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支舞的過程中, 蘇顏的臉頰一直透着紅暈,還有些頭暈目眩,仿若喝醉一般。
她也不敢去看白星梵, 生怕多看一眼就會失控,然後一頭撞死在南牆上, 所以一直低着頭垂着眸, 如同一木頭人似的任由他帶着自己舞動。
伴奏是一支悠揚舒緩的華爾茲舞曲,每一音符都如同涓涓細流般熨燙人心, 但蘇顏的心跳卻絲毫不受這支舞曲的影響, 自始至終鼓動如雷。
一舞終,全場的賓客們絲毫不吝惜地送出掌聲。
蘇顏趕忙後退一步, 從他的腳面上下來:「結束吧?」
「嗯。」白星梵不得不鬆開她的腰身,卻沒有忘記最重要的事情:「蘇小姐考慮好么?」
剛才他說完那句「早成眷屬」的話後, 蘇顏就陷入沉默。
理智上來說,她是想與他一別兩寬的, 也必須這樣做, 不然後果無法預料, 但感情上她做不到,她捨不得他。
理智和感情一直在不停地來回撕扯,理智告訴她這男人很危險,絕對不可高攀, 但感情卻在不停地蠱惑她,誘惑她,促使着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這男人, 所以她根本無法做出選擇。
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所以只能再次選擇沉默以對。
白星梵也料到會是這樣, 所以沒有繼續逼迫她,而是說道:「我會耐心等待着蘇小姐的答覆。」
蘇顏的呼吸一窒,少頃後,她終於開口:「我需要時間。」
她想去靠近他,卻又不敢靠近他,所以該如何做出選擇是一件很艱難但事情,她需要時間去權衡去考慮,也需要時間來確定自己的心意——
如果足夠愛一人的話,根本不會缺乏和他在一起的勇氣,但她並不是這樣,她沒有足夠的勇氣,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夠喜歡他所以不敢和他在一起,還是因為上一段感情給她留下的傷痕太深所以不敢再接受一段全新的感情。
「沒關係。」白星梵看向她的神色專註,語氣篤定,「我會一直等你。」
等他們再次落座後,晚宴正式開席。
每一道菜選用的食材都是頂級配置,一眼就可看出價格昂貴,由此可見這場晚宴的整費用必定不菲。
按照這裡的規矩,點天燈的人,要承擔今晚在山隱軒中舉辦的所有晚宴的費用。
雖然只有四場,但花銷也必定足夠令人咂舌。
蘇顏有點心疼,但也沒好意思問白星梵到底花多少錢,畢竟,這場天燈是為她點的。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姚安安和白星瀾才回來。
後來在和相識的賓客交談的時候,白星瀾才得知他哥剛才點天燈,但他竟然活生生地錯過!
白二少痛心疾首,然後開始央求他哥能不能再為他這親弟弟點一場?
白星梵壓根沒搭理他。
晚宴結束後,賓客們陸續離場,但姚安安還不能走,因為主子給她安排的任務還沒完成,蘇顏就陪着她去竹苑一趟。在她們臨走之前,白星梵叮囑蘇顏要到東西之後直接在竹苑門外等着就行,他會去接她們。
兵分兩路後,蘇顏和姚安安一路下行,從望梅苑去到修竹苑。這一路上蘇顏的耳朵和嘴就沒閑下來過,因為姚安哪一直在向她八卦,且態度非常嚴肅,像是在審訊犯人的警察。
紙再也包不住火,蘇顏也不好意思繼續向好姐妹隱瞞,只能有問必答。
兩人一路走走說說,即將走到望梅苑的時候,蘇顏終於向「姚警官」交代清楚自己和白星梵之間的所有事情,姚安安聽得心滿意足,但還是很生氣:「你竟然瞞我瞞這麼久?果然,有野男人你就不愛我!」
「……」
蘇顏無奈:「我又不是故意瞞你的,我就是沒想好該怎麼辦。」
姚安安:「什麼怎麼辦?」
蘇顏沉默片刻,終於說出自己的顧慮:「我怕他是第二謝嶼。」
姚安安瞪大眼睛,震驚道:「白星梵竟然也有談多年的前女友?!」
蘇顏也跟着震驚:「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姚安安:「不是你說的么,怕他是第二謝嶼。」
蘇顏:「那我也沒說他有前女友啊!」
姚安安無語:「那你在擔心什麼?」
