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戲?還是遊戲?
一個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英語「小心輕放」(handle with care)。幾十個陌生人對着這個盒子,最大膽的冒險者最先打開盒子,發現裏面的指令,有一些道具,也有標記了序號的信件,循着內容開始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直到尾聲和謝幕。現場這群毫無準備的觀眾形成一個臨時戲班,人人都有可能是編劇、戲劇構作、導演和演員,在這場不期而遇的遊戲中完成一部特殊的戲劇《一個盒子》。
這是比利時實驗劇團ontroerend goed正在上海young劇場上演的新作。
og劇團是一個特殊的表演團體,劇團之前最被上海觀眾了解的作品是《金錢世界》,觀眾以玩家的身份進入一部沉浸式作品。劇團的成名作《微笑》入選英國《衛報》評選的「21世紀以來最佳50部劇場作品」,那是帶着顛覆色彩的「一對一劇場」,每場演出只有一個觀眾,演員和演出流程圍繞着這個觀眾,最終呈現的模樣和意義也是由「唯一的」觀眾決定的。20年來,og的作品持續地重新定義「劇場」,主創們首先摒棄了讓觀眾坐在椅子里作為被動接受者的「戲劇劇場」,繼而摒棄了「沉浸式戲劇」,並且重塑了「互動劇場」——在《金錢世界》里,觀眾是循着遊戲規則冒險的玩家,而《一個盒子》是反沉浸的,雖然盒子里存放着事先設置的指令,但遊戲的節奏和更多的決定權交給觀眾,在鬆散的流程中,「玩家」不被情節約束,儘可能少地被「結果導向」所操控。
盒子從比利時根特寄到上海,被放在young劇場的空舞台上。戲劇大師彼得·布魯克說:「一個人走過空曠的空間,這就形成了戲劇。」按照這個定義,《一個盒子》既不是又是「戲劇」。空的空間里只有物件(盒子),沒有演員。但是在這個空間里,每個到場的觀眾都是「玩家」,都是「演員」,都是主人翁,這是一群陌生人在一小時里完成的群戲。
存放在盒子里的「指令」包含了一部分任務單,比如,一起完成一張拼圖,商量着把一些寫着小故事的卡片重新排列組合,一起朗讀從前玩過這場遊戲的觀眾寫下的小卡片,一起跳舞,拍一張大合照,抽籤被選中的人要寫一段小故事當眾分享……這些「任務」是鬆散的,不需要人們代入特定的情節,也不讓人沉浸於現實之外的平行世界。這一小時的群體相處是日常生活的切片,整個悠哉游哉的流程讓參與者放鬆地進入開放、友善的氛圍中。在愛丁堡測試演出時,有人把《一個盒子》形容成「陌生人之間的團建」,在一部分場次結束後,的確有原本不相識的人們互留聯繫方式,後來成為來往甚密的朋友。
如果倒退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寫「馬普爾小姐」的時代,在沒有賽博空間和社交網絡的熟人社會裡,《一個盒子》不會比一場鄉村舞會更有趣。然而在我們這個時代,30歲以下的人們正在把電影《她》過成現實,許多年輕人坦然說出「chatgpt是最好的朋友」,因為gpt能帶來24小時的陪伴並提供情緒價值……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中,只道是尋常的《一個盒子》恰恰成為一種強有力的戲劇行動。
《大西洋月刊》最新一期發表文章《社交媒體的時代結束了,接替它的東西更糟》,文章尖銳地指出,科技巨頭正在把ai從內容生成器升級成情感關係替代品,曾經的社交網絡深度用戶很快會把社交、陪伴和共情的需求外包給發達科技。作者憂心,賽博空間里早已充斥社交泡沫,未來被ai會把「人際關係」變成「人機關係」,「社交」將進一步異化成自言自語的「鏡廳」。
此時出現的《一個盒子》,如同一場溫和但堅定的行動,嘗試着把人們拽離發達數字時代的「社交泡沫」。它並不強求「反屏幕原教旨主義」,甚至允許參與者帶着手機在現場拍攝一部分照片。社交網絡和短視頻既然是現代生活里難以切割的一部分,這個作品的設計者一定程度地默認了不可避免地會有一些觀眾「忍不住掏出手機」。它的目的不是對「屏幕沉迷」的矯治,而是一場真正鬆弛、隨和的遊戲。
它看起來如此幼稚,讓一群不同年齡的陌生人像託兒所的孩子那樣小心翼翼地互相試探、一起玩耍。這個簡單的形式指向某種藝術的抵抗——注意身邊的人,分享微不足道的細節和瞬間,在笑聲中順其自然地重建人與人的共同體關係。盒子上印着「小心輕放」,需要小心輕放的從來都不是這隻紙盒子,而是真實世界、現實生活里人對人的觀察和關心。這場特殊的「遊戲」和「群戲」不僅讓眾人擺脫傳統劇場里編劇、導演的「敘述控制」,也是在隱喻的層面讓人們體會擺脫來自技術、娛樂和消費主義的控制,人在現代生活中尋回的主體性,這更是要「小心輕放」的貴重之物。
哲學家韓炳哲悲觀地說出:「從前把人們聚在一起相互講故事的那堆篝火,如今已經熄滅了。」他惋惜「講述」這種行為的消失、意義的消失和人間共同體的消退。可是在《一個盒子》的現場,素昧平生的一群人輪流朗讀世界上另一些角落的人們寫下來的「私人故事」,以及現場有人即興地寫下自己的故事並大聲分享,在這些詼諧又溫柔的瞬間,身在其中的人們也許能樂觀地想像,往日的篝火仍有可能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