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網商 丁潔
編輯 李丹超
最近,小紅書上一則帖子火了。
一位作者拍攝了一組杭州現存的上世紀90年代老洋樓的街景,配文「推開窗門,彷彿看到父母年輕時的樣子」,引來一波回憶殺。有網友說:「真想回到媽媽小時候,去看看那時候的她。」
每個人都會衰老,當皺紋爬上眼角、面頰、脖子,皮膚逐漸鬆弛,最後像一層輕衫薄薄地覆蓋在骨骼上時,腦海中的橡皮擦也在加速運轉,很多畫面一幀一幀地逝去。
但有那麼一間小店,它正在存放人們對於美好過往的記憶。在那裡,時間像是從未走過。
早晨8點半,位於杭州中山中路403號的「百年老店」豫豐祥開始營業,在門口排隊等待已久的爺爺奶奶們還在聊着晨練時學會的新招式,隨後踏入屬於他們的「購物中心」。

因為氣溫驟降到個位數,這間小店又迎來了生意高峰。一批批老人進店購買「過冬三件套」——雪花膏、絲綿殼、棉毛衫褲。
線下熱鬧的同時,豫豐祥也在線上開啟了它的「下一個百年」——2020年,它開出一家「極簡」風格的淘寶店,售賣那些跟了它幾十年的老物件。幾天後,它將迎來雙12大促。
在「千變萬化」的淘寶街區里,豫豐祥接受着年輕人的注視和好奇,也帶來了新的色彩和溫度。
人手兩件「絲綿殼」
很多年後,魯華依然保留着很多關於母親荷蘭和豫豐祥的「記憶碎片」。儘管母親已經離開十多年,她始終記得母親最喜歡逛的百貨店就是豫豐祥和小呂宋,「熱水瓶蓋、雪花膏、袖套、嫦娥奔月餐巾紙……她什麼都在裏面買。」
如今,豫豐祥仍在,小呂宋卻已消失。
老杭州人對豫豐祥的「迷戀」,要從97年前說起。1925年,杭州鬥富二橋橋邊,李奎光的小雜貨店「豫豐祥」開張了。這家小店不過10平方米,主要經營糖果、捲煙和生活用品。這個本分的小生意人和他的老婆用20年時間,將這爿小店經營成集絨線、棉織、化妝品、食品等一身的中型日用百貨店。而後近百年間,這家老字號迎來了一任又一任的繼承者,它像個「老人」,又像一個地標,見證着杭州這座城市的變遷。
這裡承載着一代又一代杭州人的記憶,其中就有荷蘭。
荷蘭出生於上世紀30年代,曾是杭州電纜廠的技術女工,50歲退休後在杭州望湖飯店兼職做蛋糕師傅。在全家人眼裡,她有一雙巧手,「上天下地,無所不能」。隨着外孫女的出生,她又化身育兒嫂和裁縫,每年臨近冬天,是她最忙的時間點。
忙什麼呢?忙江浙人的老傳統,縫製絲綿衣:家裡六口人,從老到少,每人兩件,其中一件是背心,以此抵禦即將到來的寒冬。

魯華記得,那一天,母親荷蘭繫上一根自己喜歡的真絲圍巾,頂着年輕時風靡的「泡麵頭」,從鼓樓的家走去1.5公里外的豫豐祥百貨店買絲綿殼。對於當下的年輕人來說,絲綿殼或許是個生僻詞,但80後、90後大都對這件兒時的寶貝記憶猶新——絲綿殼裡裝入棉花製成棉襖,抵擋冬天的濕冷,效果杠杠的。
當時的豫豐祥還開在羊壩頭。在宋代,羊壩頭是杭州的商業中心,民國時這裡店鋪林立、市面繁榮,現在,這裡是杭州出名的網紅打卡地,無數從保時捷上走下來的網紅店主以此為街景,為自己的網店拍攝照片。
那一天的荷蘭目的明確,直衝絲綿衣櫃檯。對於自己熟悉的老店,她不喜歡講價,而是以最快速度買下。這一單是為她的女婿下的,女婿做銷售,每年冬季都要跑東三省,「一鍋紅燒雞爪和兩件絲綿衣,是我媽每次都要給他準備的出行裝備。」魯華回憶。
白髮人的「奧特萊斯」
放眼全國,像豫豐祥這樣依然常青的百年老商鋪並不多。而在江南小城杭州,銷售老物件的豫豐祥幾乎沒有對手。
七年前,51歲的盛海民從前一任經理手中接過豫豐祥,成為新一任總經理。在此之前,他在這家商店做了20多年服裝銷售員。他說自己對這家商店有感情,包括狹小辦公室那台嘎吱響的吊扇,那些至今保留下來的手寫單據,那些斑駁的木質儲物櫃以及那些備受中老年人歡迎的商品。
這裡,稱得上是白髮人的「奧特萊斯」。
儘管生長在時髦的杭州湖濱商圈,豫豐祥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風格和氣味,「我們只賣老東西,很多在外面都買不到了。」盛海民說。