蘇顏:「……」
姚安安:「該擔心的是他的下一任女友吧。」
蘇顏:「……」
姚安安接著說道:「你以為謝嶼這種渣男很好找么?想得美!渣到這種地步的男人,比月亮還稀有。」
確實沒幾男人敢做出在婚禮當天跟前女友逃婚這種事。
蘇顏實在沒有辦法不贊同:「你說得也是。」
姚安安:「所以你的擔心很多餘呀。」
蘇顏嘆口氣:「我不是說前女友方面,是家庭條件和階級層次方面,我和他之間相差太遠,門不當戶不對的,怎麼能在一起呢?」
姚安安:「門當戶對說得不是三觀和學識么?如果你們兩三觀相同,能夠互相理解和包容,為什麼不可以呢?」
蘇顏:「我不確定我們倆之間能不能做到這點。」
姚安安:「你都沒和他在一起過,當然不知道啦。」
蘇顏:「如果在一起後不合適呢?」
姚安安:「那就分開呀。」
蘇顏:「這不就是浪費感情嗎?」
姚安安:「像你現在這樣懸而不決就不浪費?既然互相喜歡就試試嘛,連試都沒試過,怎麼知道不合適?」
蘇顏語塞,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這句話。
這時她們已經走到竹苑門口,幸運的是,竹苑中的宴席也結束,賓客們正三三兩兩地結伴而出,姚安安見狀立即給那姓趙的大廚打電話。
這一次電話很快就被接通,趙大廚讓她們倆先在竹苑門口等一會兒,自己馬上就過去。
等有十分鐘左右,一位身穿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從偏側的小門走出來,姚安安和蘇顏立即朝他走過去。
兩方接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秘密的交易在眾目睽睽下順利完成。
趙大廚拿着錢和保密協議,由側門返回竹苑;蘇顏等姚安安把那份天價美容瘦身食譜塞進背包里後,和她一起走到修竹苑正門前的路邊,等待着車來接——姚安安雖然沒有司機,但工作人員會幫她把車開過來。
晚宴結束後是返程高峰,一輛接一輛的頂級豪車陸續從她們面前駛過,全是從山頂往山底開的。由於是夜間,出於安全考慮,大家的車速都不高,所以路上有些擁堵。
蘇顏和姚安安一邊聊天一邊等,倒也不覺得無聊。
她們周圍還站着不少剛從修竹苑出來的客人,大家在等自己的司機和車。
除蘇顏和姚安安之外,其餘人皆身穿華服,不過經歷一晚上的歷練,蘇顏和姚安安也習慣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四周的人幾乎都在站着聊天,耳畔的人聲有些嘈雜,忽然間,一聲清晰明的「顏顏」穿透人群傳入蘇顏的耳中。
熟悉的男聲令蘇顏渾身一僵,瞬間屏住呼吸。
她不可思議地回頭,目光越過重重人群,正對上謝嶼的目光。
這是那場婚禮之後,時隔數月,她第一次見到謝嶼。
他今天穿一套深灰色的西服,白襯衫前系著黑色領帶,暖黃色的照明燈光從側面投射在他的臉頰上,不遺餘力地照亮他稜角分明的帥氣五官,更照亮他雙眸中閃動着的那份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激動。
激動到呼吸急促,雙唇發顫。
他一直不敢去找她,不敢見她,因為無顏面對她。
但他真的很想她。
如同山洪宣洩,謝嶼再也剋制不住心頭的那份思念,不顧一切地推開身前的人群,發瘋一樣朝她衝過去。
蘇顏僵在原地,呆若木雞地瞪着謝嶼。
他出現的太突然,她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他即將衝到她面前的時候,一聲「蘇顏」,同時打斷他們兩人的思緒。
這聲「蘇顏」沉而冷,如同一塊未經打磨的玉石,寒意森森,觸手生涼。
謝嶼如遭重創,驚愕不已地僵在原地——是那聲音!
他這輩子都忘不掉那通電話和那男人的聲音。
如同嗅到危險氣息的獵鷹似的,他開始尋找聲音的來源,一抬頭,就對上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
這雙眼眸上似乎覆蓋著一層冰霜,壓迫感極強,令人望而生畏。
謝嶼的神色中再次閃過驚愕——白星梵?
