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汀人出門吃酒席之前,一般老婆會有交待:「少喝酒,多吃菜,褲腰帶,緊緊拽。」從古到今的酒席,可能都是從這樣的叮囑開始的。大體就是別喝高了,多吃點菜,那是隨了禮的,見着了風流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婦,不要瞎看,褲帶要緊,人品要硬。
客人人品硬不硬就不知道了,但主家的人品是要硬的,菜品就更是要硬了。所以正式的酒席可也不是隨便吃的,因為東家也不是隨便請的,都有些規矩。如果是生老病死這些重大人生進程中涉及人生禮俗的事情,那東家是會出貼的。出什麼貼?請貼啊,你沒有接過貼?那是還太年輕。
古早時候,由於物質匱乏,請客,都是要提前很久很久就開始籌備的。如果是比較重要的人生禮俗,那還得請個先生,算個八字,揀個黃道吉日,再請個村里長者前來董事,將五服、鄰里與親朋好友列個邀請名單,然後一一書寫請貼,再由主家派家人一一上門送貼,如果所請之人身份過於尊重,主家可能還親自上門送貼。而收到請貼之人,則會回應去或不去,或者是人禮同時會到,或者禮到人不到,皆有說法。客人有些會作一些禮貌推辭,以示自己「配不上主家的尊重」,主家會因客人的重要程度,多次敦請,汀人稱為「三催四請」,以示尊重。客人答應了的話,主家還會在請客當日,親到村口道旁相迎,而有些貴客貴不可言,主家還會派出家人到客人家來接,汀人稱之為「上迎下請」。

早前很多酒席,會選在中午,翻山越嶺的客人吃完還能在日落前回到家去,而他們往往是要凌晨便出發,才能在開席前到來。客人到來,會有村莊中專職的禮生在門口知客(汀州客家 知 為ji音,與廣府發音相同,為古音),他會大聲唱報來客的身份與所帶禮物。比如白事中的軸禮、燭禮和紅事里的帳子布、金銀飾禮,皆會用洪鐘一般的聲音唱報,並掛在合適的位置。比如母舅與妻舅的禮哪怕有輕重,排序也仍然須要按長幼之序來。
知客禮生須得村中老成持重之人擔任,同時得耳聰目明,熟知主家所有的親緣關係,也就是知道每一個到訪客人的身份,能將每一個客人安排妥當的位置。如果有特殊客人,他須當提前與主家商議。若主家也未料到的未䂊、不速之客,則要考驗知客禮生的智慧,所以在酒席後,主家會給禮生額外包一份禮以作酬答,而出錯的禮生則可能聲名受損,村莊不再寬容。
所以上廳都應當坐些什麼人,這是硬性規定,沒「資格」又不知趣硬要坐,那就會有長輩直接教育,禮生也會引導他到合適的地方坐,甚至於每席的上橫頭該誰坐,禮生是不會弄錯的,弄錯了就是「失禮」,是對鄉村秩序的踐踏與挑戰,是很嚴重的事情。如果客人中有不知禮數的客人不聽指引,也有主家隨他自便,但事後客人回家會被家長教育,而他們一家會淪為村莊近鄰與姻親、友朋的笑料,今人稱之為「社會死」,即社會性死亡。

