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
楊獻珍在黃拔貢黃澤深先生所辦的私立兩等小學攻讀四年,於1912年(民國元年)以全班第一名的考試成績畢業。

這時他已十六歲,回到安陽口,成為父親的得力幫手。繅絲、制線、記帳,重活輕活樣樣能幹。父親把楊家興旺的厚望寄托在獻珍身上,母親則希望兒子早日成家結婚。託人說媒,合八字,很快便說成了一門親事。女方家住與安陽口一坡之隔的詹家坪,姑娘名叫詹玉貞,比楊獻珍大三個年頭。「女大三,抱金磚」,母親對這門親事一百個滿意。
但是楊獻珍卻沒有按照父母的旨意立即結婚,他還想繼續求學。在家只呆了一年,第二年夏天借口進縣城賣絲,自作主張投考了「鄖山中學」(鄖陽中學,下同)。
當時的鄖山中學是一所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學府。該學府始建於明朝嘉靖26年,名「鄖山書院」。朝清光緒30年(1904年),鄂山書院改名為「鄖陽府師範學堂」。1912年,清朝政府已被推翻,改年號為民國元年,舊學府也隨之有了「鄖山中學」這一新名稱。
楊獻珍應試成績優異,榜上有名。直到此時父母才知道兒子考學之事。在那時,考取中學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其榮耀不亞於考上了貢生。鄖縣(當時被稱為「鄖陽」)是鄖陽府府治所在地,一府六縣,僅只有唯一的一所高等學府,便是鄖山中學。每年錄取的學生只有二、三十名(來自六個縣);鯉魚躍龍門,談何容易!安陽口的鄉親們無不為楊家高興,恭賀之聲使得楊廷瑞笑得合不攏嘴,一邊努力地板起面孔責罵兒子不把爹娘的話放在心上,一邊卻忙忙碌碌東奔西走地為兒子湊借上學的經費。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漢水環繞的鄖縣城,給少年時代的楊獻珍供給了豐富的文化營養。鄖縣地處中國的南北匯合之處,黃河文化與長江文化在這裡水乳交融,形成一種更雋永的民族文化。這裡的平民百姓們,既有北方人的豪放,也有南方人的細緻,如哺育他們的漢江之水,深沉而又清醇。
楊獻珍的母親李氏就是一位鄖縣婦女的典型代表,她總是以勤勞善良為本,總是以最良好的心意去理解他人;她的性格酷似秋日的漢江,將深深的愛和深深的力量藏在平靜的江面之下。
楊獻珍的品格有一小半來自父親,一大半是可敬的母親給他的。
鄖山中學建在北城門內的鄖山之上,坐北朝南,居高臨下,環境幽靜。站在校門口,可俯瞰古老的鄖縣縣城的全景,石板小街歷歷可數。西門外、南門外與東門外護圍着高高的河堤,與古城牆連為一體。河堤下的沙灘,沙粒顆顆潔凈。江水碧藍,映着長天流雲。江面上有一篷篷補着補丁的船帆。江對岸有天馬岩、掛榜岩,還有一座寶塔山。天馬岩的岩壁上,不知何年何月何人,在飛鳥難以駐足的地方嵌進了三塊巨磚,傳說這是通身金黃的天馬出入的洞門。掛榜岩猶如一面張貼皇榜的高牆,上面影影綽綽印着一行行難以辨認的文字。寶塔山山勢清秀,樹木蔥鬱;十一級的青磚寶塔,將漢水映得更加悠長。這一幅幅圖畫,在楊獻珍腦海里留下了永難磨滅的記憶。
在鄖山中學,楊獻珍結識了朱東陽、卜天佑等幾位同窗好友。朱東陽是竹山縣人,比楊獻珍大好幾歲,被同學們戲稱為「老夫子」。他自幼苦讀詩書,一心想考個秀才中個舉人,誰知辛亥革命廢除了科舉制,他只好改弦更張報考新學堂。他的古文根底深厚,楊獻珍常向他請教,受益匪淺。卜天佑家住鄖縣城,性格活潑,談吐幽默,常把人逗得捧腹大笑。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每當他們在一起談論國家大事時,一個個都慷慨激昂,熱情滿腔。
