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電鋸人》動畫第一季迎來最後一話的播出。
這部作品改編自熱門日本漫畫《電鋸人》,由改編了《進擊的巨人》等口碑佳作的動畫公司MAPPA製作。
從播出到完結,每一次更新,都能在動漫愛好者中把話題性拉滿,可以說是今年最後一季度最受關注,也最有爭議的動畫之一。

《電鋸人》的漫畫原作者藤本樹,在前幾年因長篇漫畫《炎拳》而嶄露頭角,又通過第二部長篇《電鋸人》大放異彩。
漫畫中的名場面,被做成互聯網熱梗廣泛傳播;藤本樹本人,也一躍成為近年來名氣最大的新生代漫畫家之一。

《電鋸人》和《炎拳》中的一些名場面
2020年,《電鋸人:公安篇》完結後,藤本樹並沒有立刻開啟第二部的連載,而是陸續發表了3個中短篇漫畫:《驀然回首》《再見繪梨》和《隨心一聽》。
這三篇漫畫回歸了日常的生活,展現了青春年少時的友誼、成長與愛情,卻又各有主題、各有風格,每一篇都展現了藤本樹天才般的創作能力,每一次發佈,都會在漫畫愛好者中引起熱烈的討論。

其中,新星出版社引進的《驀然回首》已經出版,而我們引進的《再見繪梨》簡體中文版也已經開啟預售。
今天,阿信就想和你聊聊:藤本樹這位「鬼才漫畫家」和他的漫畫世界。

「精神病人」藤本樹
如果你在搜索引擎上搜索「藤本樹」,排名最高的自動聯想條目中,除了他的作品,一定還少不了一個詞——「精神病」。

作為當下最受歡迎的漫畫家之一,藤本樹卻經常做出「放飛自我」的行為,讓讀者時不時就懷疑起他的精神狀態。
比如,將《電鋸人》的動畫改編權交給MAPPA的理由是:

比如,為了向推特網友證明自己有懸浮的能力,上傳了一段念着「現在,我要起飛了」的迷惑行為視頻。

而最近他被人所津津樂道的故事是:
藤本樹一直以來給自己的推特賬號捏造了人設:「藤本樹小學三年級的妹妹長山小春」,經常以小學女生的口吻發表自己的生活日常和胡言亂語。
然而,由於他每年都會將出生年份改小一歲,以維持三年級小學生的人設,「長山小春」前不久因推特「禁止未滿13歲用戶使用」的新政策而慘遭封禁。

不過,漫畫愛好者們戲稱他為「地表第二自由的漫畫家」,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種種「精神病行為」,更是因為在他的漫畫中,充滿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塑造飽滿、廣受喜愛的角色,會在下一話突然被安排死亡;
劇情推進到關鍵時刻,主角放棄復仇、放棄力量的氣氛鋪墊到了極致,下一個漫畫格里,妹妹卻讓他拾起力量「成為炎拳吧」;
角色前一秒還在感覺「此生或許不再會有悲喜」,下一秒就會因度假的邀請而高呼「好耶」……

藤本樹似乎有一種「看到讀者沉浸在某種氣氛中不可自拔,就一定要打斷」的惡趣味,讓人總是會被忽然轉彎的劇情狠狠撞飛。
然而,雖然藤本樹的作品中充滿了「自由」的故事展開,但這些彷彿獵奇類三流小說才會出現的情節,不僅沒有拖累他的創作,反而成就了他「反套路、反規則」的獨特風格。
一部分是因為,與我們常見的日本漫畫不同,藤本樹的漫畫分鏡中,可以見到大量電影的運鏡與敘事手法。
荒誕的故事走向、充滿想像力的畫面、電影質感的鏡頭表達,才共同構成了藤本樹極有個性的漫畫風格。

