口
古代的日本雖從唐朝開始就是深受中華文明的影響,但是二者完全走向了兩種不同的歷史演化道路。
中國自秦、漢時期開始,就結束了春秋戰國時代時期的封建制度,形成了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制度,權力和權威集中於帝王及其領導的官僚系統。
而日本則朝着相反的方向發展,始終沒有形成大一統的局面,歷史上的日本,權力與權威長期分離,日本天皇在大多數時間沒有實權,但是但是卻有着神一樣的權威,萬世一系,延續至今。

日本天皇
而治理社會的權力主要集中在,以幕府將軍為首的武士階層手裡,而武士的身份是世襲的,再加上日本沒有形成類似於中國的科舉制度,所以日本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豪族社會。
主導社會的力量是世家大族和門閥,這在今天的日本政壇依然可以看到,而中國從宋朝以後逐漸變成了一個平民社會,形成了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局面。
中國的士大夫構成了龐大的文官系統,支撐整個中央集權制度,而且日本則不一樣,反而是類似於西方中世紀的社會結構,幕府將軍統治社會的手段是間接統治,通過分封土地形成了大大小小的藩國。

日本眾多藩國
封地的糧食產量在一萬石以上的被稱為「大名」,其領地和行政機構就稱為「藩」,在德川幕府統治的日本的260多年裡,前前後後出現過近五百多個藩國。
每一個藩國由一個家族統治,比如薩摩藩的島津氏,長州藩的毛利氏等,這意味着地方藩國擁有更多的獨立性和主動性。
幕府將軍和大名的關係,類似於西方中世紀的國王與貴族的關係,天皇在日本的地位類似於教皇在歐洲的地位,屬於象徵意義上的「神」,不插手社會治理。
這樣一來,德川幕府與滿清政府相比,對整個社會的控制能力要弱許多,所以一旦面臨西方列強殖民入侵,藩國造反的成功概率就要高出許多,這是從政治制度的角度來看的。
如果從文明的角度來看,或許更加深刻一點,中華文明是軸心文明之一,是除基督教、伊斯蘭教之外的,世界大三大文明之一,儒、釋、道三教相互融合,構成了中華文明的基礎。
軸心文明國家的一個特點就是與地理、人文環境高度融合,有着悠久的歷史,互相之間很難替換,而日本不同,本身不是文明中心,只能受到其他文明的影響。
古代的日本深受中國文化影響,但是由於中國近代的衰落,導致其文化影響力出現了真空,西方文明的入侵,很快可以讓日本改變方向,追隨強者,簡而言之,就是船小好調頭,這和福澤諭吉的《脫亞論》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個理論影響的究竟是哪一群人?
沒落的武士
明治維新從本質上來說,是一場由一群下層武士,聯合豪農、豪商的造反運動,而福澤諭吉的理論思想成了維新派的理論工具,1885年《脫亞論》正式成型,但是其醞釀過程至少有二十年。
德川幕府時期,日本社會等級森嚴,按照「士、農、工、商」的順序各司其職,世襲罔替,用身份來劃分職業,各個階層受到的教育都不一樣,由於武士長時間脫離勞動,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主君發放的俸祿。
到了幕府末期,整個中下層武士集團沒落,不少武士窮困潦倒,靠向商人借錢度日,武士尊而不貴,社會地位高,但是生存堪憂。
以農業和手工業為主經濟類型造就了一批大地主和大商人,通過幾代的經營和積累變得非常富裕,但是商人的社會地位最低,貴而不尊,這是福澤諭吉的理論思想產生的時代大背景。

幕府末期的日本武士
1835年他出身在一個武士家庭,他的父親福澤百助就是一個俸祿微薄的下層武士,最喜歡收藏中國的古書,對漢學造詣很深。
但是他的父親在他不到兩歲的時候,因病亡故所,福澤諭吉自幼生長在門閥觀念極為濃厚的社會環境里,十分厭惡這種生活。
1853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馬休·佩里率領四艘軍艦來到江戶,以武力威脅幕府開國通商,當時這裡是德川幕府的權力中心。
1868年改名東京,馬休·佩里的艦隊中有兩艘黑色的蒸汽鐵甲軍艦,所以被稱為「黑船事件」,隨後西方列強相繼而至。
21歲的福澤諭吉為了擺脫門閥制度的枷鎖,的時候前往長崎學習西學(蘭學),拜「日本近代醫學之父」緒方洪庵為師,1858年來到江戶執教,並且學習了英語,後來隨幕府的使節一起去了一趟美國。
西方列強的殖民激化了日本的社會矛盾,工業化的商品進入日本之後,不但觸及豪農、豪商的利益,而且導致大量的手工業者失業。
武士享有的特權也蕩然無存,準備掄刀砍人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槍撂倒,面對西方的工業時代的殖民者,整個日本顯得脆弱無力。
一些年輕的下層武士就開始刺殺和西方勢力勾結的幕府當權者,他們和豪農、豪商組成了「尊攘派」,提出了"尊王攘夷"的口號,「尊奉天皇,趕走外國侵略者」。
但是此時的尊攘派對德川幕府尚存幻想,沒有明確提出推翻幕府統治要求,幕府軍隊在西方列強的支持下,對其進行了鎮壓,就在攘夷運動興盛之際,出現了一個轉折點。
改變日本歷史的命案
1862年9月,一個往返橫濱和上海的英國商人查理斯·理察遜,和同伴3人,在路上遇見了,薩摩藩大佬島津久光近700人的儀仗隊。
按照慣例,平民如遇到大名的儀仗隊,須下跪及退讓,英國商人當然不肯下跪,身上也沒帶槍,結果就享受了「一刀斬」服務,直接領了盒飯。

