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魚論戰》選自《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完整地記述了發生在宋國和楚國之間的「泓水之戰」的過程,以及子魚對於這場戰爭的看法。

【題解】
公元前638,《春秋》記為魯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出兵攻打鄭國,鄭國求救於楚國,於是楚國發兵攻打宋國以救鄭。
冬十一月,宋楚兩國軍隊在泓水交戰。在軍事力量上,當時的情況是楚強宋弱,但戰爭開始時,宋軍佔據了有利地形。大司馬子魚建議抓住戰機,攻其不備,先發制人,但宋襄公堅持「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的迂腐教條,拒絕接受子魚的正確意見,以致貽誤戰機,最終招致失敗,自己也受傷而死。
子魚:子姓,名目夷,字子魚,其生卒年不詳。因擔任宋國司馬,故又稱司馬子魚,春秋時期宋國宗室、大臣,為魚姓始祖。目夷是宋桓公庶長子,宋襄公異母兄。宋襄公即位後,目夷擔任左師,處理朝政大事,宋國由此安定太平。
公元前639年,宋襄公不聽目夷勸諫,以小國身份召開諸侯盟會,結果遭楚國擒獲,後得以釋放回國。公元前638年,宋、楚兩國之間爆發泓水之戰,由於宋襄公不採納目夷的建議,錯失出戰良機,最終導致宋國在此戰慘敗。此後關於目夷似乎從歷史上消失。

需要注意的是,漢末三國時期的名士華歆,他的字也是「子魚」,所以歷史上的「子魚」通常指的是華歆。和本文中的「子魚」應該區別開來。
學習這篇古文,我們應該和《曹劌論戰》作以比較,以體會這篇「論戰」的不同。
【原文】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
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chóng)傷,不禽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勍(qíng)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敵也。雖及胡耇(gǒu),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chán)可也。」

【註解】
宋公:指宋襄公,名茲父,宋桓公嫡子,宋國第二十位國君。春秋五霸之一。
大司馬固:大司馬,掌管軍政、軍賦的官職。固,這裡指公孫固,子姓,名固,又稱大司馬固,是宋庄公的孫子,宋襄公的堂兄弟,宋國大司馬。後為宋成公的弟弟御所殺。
天之棄商久矣:公孫固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宋國是商紂王的兄長微子啟所建,所以宋國在周朝的地位較為特殊,被周天子尊為「三恪」之一。「三恪」指的是周朝所封的虞、夏、商之後,他們分別被周天子封於陳、杞、宋。恪,表示尊敬之意。
泓:泓水,河流名,在今河南省柘(zhè這)城縣西。
「既成列」與「未既濟」:既,表示已經。未既,表示還沒有完全。濟,渡過(泓水)。
司馬:統帥軍隊的高級長官,此指目夷,字子魚。
告:報告。
陳:通「陣」,這裡作動詞,即擺好陣勢。
敗績:大敗。
股:大腿。
門官:國君的衛士。
咎:怪罪,歸罪,指責。
不重(chóng)傷,不禽二毛:重,再次。禽,通「擒」,俘虜的意思。二毛:指頭髮斑白的人,泛指年齡較大的人。

不以阻隘:阻,逼迫也。隘,危險之地。不在對方危險時攻擊。
亡國之餘:指亡國者的後裔。宋襄公是商紂的後代,商亡於周,所以宋這樣說。
不鼓不成列:鼓:擊鼓,名詞用做動詞。這裡指擊鼓進軍。不成列,指沒有擺列好陣勢(的軍隊)。
勍敵:強敵,勁敵。勍:強而有力。
隘而不列,天贊我也:(敵人)因地勢險阻而未成陣勢,這是上天幫助我們。隘:這裡作動詞,處在險隘之地。不列,沒有擺好陣勢。贊:幫助。
雖及胡耇:即使碰到年紀很大的人。雖,即使。胡耇:年老的人。
何有於二毛:意思是還管什麼頭髮斑白的敵人?
明恥教戰:明恥,使認識什麼是恥辱。教戰,教授作戰的技能。使士兵知道什麼是恥辱,作戰時更能奮勇向前,殺敵致勝。
愛重傷:憐憫受傷的敵人。愛,這裡有不忍的意思。
服:這裡指向敵人屈服。
三軍:春秋時期諸侯大國設有上、中、下三軍,這裡泛指軍隊。用:施用,這裡指作戰。
金鼓以聲氣:古代作戰時,擊鼓為進兵,鳴金為收兵。金,金屬響器。聲氣,振作士氣。
儳:混亂,不整齊,此指不成陣勢的軍隊。