《電鋸人》中對「黑暗惡魔」出場的鋪墊:黑暗無垠的宇宙、離奇的死亡姿態、詭異的宗教儀式、小心翼翼前行的主角團、蒙太奇一般突然插入的蛙鳴,這些荒誕離奇的元素,烘托出寂靜、詭異、不安的危險氣氛,每一格畫面都極富視覺衝擊力(日本漫畫請按從右向左的順序閱讀)
也或許是因為,如今的讀者,已經看過了太多套路的熱血、羈絆和成長,又在生活中見識了太多「編劇這麼寫都會被罵」的離奇故事,他們已經意識到——「荒誕才是生活的常態」。
藤本樹的故事並非真的放飛自我,在漫畫前後的細節中,你能發現非常工整的對仗。

左:《電鋸人》中主角電次與兩位重要夥伴的告別;右:《炎拳》中不同時期的幕後boss
而看到故事最後,你甚至會發現每一個「自由」的轉折,其實都是在填補角色的特質;每一個荒誕的發展,都是在對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進行解構。
藤本樹的故事並不一定合乎邏輯,卻總能塑造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用那些藏在故事中的人性的美好,喚起讀者的共鳴。
漫畫藝術的極致炫技
《電鋸人》爆火後,藤本樹在接下來的短篇漫畫中又展現了他天才般的鏡頭把控和創作能力。
《驀然回首》在2021年7月19日發表,講述了兩個熱愛漫畫的女孩——藤野和京本的友誼。

它創造了漫畫雜誌《少年Jump+》的短篇漫畫閱讀量新高,繼《電鋸人》之後又一次斬獲了去年「這本漫畫真厲害!」男性向漫畫評選的第一名,讓藤本樹成為了史無前例的雙冠王漫畫家。

藤本樹電影版的鏡頭語言,以及對人物心理狀態的細膩描摹,在這部短篇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流淌於畫面中的真摯友誼,和他們對漫畫的熱愛,也讓無數漫畫愛好者淚流滿面。
主人公藤野聽到自己畫的漫畫,被畫技更厲害的京本同學崇拜,那種一開始還暗暗忍耐,但根本難以自制的喜悅,不需任何語言描述:

只需要定格的鏡頭,就能展現時間變遷和兩個好友對漫畫的沉迷與熱愛:

故事的最後,已經成為天才漫畫家的京本,被患有被害妄想症的犯人襲擊身亡,悔恨不已的藤野通過門內外撕碎的漫畫穿越到另一個時空,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好友。
與故事最開始時呼應的漫畫線索、通過漫畫碎片進行時空轉換的精妙設計,以及實用前後明暗變化暗示人物心情的光線塑造,無一不展露出藤本樹精妙的敘事能力:

藤野兒時塞進京本家門縫的四格漫畫,曾經是兩人相識的契機,也暗示了藤野死亡的結局

寫着「不要出來!」的漫畫碎片,飄進了另一個時間線的京本家

另一個時間線中,京本沒有打開房門認識藤野,卻依然遭遇了襲擊,但被穿越而來的藤野成功救下
在《驀然回首》發表的2年以前,7·18京都動畫縱火案震驚世界,無數珍貴的動畫原稿被付之一炬,36位優秀、甚至稱得上世界頂尖的動畫從業者喪生火海——僅僅因為縱火者認為「自己的小說被剽竊」。
無疑,這是對京都動畫的致敬:即便經歷了絕望和悲憤,生者也應攜着故者的希冀,繼續懷着對創作的熱忱,堅定地前進。

如果稱《驀然回首》是藤本樹的「溫柔一刀」,那麼接下來的《再見繪梨》,就是藤本樹漫畫技巧的極致炫技。
《再見繪梨》講述了一個關於電影和記憶的故事。
「請你拍到我死的那一刻為止……」受病重的母親請求,主人公優太開始為媽媽拍攝影片,留下她最後的時光。

可在最後的時刻,他難以直面母親的死亡,跑出了醫院。
他剪輯出來的影片在學校上映,在影片的最後,他出於自己對於藝術創作的理解:「不理論做什麼,都要加入一抹奇幻色彩」,加上了一個奇幻的結尾
——醫院爆炸了。

毫無疑問,他精心創作的影片,招致了差評如潮,重重打擊之下,優太決定上天台了卻人生,卻遇到了一個名叫繪梨的少女。

繪梨是唯一喜歡優太電影的同學,在她的幫助下,優太重拾了對電影的熱情,並在繪梨的要求下決定拍攝一部一雪前恥的電影,再一次到學校公映。
拍攝中,他發現了繪梨的秘密:她同樣患上了不治之症——這一次,他能夠彌補未能拍到母親彌留的遺憾,在鏡頭中直面親近之人的死亡嗎?

