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李自成和宋獻策正在東暖閣里就陳圓圓之事閑聊商量的時候,幾匹快馬正向著德勝門急馳而來。
遠遠看來,那快馬的騎馬者風塵僕僕,甚是經過長途奔襲的模樣。
只見那騎馬者一馳至德勝門,便心急火燎地滾馬下鞍,隨後即馬不停蹄地穿過德勝門直往乾清宮飛奔。
不多時辰,幾位騎馬者便到得乾清宮的露台跟前,見只有幾位御林軍在此守候,那其中一位騎馬者便急中生智去擂響了緊急求見的金鼓。

於是,頓時之間,那震耳欲聾的鼓聲便響徹在紫禁城的上空,懾人心魄,引人焦急。
此時,李自成正和宋獻策在十分投入地閑聊着,一聽這緊急求見的鼓聲奏起,二人立時便都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覷的樣子。好一陣,李自成才問一句:「啥事,如此緊急?」
只頃刻間,孫錫君和馮阿寶便一前一後地進來急切地道:「大王,幾名山海關守邊將士緊急求見!」
「山海關?」李自成立時疑惑起來。
那宋獻策亦不無驚訝地:「大王,山海關,莫非那吳三桂……」
他話還未說完,幾名將士便跌跌撞撞地被帶了進來。
只見這幾名將士全身衣冠不整,汗流浹背,塵埃盡染,其中一位還滿臉血污。李自成和宋獻策一見他們是這番模樣,都驚訝異常。
幾名將士進到屋裡,立時便跪伏於地,隨即便一起大哭起來:「大王,大王……!」
李自成站起身來,神情嚴肅地:「快說,什麼事?山海關怎樣了?」
那其中一個顯然是校尉模樣的便哽咽道:「大王,吳三桂反了。前日夜裡,他們突然包圍我十餘座大營,我軍不及防備,經過一夜的追殺,除我等幾位弟兄逃脫,其餘近萬名將士被其悉數斬殺,左大人被擒。那吳三桂又公開打出了反對我朝的大旗,還發佈了什麼討李檄文。眼下,這檄文已經傳遍了關內關外,那山海關至京畿一帶的百姓已是人心惶惶。」
這時,一位士卒又接著說道:「那吳三桂自圍攻我軍以後,馬上就舉行了誓師大會,左大人亦被他斬首祭旗。眼下,吳三桂和關寧軍正在整軍備戰,準備攻打京師。」
如此這般,他們將吳三桂所發起的強大攻勢,繪聲繪色地悉數描述了一遍。
李自成一邊聽着,一邊目不轉睛地直盯着眾將士,臉上時而紅,時而白,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適才的預料不對。
宋獻策平心靜氣地聽着眾將士的報告,這時,他終於站到他們的前邊,柔聲地道:「吳三桂為何要反我大順,要反抗大王呢?他不是已同意歸順了嗎?」
一名士卒當即道:「小的亦不知曉,只風聞,那吳三桂說我大順逼殺了皇上,還奪了他的什麼女人,是以,他要報仇雪恥。」
當這士卒說到「奪了什麼女人」時,李自成的臉立便又紅了起來,待其說完,他即十分鎮靜地道:「爾等都下去吧,好生歇息歇息,情況孤都知曉了,那吳三桂有甚擔心的?去吧!」
待眾人告退後,宋獻策便嚴肅地道:「大王,吳三桂反目,此事非同小可,我等須有些對策才是!」

李自成想了想,便點頭同意了。
大約兩個時辰以後,乾清宮裡,早已是嘈嘈雜雜的議論之聲,眾文武都已知曉了吳三桂反叛的消息,趕來參加緊急商議的。
李自成方才升座完畢,眾人立時便鴉雀無聲,他們都以十分焦急的心情在等待着。
李自成方才坐下,他便眯起一隻眼睛,那鷹隼般的目光便以那丹墀下躬身站立的眾文武身上一一掃過,稍頃,待李二為他遞過來早已點上的旱煙袋,他便大聲地對着眾文武道:「吳三桂侵佔山海關,殺我軍民,反叛我朝,諸卿有何對策?」