鄖縣城是一座具有悠久歷史的古城。早在公元前1000多年之前,這裡就有了城池,為麇國國都(待考)。到了明代,鄖陽城已成為鄂西北經濟、文化、交通中心。明成化12年(1472),朝庭設鄖陽府,府治就在鄖縣城,轄鄖縣(當時稱鄖陽縣)、均縣、鄖西、竹山、竹溪、房縣共六個縣。
建府後的鄖陽城大興土木,衙門林立,廟堂櫛比,亭台樓閣金碧輝煌,為後世留下許多名勝古迹。到了明末清初,隨着採礦業(以淘金為主)、絲織業、榨油業(以香油、桐油為主)等手工業、商業的發展,鄖陽城又建起一批富麗堂皇的商業會館,雕棟畫梁,琉璃彩瓦,把一條條青石板長街映襯得更加生機勃勃。
清朝末年,朝政腐敗,有着眾多色彩斑爛雄偉建築的鄖陽城,早已成為一個披着漂亮外衣的叫花子,百姓們的生活苦不堪言。清朝推翻,民國建立,人們的臉上剛剛露出笑容,又被軍閥們的橫徵暴斂推入更加苦難的深淵。面對冷酷的現實,楊獻珍憂心如焚。他與幾位好友一起創辦了《鄖陽學報》,寫文章,辦演講會,探索富國強民的道路。
楊獻珍還有一位好朋友,名叫燕韶九。燕韶九比楊獻珍小三13歲,當時還是個讀高小的學生。年齡雖輕,但人小志大,立誓要為中華的富強盡畢生之力。燕韶九的父親是鄖城有名的老中醫,酷愛藏書。楊獻珍常到燕家看書,看得入迷時忘了時間忘了吃飯。放暑假了,楊獻珍不回家,留在縣城打工掙學費,有時就借宿於燕家。燕家一家老小都很喜歡楊獻珍。這位來自鄉鎮的學生,衣服上雖然打着補丁,但學習刻苦,成績優秀,言談舉止沉穩厚重,令人刮目相看。
燕家的藏書,不僅有古色古香的線裝書,還有許多使楊獻珍愛不釋手的新書刊。從這些書刊中他認識了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孫中山、鄒容等一大批志士仁人,深為他們憂國憂民的胸懷所感動。每當吟誦鄒容的《革命軍》時,他都激動不已……
漢江邊長大的楊獻珍,游泳是一把好手。在鄖城讀書期間,他常常約同窗好友到漢江擊水,然後漫步沙灘,熱烈地討論國家大事。
最難忘1914年秋天,重陽節的前兩天,楊獻珍和幾位好友來到城南的魁星樓,登高遠眺。
魁星樓高高聳立於東城牆與南城牆的交合處,八角形三層疊壘木結構建築,被城民們稱為「南角樓」。這是一座造形挺拔的古建築。三層樓,每層的飛檐皆為九踩抖拱形,舒展自如,猶如九瓣蓮花。每一層的飛檐下都掛有金鐸,一年四季引來八面來風,吹得金鐸叮噹作響。檐上立着一隻只金鳳凰,隨着金鐸之聲展翹欲翔。粗大的柱子,一應朱漆大色。三層飛檐敷以琉璃瓦,最頂層為鎏瓦金頂,陽光下射出一片耀眼光輝。登上三樓,只見一尊丈余高的魁星爺面南而立,手持點斗硃筆,足踩鰲頭,神采飛揚,等待着文人墨客的頂禮膜拜。
佇立在魁星閣上,向北眺望,古城牆的小東門外有一座造型玲瓏的文峰塔;朝南凝目,是漢江對岸的極星塔(即寶塔山),塔影清晰,倒映於碧藍的江面。南北兩塔,與魁星樓相對襯,暗合「三星高照」之意。以往,每次登臨大家都有說有笑,吟詩作賦你對我答。今天卻不同,楊獻珍與他的朋友們談起國事,一個個禁不住長吁短嘆。