他認識白星梵,但與他不熟,甚至沒有說過話,只在幾場晚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始作俑者會是他?
他得罪過他么?
單憑聲音謝嶼判斷不出什麼,但白星梵的聲音實在是和那男人太像,他不禁心生疑竇。
蘇顏也聽到白星梵的聲音,立即把臉扭回去,這才發現他的車已經停在自己面前。
白星梵正站在半開着的車門前,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上車。」他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他的臉色有些陰沉,蘇顏不敢反抗,乖乖鑽進車裡。
姚安安察覺到氣氛不對,果斷選擇「管好自己」這條路,於是乎一溜煙地跑到後面去找自己的思域。
白星梵關上車門的那一刻,蘇顏的心也跟着顫一下——從關車門的力氣來判斷,他已經在生氣。
蘇顏抬起眼眸,悄咪咪地打量一下坐在身邊的某人,抿唇猶豫一下,解釋句:「我也沒想到他會在這裡。」
白星梵沒有說話,冷着臉看向前方,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嘁,小心眼。
你才是醋精呢。
蘇顏有些不服氣,無奈地朝着車後方看一眼,誰知正對上謝嶼的視線。
謝嶼一直沒有離開,一動不動地站在路旁,眉宇深深地蹙着,視線緊盯着白星梵的車。
蘇顏嘆口氣,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她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裡偶遇謝嶼。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
「還看?」
白星梵的聲色沉冷,蘇顏猛然回神,立即把頭扭回來,小聲嘀咕一句:「你不是不理我么?」
「……」
又是一次瀕臨失控的感覺。
想霸佔她,把她關進籠子,給她戴上枷鎖,好讓她乖乖地留在自己身邊。
但是又怕會傷害到她。
他把她放在心尖上,捨不得傷害她分毫。
白星梵深吸口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蘇小姐想讓我說什麼?」
蘇顏:「……」
這話根本沒法接。
想想,她原封不動地還他一句話:「白先生是吃醋么?」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內心還有些洋洋得意,感覺自己終於逆風翻盤。
誰知,白星梵的回答竟然是:「不然呢?」
蘇顏:「……」
白星梵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無動於衷地看着我喜歡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眉目傳情?」
「我喜歡的女人」這三字另蘇顏紅臉,「眉目傳情」這四字卻又令她有些生氣:「我才沒和他眉目傳情呢!」
白星梵不置可否,神色和語氣中皆透露出些許悶悶不樂:「你一直在看他。」
蘇顏無奈:「我還不能看看他?」
白星梵斬釘截鐵:「不能。」
蘇顏不服氣:「為什麼不能?看他犯法么?」
白星梵沉默片刻:「不犯法,犯我。」
蘇顏一愣:「什麼?」
白星梵的神色極其認真:「我會為你吃醋。」
蘇顏的心尖猛然一顫,如同被一支羽毛輕輕地撥弄一下,力道不大,後患卻無窮。
那股又蘇又麻的癢勁兒,順着心尖迅速往下蔓延,勢不可擋地侵襲整顆心臟。
她的呼吸再次開始紊亂,理智開始失控,感情試圖脫韁。
腦海中再次響起危險預警,她拚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緊咬着牙關別開自己的目光,將臉扭向車窗。
窗外漆黑一團,唯有路旁的照明燈向下撒着光。
蘇顏努力摒棄一切雜念,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夜景上,但收效甚微,她總是止不住的心猿意馬——他會為她吃醋。
車內的氣氛安靜,前後排之間的擋板將他們兩隔絕在一私密空間內。
白星梵的聲音突然在車中響起,嗓音低沉而溫柔:「顏顏,」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小名。
蘇顏的心跳一頓,預感到誘惑與危險。
他望着她的側顏,深情而懇切:「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雖然早有預料, 但是親耳聽到白星梵將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蘇顏還是驚慌失措,猶如一隻忽然被捕捉在手心的飛鳥。
她貪戀他手掌心的溫度, 喜愛他的溫柔與體貼,卻又擔心自己的羽色太過暗淡無光, 配不上這雙高貴的手。
她不想浪費自己的感情, 不想再一次地體會得到後又失去的滋味,所以下意識地想去拒絕她, 但是在開口的那一刻, 姚安安的話忽然在腦海中閃現:連試都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
故事的結局不一定都相同。
或許, 她可以再試一次?