眾文武一時竟無人應對,事情來得太突然,他們以前可從未想過吳三桂之事,只知道吳三桂的關寧鐵騎剽悍勇猛,而且差不多大都知曉他已歸降。
當然,至於那些前明降臣,他們自知自己曾幾何時和那吳三桂可是吃同一鍋飯的,而今吳三桂反目,他們則深怕自己被牽扯上什麼瓜葛,因此,他們差不多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哪還敢言語一聲。
而那些眾多的大順將領自入定京師後,便吃喝玩樂,逍遙自在,今日忽聽吳三桂反叛,便想,自己興許又要廝殺疆場,遂一個個大有興味索然之感。
李自成眼見眾人都不言語,遂站起來身來,又無可奈何地道:「既然諸卿都無甚對策,興許要不幾日,吳三桂便會打進這北京城的,孤以為,俺們不如乾脆回西京,西京乃我等之故鄉,我等回歸故里,固守三邊便是,又何必和吳三桂這小子糾纏。也是,十座北京亦不如咱這一座西京的哩!」
言畢,李自成便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
有好長時間,起碼是從接陳圓圓入宮以來,他便再沒摸過一下煙桿的了,今日吸了一口,方覺得這煙味確是那樣的舒心,彷彿這宮廷上下,這皇權龍座,這吳三桂等,一切都是虛無縹緲一般,而唯有這舒心的煙味才是實實在在的。
就在眾人的沉默彷彿要抑住這煌煌大廟的時候,這時,只見右軍師兼文華殿大學士李岩上前一步道:「啟稟大王,臣以為回西京乃下下之策也,山海關乃戰略要地,是關外進入中原的最便捷通道,且離京師極近,實則是京師東北面屏守的重要門戶。吳三桂奪佔山海關,對我大順及京師業已構成嚴重威脅。然,我等若據此而被嚇的退走,那必是對我朝極為不利,眾將士必定會人心渙散,缺乏征戰反擊的必要士氣。而且,我等退往西京又怎麼辦?難道吳三桂入定京師便會停步不前嗎?無論怎樣,吳三桂既已反叛,那麼,他即已構成對我朝的嚴重威脅。是以,臣以為,必須着即剿滅吳三桂,奪回山海關。」
李岩終於一口氣有理有據地慷慨陳辭了一番。他方才說完,那在左軍師兼天佑殿大學士宋獻策亦上前道:「大王,右軍師所言極是,吳三桂問題不解決,我朝絕無寧日的!」

李、宋二位軍師諫議之時,那牛金星則張着一副耳朵靜靜地聽着,待二人回班以後,他便大搖大擺地站出來,貌似深思熟慮且似乎又是總結性地道:「啟稟大王,吳三桂這小子亦無甚可怕的,我等不妨先行和議,力圖勸其重新歸順,若其拒絕,則傾全力擊之,奪回山海關便是。眼下,吳三桂竟區區8萬之眾,而我大順軍僅京畿一地便有20萬餘,吳三桂若是不自量力,定叫他玉石俱焚。」
說到這裡,他輕咳了一聲,然後又道:「吳三桂既已反叛於我,其父吳襄及吳府家人甚至其愛妾陳沅等,當須立即拘押,以作我等進剿之人質。」
李自成一直靜靜地聽着,他時而望望那正在輕風中搖曳的宮燈,時而又瞧瞧那些躬身站立的眾文武,時而則舉起煙桿吧嗒吧嗒地抽上一兩口,待眾軍師言畢,他才如夢初醒一般,恍然大悟:
噫,自己作為一朝之主,怎能一開始便似乎亂了方陣呢?難道自己竟被吳三桂嚇住了不成?自己和劉宗敏不就奪佔了他的一個女人嘛!再說,他亦不是從他人那裡奪得?只是,吳三桂這小子怎的就將一個婦人看得如此重要呢?竟至如此為了一個本不足道的婦人而大動干戈嗎?吳三桂,你這小子既然要敢和孤挑戰,那就來吧,孤不相信,爾區區8萬之眾敵的過大順浩浩幾十萬大軍!