豫豐祥總經理 盛海民
店雖老但爆款頻出。在豫豐祥,一些商品穿越時間周期,已經爆了三四十年,比如荷蘭曾每年必入的柳浪牌絲綿殼。
一入冬,絲綿殼櫃檯人氣最旺,絲綿衣、棉背心、棉毛衫褲被整齊地「釘」在牆上,成為一面廣告牆。柳浪牌是豫豐祥的自有品牌,名字的靈感興許是來自西湖十景之一柳浪聞鶯。很多老年人愛買柳浪牌的棉毛衫褲。區別於年輕人的新潮緊身款式,老年人的內衣褲喜歡寬鬆,豫豐祥為此打出了差異化。
服裝品類里,防裂襪是豫豐祥的新晉網紅。店內銷售的防裂襪實際上是在腳掌和腳後跟增加了兩塊膏藥,用來保護腳上已裂開的部位。盛海民回憶,七年前,一位河北的廠家打通了他的電話,稱慕名已久,希望在豫豐祥銷售自家的好物。抱着試一試的心態,盛海民給了這雙襪子一個小櫃檯試賣,沒想到這款售價28元一雙的「貴价」襪竟然賣爆,「起碼賣出了幾千雙,每年9月開始就陸續有人來下單。」
除了服裝,另一個爆款類目是美妝。上海家化的雅霜,孔鳳春的白玉霜、珍珠霜,海鷗洗髮膏等在市面上已經難尋的商品,都在這裡有很高的人氣。

「白玉霜以前是稱分量買,大家拿雪花膏的瓶子來裝,我們一天能賣空4-5罐,一罐五斤裝。」盛海民說,在其他店或許一個月也賣不出一罐。現在的白玉霜包裝更講究衛生,被分裝成了小袋,一袋50克,售價5元。
除了這些點擊率極高的爆款,豫豐祥還藏着很多80後、90後的回憶。比如學生時代人手一雙的白球鞋,還有搪瓷杯、痰盂、熱水袋以及櫃檯上整體排列着的三角牌高壓鍋。

「可以說我們最懂老年人,很多東西放在解百、銀泰大商場,可能十年都賣不出去,但我們一下就賣掉,因為我們精準。」盛海民說。
這些年,原材料價格在上漲,但豫豐祥大多商品依舊保持着十年只漲一塊錢,「上漲最多不超五塊錢。」
74歲的櫃姐和90歲的買家
連結顧客和商品的關鍵角色,是那批金牌銷售:8位平均年齡50歲以上的大姐。這些櫃姐縱橫商場幾十年,業務能力極強,一位服裝櫃檯的大姐看一眼顧客身材就能立刻找對尺碼款。
「好幾位大姐都在豫豐祥站櫃檯超過20年,有幾位比我更早進店,退休了接着干。」對盛海民而言,與其找些新人不如留下這些經驗豐富的退休大姐。
其中一位年紀最大的導購阿姨今年74歲。每天早晨,她要走完一萬多步再來店裡上班,她說豫豐祥里,一年365天光顧的大都是熟客,客人們一年四季的被套床單都在豫豐祥買。退休後,她繼續在這裡上班,一周休息一天,每個月賺2000多元的工資,「感覺很充實。」