如果你細心觀察,就會發現,幾乎每一張漫畫,都只有2種呈現方式:4個格子構成的一頁,和鋪滿全部畫面的一整頁。
但是,這樣的畫面在閱讀中不但不會讓人感到枯燥,還會有一種看電影般的沉浸感,甚至彷彿能在耳邊聽到「咔噠咔噠」的電影膠片轉動聲。
這樣固定樣式的畫面,在藤本樹的筆下,呈現出了精巧的敘事詭計。
上一頁,爸爸還在激烈地反對優太和繪梨一起拍攝電影;幾人間一整頁的定格與沉默,似乎在醞釀某種特殊的情緒。
而翻到下一頁,你會發現:這只不過是他們所拍攝電影的劇情,固定不動的鏡頭,是在等導演喊「卡」。

這樣炫技式的敘事詭計,在《再見繪梨》中無處不在。
而讀者中爭論最多的,正是漫畫中真實和影片的分野:
哪些是漫畫中真實發生的事情,哪些又只是優太拍攝出的影片?
繪梨的「吸血鬼」身份,究竟是優太影片中的設定,還是藤本樹本人為漫畫增添的「一抹奇幻色彩」?
一封寫給電影的浪漫情書
《再見繪梨》講述的既是優太拍攝電影的故事,也是藤本樹對電影的真情告白。
眾所周知的是,藤本樹是狂熱的電影愛好者,尤其喜歡恐怖Cult片和昆汀。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對電影的致敬,甚至他本人也被讀者們戲稱為「電影惡魔」。

《電鋸人》中的電影致敬
《再見繪梨》每頁四格的漫畫分鏡,像極了電影的分鏡腳本。定格的連續畫面、鏡頭的轉換,都呈現出強烈的電影質感。

晃動的鏡頭虛影、畫面中的噪點、全黑的畫面和畫外音,會時不時提醒你:你所看到的,其實是優太所拍攝的影片。

《再見繪梨》中,同樣藏着許許多多關於電影的彩蛋,甚至有讀者以此猜測:漫畫中存在的9頁特殊的雙圖分鏡,就像《搏擊俱樂部》《盜夢空間》《蘭心大劇院》中的拍攝技法和「坐標原則」一樣,是「分割着戲裏戲外」的提示物。

繪梨邀請優太觀看的影片正是《搏擊俱樂部》,這也是兩圖一頁的9頁之一
全篇漫畫所講述的故事,似乎也與電影有着奇妙的互文:
在優太的相機中,媽媽溫柔、堅強、美好,可是後來父親回憶的畫面里,母親其實對於優太的拍攝有諸多苛責和不滿。

全篇漫畫中的繪梨,美麗又個性,讀者只有從繪梨的閨蜜口中才知道:原來漫畫畫面外的繪梨戴眼鏡、戴牙套、脾氣差。
我們如何直面親近之人的死亡?又如何把他們留存在記憶中?
影像的力量,能鎖住時光。
電影之內,導演憑藉有意的剪輯,引導觀眾去觀察導演所希望展示的主角形象。
電影之外,人生之中,我們則調動記憶,去決定我們如何把他人留存在回憶中。

記憶和電影素材很是相似:不斷積累,也在腦海中被自己反覆重構——就像《再見繪梨》中優太對待自己的電影作品那樣,邊拍邊剪。最後,媽媽惡劣的態度、繪梨不好看的樣子被盡數剪去。
這是優太的溫柔,也是藤本樹作品中始終傳達的溫柔與善意。

當然,也可能「自由」的藤本樹只是想告訴讀者:
日常的生活中,時刻別忘了
——添上「一抹奇幻色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