當然,如果禮生和主家錯誤的安排了貴客的位置,如過高抬舉了客人,客人自知不應「升座」,是會提出建議的,禮生改正錯誤主家還是能收拾回臉面的。但是就怕客人牛心古怪,在比較低的位次上不吱聲,比如輩份高被安排和小輩一起坐了,他當面不說,回去之後與別人說,那主家的臉面就算是丟光了,而禮生的專業性也就會受到質疑。而一些重要的親戚,則有可能因此就不來往了,因為客人對主家,產生了一種叫「哀灶」的情緒。「哀灶」的情緒產生可不是什麼好事,如果客人普遍產生這樣的情緒,那主家這客不但是白請了,還可能因為得罪太多人「倒灶」,你可以理解為在村莊、社區之中的社會關係崩潰,也可以理解現今新一代人類所說的,人設崩潰。
那什麼情況下會讓客人「哀灶」?除了之前說的座次亂排,那畢竟是比較少的情況,同時也發生在少數人身上。比較常見的情況是請的廚師人品不硬導致菜品差,客人和半生不熟的肉「華山論劍」,拼殺不休,客人會心生不滿。也有主家真小氣,十幾個素菜一直上,吃得客人面有菜色,心生恚怒。大方的客人就當隨份子吃齋飯,權當養生,同樣小氣的客人現場就拉長臉,而嘴損的在酒桌上就開始說段子。我就聽過一個段子,學上一學。
賴家老表吃得面有菜色:「張家的老舅可知道我今天從賴坊上來,路過天后宮前頭,看到了一隻豬啊!」張家老舅會湊趣捧個哏:「哦,那你們追了沒有?」
賴家老表:「追,怎麼不追!我們八個人十六條擔桿,追着那頭豬,進了蘿蔔田。」八仙桌上坐八人,十六根筷子,意指分明。張家老舅:「哈哈哈,那是追上了沒有啊?」賴家老表也哈哈哈一笑:「肯定啊,我什麼功夫!」言畢,他從整盤蘿蔔絲里翻出一塊豬油渣來,整桌人放聲大笑。而主家也一臉笑容過來敬酒時,客氣說:「家貧沒菜,各位多喝兩杯水酒。」客人會齊齊道:「又飽又醉。」主客相視一笑,會心會心。
民力匱乏時,酒席是很多人等待良久的「五臟廟祭祀」,有酒有肉湯湯水水,鄉人從前說得扶牆進扶牆出,像吃今天的自助餐,這當然是玩笑話。但在古早時,吃酒席都是要帶個籃子去的,一者是主家一般會回禮,二者呢則是來吃宴席的雖然只有一個人,但這一人往往是全家的代表,他在現場吃一份,還會把席上肉菜「挾」了帶回家去,有時桌上只有一位這樣做,有時全桌都這樣做,特別是女客都會放下面子,儘力帶回肉菜,家中老少也一嘗美味,遠勝「臉面」,男客就自顧身份,不肯做這事情。所以很多孩子在女性家長出門吃酒席,都會有所期待,而女客回家前,很多主家也會禮貌的給一份「茶料、果子」給女客回家「等」孩子「敬」老者。

如果主家不夠器量,那吃酒席的人,當場沒臉說,自覺白隨了禮,沒能吃滿意或者喝滿意,回禮也不豐,心情抑鬱回家。很多的酒席路程遙遠,中途下雨的概率很大,所以都會拿把傘在身邊,古時傘蒙布木骨,大且重,背着踽踽獨行,到家天色已晚,想起這一天無獲無趣,遂獨自一人在門前拿傘柄「頓」着,汀人稱此行徑為「頓傘把」。
「頓傘把」的典故流傳甚廣,主人家在酒席上也會以此開玩笑,一般會這樣說:「多喝幾杯,不要回家頓傘把。」客人這次可能是紅着臉,真心誠意說:「又醉又飽。」得這樣說,不然主家的酒保出來了,就別走了,一會醉倒了,也沒有傘把子啥事了。
當然主人圖客人不勸而自多飲,便沒有「頓傘把」的危險,而客人則要在妻子交待和「又飽又醉」之間找一個平衡,所以都要儘力,但酒席就是這樣,主人說:「招待不周。」有些客人嘴上說:「不會。」回去還是「頓傘把」的。那叫主客博弈。
現代汀人的酒席很多不再選在中午了,大多選在晚上,尤其城關,物質豐富了,大家很多時候也不是為了吃那口肉菜去的,可能更多是為了那口酒。當然你同樣不能在下午五點鐘過後才去「請」客,客人哪怕會來,也會認為你是湊數才喊他,誠心請客得提前一天半天,雖不必「上迎下請」,也一樣得「三請四催」,方顯誠意。而客人情況也得提前摸清,他不愛喝什麼酒,你偏上什麼酒,他一晚上都在煎熬,你這也是罪孽深重,他回去了難免不「頓傘把」。

你作為主人,請的客人不熟,你自己又是「啞堵豬」,就是特不會說話、來事,陪不好,你就得提前請個陪客,能來事,最好還和你的客人熟悉,以免客人不願多飲,連微醺都沒有達到,回家還是要「頓傘把」的。所以呢古今汀人的酒席,講究很多,學問也不少呢,不能「問客遲雞」,不能「問客開酒」,肉管夠酒莫停,客人不說走,主人不送客,方能顯得主人熱忱。
說了這麼許多,我其實有些怕請客的,酒量一般可能是主因,不能面面俱到不會來事是次因,主要還是怕客人「傘把」斷了。
其實也有很多不「頓傘把」的席。
可能是一個很多年沒有見的朋友半夜叫你,你將已經有些羸弱的身體強行喚配,去赴一個完全無關酒色財氣的臨時之約,可能連像樣菜都炒不了一盤的路邊小攤,然後兩個丑得掉渣的杯子,一壺酒 ,中間可能只剩下友誼,也只有友誼。記得,不能帶傘哦。
哦,還有褲帶要緊,人品要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