誰能忘記三年前那振奮人心的時刻。宣統三年8月19(公曆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舉起了人民共和的大旗。鄖縣城最早響應,摘下黃龍旗,揚起鐵血十八星旗(此後各省響應起義,改舉紅黃藍白黑五色旗,象徵五族共和)。那時候鄖縣的老百姓是何等的歡欣鼓舞,讀書人更是欣喜若狂,慶幸古老中國結束了幾千年的封建統治,民主共和新體制必將使人民大眾走向富裕安康之大道。1912年元旦,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改用公曆紀年,城城內鞭炮齊鳴,安陽口的居民們也在門前高懸五色旗,慶祝新年。幾日後,中華民國政府舉行第一次選舉,44歲、年富力強、受國人尊敬的蔡元培出任教育總長,對封建舊教育制度力行改革(改「學堂」之名為「學校」即改革內容之一;「鄖陽府師範學堂」因此更名「鄖山中學」)。正是在這時候,一位多年來擁護孫中山,熱心於國民革命的教書先生被派往鄖山中學出任校長。此人名叫劉錦章,鄂西北山區房縣人。劉校長受到師生們愛戴,鄖山中學成為一塊國民革命的芳草地。誰料好景不長,袁世凱竊據中華民國大總統職位,不久教育總長蔡元培憤而辭職,鄖山中學的劉校長也跟着遭殃,被迫出了校門。老百姓的歡欣轉瞬即滅,鄖縣城成了軍閥屠刀下的羔羊。鄖山中學新任校長張某是個鴉片煙鬼,與軍閥劣紳勾結,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對進步學生肆意刁難迫害。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哪還能安下心來讀書求學問?
麗日高照,金風送爽,魁星閣飛檐下的金鐸之聲如泣如訴不絕於耳。漢江水碧如玉帶,寶塔山美若神女。山秀水秀,長天清風,洗不去同學少年心底的愁雲。
善解人意的卜天佑,望着愁眉不展的楊獻珍,說道:「算了吧,朋友們,今天我們莫談國事,好好快樂一番。聽我先給你們講一個笑話吧。笑一笑,十年少嘛!」
卜天佑講了這麼一則小故事——
隆冬之夜,一家鄉間小鎮的客店來了三位旅客,分別是河南鄧縣人、湖北均縣人、湖北鄖陽人。客店僅剩一張床鋪,店小二言道:
「三位客官,請你們各自吟出兩句詩來,誰吟得高,誰就睡高床,剩下的二位睡地鋪。」
三位旅客對店小二的建議均無異議。鄧縣人搶先吟道:
「鄧縣有個鄧州塔,離天只有八尺八。」
好一座鄧州塔,確實夠高的了。均縣人不示弱,他比鄧縣人吟得更高:
「均縣有座武當山,離天只有三尺三。」
最後輪到鄖縣人,他不慌不忙,一板一眼吟道:
「鄖縣有個鐘鼓樓,半截子插在天裡頭!」
鄧縣人、均縣人甘拜下風,眼巴巴看着鄖縣人神氣活現、趾高氣昂地睡了高鋪。
卜天佑的故事收到預料效果,同學們為鄖縣人的聰明而自豪,開懷而笑。但是楊獻珍仍然是愁眉不開,滿臉嚴肅。
楊獻珍此時雖只有18歲,但已長成一個身強力壯的大高個,比他的同學好友們高出半個腦袋。加上他的一副粗手大腳,還有常常緊閉的稜角分明的厚嘴唇,更使他給人以厚道誠實,少年老成的印象。聽完卜天佑的故事,他沉吟良久,突然感慨道:
「光是會吹牛說大話算不得真本事。吹牛說大話只不過撈一張高鋪換一場舒服瞌睡,屬於虛名浮利。要想干成大事,非得老老實實腳踏實地不可。」
俗話說得好:文如其人。其實不僅是文章,一個人的言談舉止也是與他的稟性修養相符的。楊獻珍的誠實認真是從小就養成的。正因為他反對說大話、假話,正因為他一輩子只愛講真話,才使自己的一生歷經坎坷,但他並不因此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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