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慶齡的秘密戰爭

一、

宋慶齡絕對是近代最厲害的女性。

做為孫中山先生的妻子，宋慶齡是民國的國母，做為革命家，宋慶齡參與締造新中國，晚年還出任國家名譽主席。以女子之身奔走亂世，並做出這麼大的成就，古今中外都是少見的。

但她為什麼能做出這麼大的成就，大部分資料都說的不多，今天我們就從秘密戰線的角度說說宋慶齡的厲害之處。

孫中山革命大半輩子沒有起色，還因為思想超前被人罵成「孫大炮」，但生命的最後幾年，孫中山卻造出國共大革命的大勢，開啟民國歷史的新階段，其中的根本原因就是「三大政策」：

聯俄、聯共、扶助農工。

三大政策是孫中山革命的方法論，也是孫中山的革命路線。所以1925年孫中山去世前，立的三份遺囑里就有一份是《致蘇聯遺書》：

「我已命國民黨長此繼續與你們提攜，我深信，你們政府亦必繼續前此予我國之援助。斯時蘇聯以良友及盟國而欣迎強盛獨立之中國，兩國在爭世界被壓迫民族自由之大戰中，攜手並進以取得勝利。」

可以說，孫中山希望用共產黨輔助國民黨，借蘇聯抵抗美日歐等列強，將來成立以國民黨為主、共產黨為輔、向蘇聯一邊倒的新中國。

而陪同孫中山革命的宋慶齡，親眼見證了「三大政策」的成功，再加上她是孫中山的夫人，關係非一般人可比，所以在孫中山去世後，宋慶齡便成為「三大政策」的守護者、繼承者。

但是事情變化太快。

隨着國共北伐成功，蔣介石在1927年4月發動反革命政變，血腥清洗國民黨左派和共產黨員，聯合國民黨右派、江浙財閥、地主、軍閥等烏合之眾，投入英美的懷抱，成立了買辦性質的南京國民政府。

這是對孫中山革命路線的背叛，做為孫中山遺產的守護者和繼承者，宋慶齡立即在報紙上發表文章，痛斥蔣介石走上歧途，和蔣介石決裂。

不過那時宋慶齡太年輕，對革命有一些不成熟的觀點。

她認為政變後的國民黨太保守、共產黨的政策太激進，於是宋慶齡和譚平山、鄧演達等人準備成立獨立於國共之外的「第三黨」，依靠蘇聯的支持，用正確而緩和的手段改造中國。

1927年9月，宋慶齡前往莫斯科，着手落實「第三黨」的事。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斯大林的立場。

斯大林做為蘇聯的領袖，首先要考慮蘇聯的利益，而蘇聯要在中國實現利益最大化，便是扶持一個穩定且服從命令的政府，做為蘇聯的地緣緩衝區，阻擋日本和美國的進攻，守護蘇聯的亞洲邊境。

斯大林認為，中國的各黨派都不能完成這個任務，唯獨蔣介石的南京國民政府可以。

在這樣的背景下，成立獨立於國共之外的第三黨，便不符合蘇聯的利益。

於是斯大林拒絕支持宋慶齡、鄧演達等人的主張，說所謂的第三黨是孟什維克、蔣介石的馴服工具，由於他們嫌共產黨的革命政策太激進，所以向忠發也在莫斯科攻擊他們。

受到左右兩派的攻擊，又得不到蘇聯的支持，宋慶齡等人成立第三黨的行動很快夭折，他們這些核心人員也被邊緣化，甚至遭到嚴密監視。

經過這次折騰，宋慶齡徹底成熟了。

1928年初，鄧演達、譚平山等人成立以「中華革命黨」為名的第三黨時，仍在國外的宋慶齡就知道：

「這一團體希望不大，因為它對南京和北京以及共產黨都要鬥爭。」

一句話，樹敵太多，不能團結大多數的力量。

認識到這一點，宋慶齡便完成華麗的轉身。

他要繼承孫中山的「聯俄聯共」路線，不認同國民黨右派的買辦投降路線，那麼在世界上非資即社、國內非國即共的大環境下，便決定和蘇聯、共產國際、中國共產黨站在一起，走社會主義革命路線。