島津久光
英國駐日本大使館就要求幕府、薩摩藩嚴懲兇犯,並且支付巨額賠款,福澤諭吉正好擔任翻譯工作,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翻譯水平不夠高,導致最後雙方談崩了。
英國隨即派遣東印度公司的艦隊炮轟薩摩藩的老巢鹿兒島,這就是「薩英戰爭」,英國竟然和日本的一個藩國幹了起來。
結果薩摩藩用於防禦的80門火炮,發揮了關鍵作用,英國也沒有佔到便宜,原本認為薩摩藩不堪一擊,沒想到還挺能打。
英國無非就是想擴大在日本的利益,至於是幕府還是藩國並不重要,於是就轉而支持薩摩藩的維新派就,他們主張推翻幕府統治,走西方資本主義強國路線。
邪說產生的土壤
德川幕府為了直接與西方各國接觸,決定派遣使節到歐洲,福澤諭吉作為一名翻譯隨行,這一次歐洲之行對他的影響非常巨大。
在此期間,他對西方社會的諸多問題,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比如,政黨選舉、徵兵法規、銀行、醫院等
回日本之後,他就寫了一本書《西洋事情初編》,很快成為了霸榜的暢銷書,發行了25萬冊,諷刺的是,為德川幕府效力的福澤諭吉,他的粉絲和擁躉,大部分是維新派。
竟然還成了這群人的意見領袖,業界大V,這也是後來他出版《脫亞論》影響力巨大的原因之一。
維新派能否造反成功,取決於日本能否完成資本主義工業化的變革,但是日本並沒有發展資本主義的客觀條件。
資本、工業原料、消費市場,都不具備,而且在西方列強面前,沒有任何先發優勢,這就讓明治維新註定是一個「怪胎」。
從一開始就奠定了對外侵略擴張的基調,「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就曾公開表示「失之於歐美之物, 取償於朝鮮滿洲之地」。

「維新三傑」之一西鄉隆盛
被西方列強壓制的日本只能撿軟柿子捏,這是其走上軍國主義道路的內在邏輯,1868年,維新派登上歷史舞台,福澤諭吉的思想,就自然成為了明治政府的發展指南。
於是《脫亞論》就把對外侵略戰爭與「日本的富強崛起」聯繫在了一起,其最險惡之處就是在於,把這種侵略行為上升到一種理論。
並且賦予其所謂的「正義性」,福澤諭吉就這樣成了教唆一個民族犯罪的的罪魁禍首,一個理論能夠給一個民族洗腦,必須要讓其信眾看到效果,日本對外的侵略戰爭,讓《脫亞論》在日本生根。
嗜血的野獸
《脫亞論》1885年正式出版,到1894年甲午戰爭,這幾年間,明治維新出現了嚴重的經濟危機,而發動甲午戰爭早在日本明治政府的計劃之中,甲午戰爭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歷史轉折點。
本應該崩潰的日本經濟起死回生,甲午戰爭的勝利,改變了日本的國運,從清政府攫取了2.3億多兩白銀,相當於1895年日本財政收入的4倍以上,直接化解了日本的經濟危機,賠款中的83.7%,用於擴充軍費,尤其是海軍。
9年後,1904年爆發的日俄戰爭的勝利加速了帝國主義的形成,軍事工業、重工業、以及於出口的輕工業發展迅速,但是與民生相關的產業反而萎縮了,平民的生活水平並沒有改善,反而是雪上加霜。
從1907年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前,日本就一直處於慢性的經濟蕭條之中,就在日俄戰爭的第二年。
1905年,日本出現了罕見的大饑荒,數百萬人近乎餓死,很難想像這就是日本所謂的「大國崛起」。
只要不打仗,這種經濟模式就不可持續,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日本再次出現了經濟危機,沒過多久世界第一次戰爭爆發。
一戰的爆發對歐洲國家來說,就是一場災難,卻給日本帝國主義的成型創造了機會,因為遠離歐洲,不用擔心被戰爭影響,日本和美國都成為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受益者。

一戰時期的日本海軍
也正是由於歐洲列強忙着打仗,進入戰時狀態,物資就會非常緊缺,對亞洲地區的貿易出口就停掉了,歐洲列強紛紛退出亞洲市場,於是整個市場出現了真空,間接給日本商品創造了巨大的市場。
戰爭拉動對戰時物資的需求,日本趁此機會,減少對歐洲的進口,加快了對歐洲的出口,扭轉了貿易逆差,很快日本的財政狀況出現了轉機,大量的黃金流入日本。
黃金儲備從1914年的3.5億日元,到1919年20億日元,日本從戰前的債務國,變成了債權國,還購買了英國與沙皇俄國的國債,一戰結束之後,日本的工業總產值增長了391%,佔到了經濟總產值的56.8%。
三次戰爭前後,日本的資本主義快速發展,這讓維新派對《脫亞論》更加推崇也加速了維新派的改革,隨着維新派登上歷史舞台,《脫亞論》也就成了明治政府的國策。
《脫亞論》之所以能夠掀起狂風巨浪,就是抓住了維新派的訴求,並且在接連的幾場戰爭中勝利,讓日本實現了工業化。
這極大的刺激了日本國民的情緒,而且日本這個民族骨子只崇拜強者,強大即正義,所以《脫亞論》這種邪惡思想,很快就成為整個民族的集體意識形態。
維新派主要是來自於薩摩藩和長州藩的下層武士,他們原本是一群以習武殺人為業的暴利機器,《脫亞論》在維新派登上歷史舞台之後。
自然就演化成了日本的國策,在帝國主義的戰車上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