豫豐祥年齡最大的74歲的櫃姐
這裡就像是一個老杭州人的「交流廳」:很多時候,本地導購阿姨們戴着老花鏡,亮出標準的杭州話,跟進門的每位熟客嘮嗑、說家常。區別於現代化的付款方式,為了照顧老年人,豫豐祥依然找付紙幣,保留紙質賬單。
眼下正是豫豐祥的旺季,據盛經理統計,每天約有300人進店,有不少老年人一大清早就排在店門口等8點半開業。
「前段時間,一個大姐一開店門就來了,說跟女兒吵架了。」盛海民說,這位大姐的女兒給她買了兩件修身棉毛衫,但她覺得尺碼不合適,穿着也不舒適,她因此跑來自己選購一件。
豫豐祥不僅服務周圍3公里半徑圈的人,距離店鋪30-40公里外的杭州老餘杭、臨平、蕭山、富陽的顧客也有不少,前不久,有個大哥從餘杭良渚騎着電瓶車一路顛簸來,就為了買一台三角牌的高壓鍋。還有客人特意從紹興柯橋趕來,「她一路坐地鐵來的。」

導購大姐說,中老年客人的消費習慣和年輕人不同,他們更享受能親手摸到實物的感覺,目的性也明確。因此,就算坐公交車千里迢迢過來就買了件小商品,他們也很滿足。有些顧客會在秋冬季頻繁地來豫豐祥稱一些雪花膏回家,一次就買一個月的量,雪花膏也更「新鮮」。
很多人一買就是一輩子。「有位90多歲的阿姨之前讓小輩推着輪椅來,很久沒見到她了。」
百年老店上淘寶,全員經營
2020年襲來的疫情,讓老年人們幾乎都躲在家中不出門,豫豐祥的生意也因此迎來「寒冬」。
那段日子,盛海民輾轉難眠,他打開賬本一算,發現連續數月都在虧損,這令他萬分焦慮。
從規模上來看,這間店佔地幾百平,商品玲琅滿目,但細分到每件貨品上的利潤卻很薄。盛海民說,他們沒有華麗的裝修,也沒有倉庫,希望用節省下來的費用保持單品價格的穩定,「如果在我們這裡買夠1000塊的東西,你必須打車回家,因為自己根本提不動。」
看着曾經的同行章允升、小呂宋、景福百貨等百貨公司因為經營不善退出歷史舞台,盛海民內心認定,再難也要挺下去,「我心裏想着明年一定會比今年好,做生意有賺有賠都正常。」
2020年初,豫豐祥上了淘寶,店鋪名就叫「杭州豫豐祥百貨有限公司」。沒有年輕人幫忙,一群50歲的中年人給114件商品拍了照片上傳到後台,一個個輸入標題、介紹,充實着每件商品的詳情頁。

一開始,盛海民手機里的旺旺很少響起。早期零星幾個訂單是曾經的老客拜託家裡的晚輩下的單,然後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網店目前累積了6846位粉絲,線上訂單多了起來。盛海民和幾位大姐輪流充當店鋪客服,一人負責一天,線下店打烊的時候統一回復客戶的消息。
網店的銷冠依舊是孔鳳春的白玉霜、珍珠霜,排第二的是防裂襪。
互聯網不僅為這家老字號打開了銷售的新窗口,也為他們收穫了更多的供應商,有不少工廠通過網店找到豫豐祥並推薦老物件給他們。
它甚至變成了不少抖音紅人探店的目的地。時髦裝扮的年輕人在這間售賣上世紀80年代商品的店裡做直播,既穿越又破次元。
不久前,荷蘭的媳婦阿萍騎着單車到豫豐祥給高二的兒子買了套百元的三槍牌內衣。00後的兒子已經長了一米九的大高個,他滿嘴網絡語言,內里卻始終穿着媽媽給他從小買到大的老牌子。雖然奶奶荷蘭的輪廓已逐漸模糊,但他仍記得小時候那件把自己裹成圓球的溫暖的絲綿衣。
「會一直買下去吧。」阿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