這次轉身，奠定了宋慶齡畢生功業的基礎，而這份功業完全屬於宋慶齡個人，孫中山夫人的身份只是錦上添花。

二、

1931年4月，中央特科的重要領導人顧順章被捕，隨即叛變革命，導致上海的地下黨完全破壞，很多革命骨幹被捕殺害。

共產國際在上海也有情報局，和上海的地下黨聯繫非常緊密，不僅每年提供2.5萬美元的經費，還負責傳遞莫斯科的指示、指導中國革命的進程。

顧順章做為中央特科的重要領導，對共產國際的情報局非常熟悉，於是在叛變後，向國民黨供出共產國際情報局的負責人——牛蘭夫婦。

得到顧順章提供的地址，國民黨特務隨即抓捕牛蘭夫婦。

消息傳到莫斯科，共產國際炸鍋了。

牛蘭夫婦做為情報局的負責人，掌管共產國際在東亞的情報系統，藏着大量不為人知的秘密情報、絕密文件、活動經費，屬於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人物。

一旦牛蘭夫婦經不住嚴刑拷打，也和顧順章似的叛變革命，共產國際的東亞情報系統便要癱瘓，很多人要死，很多事要黃，而且共產國際不可能短時間內重建情報系統，那麼就要失去對各國共產黨的指導。

共產國際非常着急，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營救牛蘭夫婦。

但是情報局負責人都被抓了，情報系統的力量就不能全部調動起來，紅色特工佐爾格費盡心思，也只得到一張牛蘭夫婦報平安的字條，表示我們沒有犧牲，也沒有叛變，請組織放心。

至於如何救出來，佐爾格沒辦法。

共產國際想到，蔣介石的長子蔣經國正在蘇聯留學，便想和蔣介石談判，用蔣經國換牛蘭夫婦。

唯一的問題是如何聯繫蔣介石？

就這樣，共產國際想起了宋慶齡。

宋慶齡是孫中山的夫人，在中國地位尊崇，人脈極廣。迎娶宋美齡的蔣介石，是宋慶齡的妹夫。宋慶齡傾向革命，是政治上可以信任的人。

於是共產國際決定，請宋慶齡營救牛蘭夫婦。而在共產國際和宋慶齡談的時候，宋慶齡請求加入共產黨。

從後來的種種事件來看，宋慶齡極有可能在1931年就是黨員了，不過她不是中國共產黨的黨員，而是共產國際的國際黨員。

中國的前一個國際黨員是李大釗。

當時各國共產黨都是共產國際的支部，而國際黨員可以繞過一國的中央，和共產國際直接聯繫，在國際共運風起雲湧的時代，可以說地位非常高了，比本地黨員重要得多。

這就是宋慶齡在30年代初的地位。

獲得國際黨員的身份，1931年8月，宋慶齡回上海給母親奔喪，準備妥當後便開始工作。

各國的政經名流幾乎同時給宋慶齡發電報，請她營救牛蘭夫婦，並且組成史沫特萊為書記的營救委員會。

宋慶齡以此為理由，去找妹夫蔣介石談判，提出用蔣經國換牛蘭夫婦。

出現這種事情，我們基本可以斷定，那些發聲的政經名流都和共產國際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美國記者史沫特萊，已經確定是佐爾格培養的共產國際情報人員。

聽到宋慶齡的條件，蔣介石馬上就明白了：

南京國民政府扣押牛蘭夫婦，蘇聯政府也隨時可以扣押蔣經國，如果牛蘭夫婦死了，用不了多久，蔣經國也會死於一場意外。

蔣經國很重要，破解共產國際的情報網也很重要，怎麼抉擇？

面對類似選擇的時候，斯大林不願意用德國俘虜換兒子，教員把毛岸英送到生死未卜的朝鮮，但蔣介石是個假革命者，沒有這麼高的覺悟，既不願意犧牲蔣經國，也不願意釋放牛蘭夫婦。