拒絕的話語忽然梗在了咽喉,她再也說不出口。
抿唇猶豫許久, 她再次看向了白星梵,很認真地詢問:「白先生只是一時興起, 想讓我做你一段時間的女朋友, 還是真心喜歡我, 所以才想讓我做你的女朋友。」
白星梵神色專註地看着她:「真心喜歡你,想讓你做一段時間的女朋友。」
果然是這樣……
他從未想過與她長長久久,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蘇顏的心緒一沉,眼神暗淡了下來, 就在她將眼眸垂下的那一刻,白星梵的聲音再次傳至耳畔:「然後再將蘇小姐變成妻子,與你共度餘生。」
蘇顏懵了神, 呆若木雞地看着他。
白星梵又對她無奈一笑:「感情不是兒戲,怎麼能一時興起?」
蘇顏的腦子忽然卡了殼,實在是反應不過來:「什麼、意思?」
白星梵神色認真, 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想娶蘇小姐為妻。」
蘇顏的第一反應是退縮,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我、我和謝嶼差點就結婚了。」
白星梵:「我不在乎。」
蘇顏還是慌亂:「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在婚禮上被他甩了。」那段視頻曾在網絡上鬧沸沸揚揚,她很確定他一定知道這件事,「在一些人的眼中我就是一個被拋棄的可憐鬼,和我在一起,一定會有人對你指指點點。」
白星梵語氣篤定:「沒人敢對我指指點點。」他又起誓般向她承諾,「只要有我在,也沒人敢這麼對你,即便是有,我也會替你抵擋下一切流言蜚語。」
哪怕是刀光劍影,他也會用自己的肉身替她擋下一切傷害。
蘇顏怔怔地望着白星梵,內心兵荒馬亂,說不出一句話。
白星梵又道:「我早就說過,若能娶得蘇小姐為妻,是三生有幸,怎麼捨得讓你受委屈?」
蘇顏的心臟再次狠狠地震顫了一下,理智徹底崩潰,感情再無束縛,一舉掙脫了韁繩。
她低頭垂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再次抬頭望向他時,神色無比清明:「我現在可以許一個心愿么?用一片金葉子。」
她這個要求提得很突然,白星梵有些意外,但還是允諾了她:「可以。」
「再給我點時間。」南牆的誘惑極大,但她還是有諸多顧慮,所以在正式答應做他女朋友之前,她還是想再多考慮一下。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白星梵並沒有食言:「只有這個要求么?」
蘇顏老老實實地說道:「一片葉子不就只有一個心愿么?」
白星梵:「這個太簡單了,可以再疊加一條。」
蘇顏有點驚喜:「真的?」
白星梵:「騙你幹嘛?」
蘇顏咬了咬下唇,聲音小小地說道:「那我想再加一條。」
白星梵:「說吧。」
蘇顏不好意思當面說:「等我到家了再告訴你行么?」
白星梵無奈一笑,語氣中帶着縱容:「行。」
蘇顏抿起了唇角,笑容中帶着幾分羞澀,但很快就把唇角壓了下去,迅速將頭扭向了車窗,擺出了一副「我很淡定我很冷靜,我雲淡風輕」的高冷姿態。
白星梵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語調悠然:「蘇小姐的耳垂圓潤,勝似紅珠。」
蘇顏:「……」
她又氣又羞,回頭瞪着他:「你什麼意思?」
白星梵神色無辜:「當然是讚美蘇小姐的耳垂飽滿,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蘇顏翻了個小白眼:「別以為我聽不懂你又在諷刺我!」
白星梵忍俊不禁,然後極為謙卑地否認:「我真的沒有。」
蘇顏不吃他這套:「那你幹嘛要說我的耳垂勝似紅珠?」
白星梵一本正經地反問:「不然呢?直接說蘇小姐害羞了么?」
蘇顏:「……」
白星梵微微蹙眉,面露困惑:「直接這樣說的話,怕是會惹蘇小姐生氣。」
你就是故意的!
壞男人!
蘇顏臊紅了臉,氣急敗壞:「從現在開始你不許說話!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當成蘇展打!」
白星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