想到這裡,李自成似乎已下定了決心,便舒心地笑道:「孤已決定,着即剿滅吳三桂,奪回山海關。」這時,他把煙桿隨手遞給一直站立一旁的李二,便又接着道:「可問題是,誰願率部東征呢?」
言畢,李自成的目光便在劉宗敏、李過、李雙喜、蕭雲林、周鳳梧等一幫精兵大將上一掃過,且等待着他們的自告奮勇。
可是,隔了很長時間,眾將軍竟彷彿沒見一般,只是默默地站着。
李自成眼見眾將軍都不言語,他的目光遂又一一地掃過他們,最後,便落在了劉宗敏的臉上,只聽他大聲地道:「宗敏!」
劉宗敏聽罷喊聲,立時便出班恭敬地站立着,既不施禮亦不言語,只是自顧自地等待着李自成的下文。
「孤要你替大哥分憂,率部東征如何?」
本來,劉宗敏自進入京師後,自恃戰功赫赫,便時常居功自傲,他搶得了一個陳圓圓,正玩味得不知所以,卻又被李自成接進了宮裡。當初,他說陳圓圓進宮不幾日就送回吳府,可她自打進宮,似乎便沒有送回的跡象。

劉宗敏終於明白,李自成亦是同樣被這人間尤物給迷住了。是以,他在心裏便不免生起那難言的醋意。可是,他又能有啥辦法,人家是堂堂的一朝之主,而自己則只不過是其手下的一個臣子。是以,連日來,他便只能是終日躲在大帥府里生悶氣。
適才,一聽到李自成喊到自己,心裏便想,到此關鍵時候,又要自己去賣力,於是,他心裏便有些老大的不悅,是以,他便漫不經心地答道:「回大王,正當逆賊反叛,末將本當率部征剿,只是近日亦不知咋搞的,兄弟身體頗感不適,再說,一個區區的吳三桂,亦根本不須咱劉某動駕,大王不如隨便遣幾員將領率部前往,定會叫那吳三桂玉石俱焚!」
說到此,他便看了一眼李過,然後遂又大聲道:「大王,末將倒不妨推薦一人,定能擔此重任。權將軍李過李將軍,勇敢善戰,屢立戰功,若由他挂帥東征,定能殺那吳三桂一個片甲不留。」
言畢,他便嘿嘿地笑了一下。
李過一聽劉宗敏左來右去不願出征本就有些憤怒,而且平日里他亦看不慣劉宗敏那副粗魯,一聽到他竟把球踢給自己,立時便有些火起來的樣子:「劉宗敏,大王讓你挂帥東征,你竟不思報效,推諉不前,你究竟是何用意?致於咱李某,怎敢和你堂堂的劉大將軍去爭功邀寵呢?」說到這裡,李過竟完全是一副氣哼哼的樣子。
劉宗敏見李過如此這般奚落自己,便頓覺臉上無光,大庭廣眾,如此這般,這口氣實在不好吞下,立時亦便怒從火起,於是他竟咆哮起來:「李過,你……」
但是,他方才要說要去,李自成立時便大喝道:「不願去,不願去就都明說好了,孤自個兒親征便是,逞什麼威風!」
李自成一聽二人不僅不主動為自己分憂,竟反而要在這堂堂的大殿里劍拔弩張,使自己下不來台,一時之間,他不禁有些傷心起來,想曾幾何時,大順軍的將士個個勇挑重擔,奮勇當先,可如今入定京師僅僅不過一、二十天,大家便被這京都上下花天酒地的生活迷醉了。
是啊,這花天酒地的生活享受起來是怎樣的舒心,怎樣的閒情逸緻,那捨生忘死而浴血疆場的廝殺怎比得上這無盡的美酒與佳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