糾結到最後，蔣介石下令，牛蘭夫婦免除死刑，改為無期徒刑。牛蘭夫婦知道不用死了，便沒有必要出賣共產國際換取生路。

蔣介石給自己一個台階下，也給共產國際一個台階下，雙方都得到滿意的結果。

而營救牛蘭夫婦基本成功，也讓共產國際看到宋慶齡的能力，逐漸把上海的情報工作和資金交給宋慶齡。

從此以後，掌握情報和資金的宋慶齡，便成為直接對共產國際負責、協助中國革命的秘密戰線大佬。

廖承志回憶過一件事。

1933年5月，宋慶齡到廖承志家做客，和何香凝談笑一會，便找機會單獨和廖承志說：「我是代表最高方面來的。」

所謂最高方面，指的是共產國際。宋慶齡代表共產國際問廖承志，上海秘密工作能否堅持下去，以及中國黨內叛徒的名單。

廖承志說上海的秘密工作堅持不下去了，算是給共產國際做了回復，然後用十分鐘時間寫下叛徒的全部名單。

十分鐘後，宋慶齡把一支香煙的煙絲撥出來，又把廖承志寫的名單捲起來塞進去，隨後香煙放進背包，宋慶齡出門。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宋慶齡做秘密工作的風采，給廖承志留下深刻的印象，直到80年代回憶起來，都為之折服。

三、

明白了宋慶齡的地位，就能理解30年代的很多事了。

1932年陳獨秀被捕，宋慶齡發動名流營救。

1933年陳賡被捕，宋慶齡組織營救。

1936年魯迅病重，宋慶齡寫信勸他入院治療：

「你的生命並不是你個人的，而是屬於中國和中國革命的。你有保存、珍重你身體的必要。因為中國需要你，革命需要你。」

如果不知道宋慶齡的真實身份，看到這些事只會覺得，宋慶齡是借孫中山名氣的愛國人士，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再看這些事，就知道這是她的本職工作。

而且不論營救陳獨秀和陳賡，還是給魯迅寫信的語氣，都遠遠超出朋友的範疇，那是革命同志才能產生的情誼。

紅軍長徵結束，宋慶齡也做了挽救中國革命的工作。

那時上海地下黨的電台被破壞，陝北的中央無法和上海、莫斯科取得聯繫。

我們現在知道，張浩很快帶着國際指示到了陝北，但當時在上海的宋慶齡不知道。

於是宋慶齡通過姐夫孔祥熙的關係，拿到去西北巡查的通行證，派牧師董健吾到陝北，接通陝北、上海、莫斯科的交通線。

董健吾奔波幾個月才到陝北，恢復了中央和上海的聯繫，也恢復了和莫斯科聯繫的另一條線。

這份覺悟，遠不是另立中央、爭奪國際交通密碼本的張國燾之流能比的。

陝北是窮苦的地方，紅軍極其缺少醫生和藥品，教員請宋慶齡幫忙，看能不能介紹醫生過來。

宋慶齡答應下來，馬上想到美國醫生馬海德。

同時她想到紅軍和外界斷絕交流，全國各地都不知道紅軍到底是什麼人，過去和將來準備做什麼。

於是另外找到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讓他和馬海德一起去陝北。

後來的結果遠超教員和宋慶齡的預料。

馬海德成為陝北的知名醫生，做了陝甘寧邊區的衛生部顧問，新中國成立後，馬海德又成了第一個獲得新中國國籍的外國人士。而埃德加·斯諾做了半年採訪，寫出震驚世界的《紅星照耀中國》，把紅軍和中國革命宣傳到全世界。

紅一、二、四方面軍會師後，陝北紅軍達到4萬人，窮困的陝北根本養活不了，紅軍面臨缺衣少食的困境，如何度過1936年的冬天都是問題。

教員又向宋慶齡求助，宋慶齡從掌管的活動經費里，取出5萬美元送到陝北，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