【譯文】
楚軍攻打宋國以援救鄭國。宋襄公將要迎戰,大司馬公孫固勸阻說,「上天遺棄商朝已經很久了,君王要振興它,不可,這樣做是得不到寬恕的。」襄公不聽。
宋襄公和楚國人在泓水交戰。宋軍已經排成戰鬥的行列,楚國人沒有全部渡過泓水。子魚說:「對方人多,我方人少,趁着他們沒有全部渡過泓水,請攻擊他們。」宋襄公說:「不行。」楚軍全部渡河,但尚未排好陣勢,(子魚)再次報告(宋襄公)。宋襄公說:「還不行。」(楚軍)擺好陣勢(宋軍)才攻擊楚軍。宋軍大敗,宋襄公大腿受傷,國君的衛士被殺絕了。
國人都責備宋襄公。襄公說:「君子不再傷害已經受傷的人,不俘虜頭髮斑白的老人。古代用兵的道理,不憑藉險隘的地形阻擊敵人。我雖然是亡國者的後代,(也)不攻擊沒有排成陣勢的敵人。」子魚說:「主公不懂得作戰。面對強大的敵人,(敵人)因地勢險阻而未成陣勢,這是上天幫助我們;阻礙並攻擊他們,不也可以嗎?還有什麼害怕的呢?而且現在強大的,都是我們的敵人。即使是年紀很大的人,能俘虜就抓回來,還管什麼頭髮斑白的敵人?教導士兵作戰,使他們知道退縮就是恥辱來鼓舞戰鬥的勇氣,教戰士掌握戰鬥的方法,就是為了殺死敵人。(敵人)受傷卻還沒有死,為什麼不能再殺傷他們?如果憐惜(他們,不願)再去傷害受傷的敵人,不如一開始就不傷害他們;憐惜頭髮斑白的敵人,不如(對敵人)屈服。軍隊憑藉有利的時機而行動,鑼鼓用來鼓舞士兵的勇氣。利用有利的時機,當(敵人)遇到險阻,(我們)可以進攻。聲氣充沛盛大,增強士兵的戰鬥意志,攻擊未成列的敵人是可以的。」
【解析】

公元前638年,宋、楚兩國為爭奪中原霸權,在泓水邊發生戰爭。在敵強和弱的情況下,宋國本來可以利用有利地勢和時機,雖未必能取得完勝,也不至於慘敗。這一切都是由於宋襄公死守「不重傷」、「不傷二毛」、「不鼓不成列」的迂腐教條,並且拒絕接受子魚的正確意見,慘遭失敗。
子魚毫不留情地斥責了宋襄公的迂腐和虛偽,他主張抓住戰機,攻其不備,先發制人,徹底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這樣才能奪取戰爭的勝利。
俗話說,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況且戰機稍縱即逝,除非有必勝的把握,否則這種「仁慈」最終還是害了自己。
結果,宋襄公在這次戰爭中被射傷大腿,於次年(公元前637年)夏天傷勢惡化而死。
毛澤東主席對他的評價可謂一針見血,稱其為「蠢豬似的仁義道德」。
宋襄公死後,宋國不久陷入內亂,其霸業也漸漸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