用這筆錢，陝北的紅軍買了小米、棉衣等物資，度過抗戰前的最後一個寒冬。

在長征前後的生死關頭，教員直接挽救了黨和紅軍，宋慶齡在外線，為挽救黨和紅軍做了大量工作。

這算不算巨大的功勞？

所以潘漢年評價宋慶齡：「她用特殊身份、特殊地位、起了特殊的作用，任何人也替代不了。」

抗戰時期，國共兩黨開始第二次合作，宋慶齡的工作也隨之轉型。

1938年6月，宋慶齡成立「保衛中國同盟」，名義上是民間組織，但從工作人員的身份能看出來，實際上這是為抗戰工作的我黨外圍組織。

原本宋慶齡選定的「保盟」秘書是李雲。

李雲是中央特科的老牌情報人員，在上海地下黨遭破壞時期，掌管着和中央聯繫的電台，後來在宋慶齡身邊工作兩年，負責傳遞中央和宋慶齡之間的文件情報。

「保盟」成立時，李雲已經懷孕，不能做複雜的工作，於是秘密黨員廖夢醒做了宋慶齡和「保盟」的秘書，負責宋慶齡和周恩來、中央的聯繫。

這兩個人是宋慶齡和中央共同選出來的。

所以從抗戰開始，國際黨員宋慶齡始終在為我黨工作，而不是國共合作之下的統戰人士。

整個抗戰時期，宋慶齡通過「保盟」給八路軍、新四軍根據地送去大量援助，包括醫療器材、藥品、食物等等，總價值超過百萬美元。此外積極抗日的人才，宋慶齡也通過「保盟」送到延安。

抗戰結束，「保盟」遷回上海，改名為中國福利基金會。

除了做慈善事業以外，基金會的另一項任務就是做秘密工作，因為工作人員有三分之一，是秘密工作出身的黨員。

如果中國福利基金會只是慈善機構，根本用不着這麼多特殊性質的黨員參加。

正因為這樣，共產國際解散後失去國際黨員身份的宋慶齡，依然是上海手眼通天的秘密戰線大佬。

有次廖夢醒到地下黨聯絡點傳遞情報，被國民黨特務給發現了，廖夢醒剛回到宋慶齡家裡，宋慶齡就告訴她：「你也上黑名單了，趕緊走。」

廖夢醒沒多想，立即和周恩來單線聯繫，周恩來同意她去香港。

宋慶齡給廖夢醒買了船票，派人送到碼頭。

這個簡單的故事，說明宋慶齡獲取情報的速度非常快，地下黨都沒了解到的事，她就先知道了，並且能有條不紊的安排後事。

這份功力，不得不服啊。

通過錯綜複雜的情報網，解放戰爭時期，宋慶齡和基金會把價值400萬美元的醫藥送到山東解放區，購買美軍的醫療物資送到蘇北解放區，甚至在國民黨的眼皮子底下，在上海藏了300噸物資。

1949年解放軍進入上海，宋慶齡把300噸物資取出來，交給解放軍使用。

《建國大業》用「統戰人士」的角度講宋慶齡，用鏡頭和台詞說她對解放軍進上海不以為然，見到解放軍戰士睡大街才深受感動，決定到北京參加政協會議。

可能片方有難言之隱，但毫無疑問，這不是宋慶齡的真實心情。

為革命奔走27年，和蔣介石決裂22年，為共產國際和我黨工作18年，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對解放軍進上海不以為然？

真實的宋慶齡，應該是露出老母親般欣慰的微笑：「我們的隊伍勝利了。」

四、

1949年6月，蔣介石敗退台灣，建立起國民黨反動派的割據政權，7個月後宋美齡從美國飛往台灣，繼續以「第一夫人」的身份養尊處優。

同樣是1949年6月，中央委託鄧穎超赴上海，請宋慶齡到北京參加第一屆政協會議，3個月後，宋慶齡被選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孫中山留下的正統國民黨，改組為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成為新中國8個參政的民主黨派之一。

這是宋慶齡革命生涯的勝利，也是孫中山「三大政策」的勝利，只是時移事易，國民黨成了輔助黨罷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宋慶齡守護了孫中山的政治路線，也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新中國認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之一」，在「孫中山夫人」的身份之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歷史的進程中。

唯有這樣的成就，包括教員在內的中國人說起宋慶齡時，才會尊稱一句：

「宋慶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