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打懷孕兒媳後,老公走到公公面前:你收拾一下去跟我媽辦離婚!


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已完結,請放心觀看)

雞湯的油花在碗沿晃了晃,晃得我有點想吐。

懷孕七個月了,還是聞不得油膩味。我把碗往旁邊推了推,筷子剛伸向那盤清炒西蘭花。

「啪!」

筷子被另一雙筷子打掉了。

不鏽鋼筷子掉在瓷磚地上,聲音脆得刺耳。

「蘇曉你什麼意思?」婆婆王秀琴的聲音從飯桌對面飄過來,每個字都帶着冰碴子,「我燉了兩個小時的雞湯,你一口不喝?」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

「媽,她最近孕反又厲害了。」周明坐在我旁邊,聲音溫溫和和的,「醫生說了,不能強迫孕婦……」

「醫生醫生,醫生是你媽還是我是你媽?」王秀琴把筷子一摔,碗重重磕在桌上,「我懷你的時候,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你奶奶端來什麼我喝什麼!哪像現在這些年輕人,矯情!」

公公周建國皺了皺眉,但沒說話,繼續低頭扒飯。

小姑子周婷刷着手機,眼皮都沒抬。

我深吸一口氣,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這樣的場景,結婚三年,上演了不下一百次。我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媽,我真喝不下。」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要不我晚上熱了再喝?」

「晚上?晚上這湯還能喝嗎?」王秀琴站起來,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我面前,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蘇曉我告訴你,別以為懷孕了就能作威作福!我們周家娶你進門,不是讓你來當祖宗的!」

她身上那股廉價的香水味混着油煙味撲面而來。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嘔——」

沒忍住。

真的沒忍住。

雖然我立刻偏過頭,用手捂住了嘴,但那一聲乾嘔在安靜的餐廳里還是太清晰了。

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能看見王秀琴的臉在瞬間扭曲。

「你——!」她手指抖了起來,胸脯劇烈起伏,「你嫌我做的飯噁心?!我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你嫌噁心?!」

「媽,她不是那個意思……」周明站了起來。

「你閉嘴!」王秀琴吼了一聲,眼睛卻死死盯着我,「蘇曉,今天這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她轉身端起我那碗雞湯,油膩膩的黃湯在碗里晃蕩。

「來,我喂你!」她端着碗就往我嘴邊送。

我本能地往後仰。

碗傾斜了。

幾滴熱湯灑在我胸前,隔着薄薄的孕婦裝,燙得皮膚髮疼。

「你還敢躲?!」王秀琴的聲音尖得刺耳。

然後——

「啪!」

很響的一聲。

右臉火辣辣地疼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耳朵里嗡嗡作響。

眼前先是發黑,然後才慢慢看清王秀琴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她的手掌還揚在半空,手指上那顆碩大的假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着廉價的光。

時間好像靜止了。

我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能聽見窗外的汽車喇叭聲。

能聽見周婷手機里傳出來的短視頻背景音樂。

能聽見公公放下碗時,碗底磕在桌上的輕響。

然後我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坐在我旁邊的男人。

我的丈夫。

周明。

他就站在那裡,離我不到半米。他的嘴唇微微張着,眼睛看着我——或者說,看着我臉上正在迅速浮現的紅色掌印。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說話。

沒有動。

餐廳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刷了一層石灰。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跳一跳的,聲音在寂靜里被無限放大。

一秒。

兩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周明始終沉默着。

他的沉默比王秀琴那一巴掌更讓我疼。疼得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攥得喘不過氣來。

王秀琴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真動手,手在半空中僵了幾秒,才放下來。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打人的是她,但有理的也是她。

「看什麼看?」她對着周明說,「我替你管教老婆,你還敢瞪我?」

周明還是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移到了王秀琴臉上。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不是憤怒,不是震驚,就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周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周明……」

我想問他,你就這麼看着嗎?

看着你媽打我?

打你懷孕七個月的老婆?

但我問不出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堵得生疼,疼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拚命眨眼睛,想把眼淚憋回去。不能哭。在王秀琴面前哭,就是認輸。

可眼淚它不聽話。

一顆滾燙的淚珠還是滾了下來,划過發燙的臉頰,痒痒的。

「哎喲,還委屈上了?」王秀琴嗤笑一聲,雙手抱胸,「我當婆婆的打兒媳婦一巴掌怎麼了?古代媳婦不聽話,婆婆還能動家法呢!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慣壞了!」

周建國終於放下了碗,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但也只是「少說兩句」。

沒有道歉。

沒有責怪王秀琴。

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周婷這時候終於抬起頭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秀琴,嘴角撇了撇:「媽,你也真是的,嫂子還懷着孕呢。」

這話聽着像是勸,但那語氣,那表情,分明就是在看戲。

我終於站起來了。

腿有點軟,但我扶着餐桌站起來了。

右臉還是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的聲音還沒完全散去。我看着這一桌子的人——我的丈夫,我的公公,我的小姑子,還有我的婆婆。

多熱鬧的一家人啊。

多和諧的一頓晚飯啊。

只有我是個外人。

永遠都是個外人。

「我回屋了。」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攔我。

我轉身往卧室走,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廊的燈沒開,昏暗的光線里,我看見牆上掛着的那張全家福。去年過年拍的,照片里每個人都笑得燦爛。王秀琴摟着周明,周明摟着我,我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時候我懷孕三個月。

那時候我以為,有了孩子,這個家終於能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真可笑。

卧室的門被我推開,又輕輕關上。我背靠着門板,身體慢慢滑下去,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眼淚終於決堤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只有肩膀在劇烈顫抖的那種哭。我用手捂住嘴,怕聲音傳出去。不能讓王秀琴聽見我哭,她會更得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周明。

他的腳步聲我能認出來,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他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敲門。

「曉曉。」他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還是那樣溫和,「開門。」

我沒動。

「曉曉,我們談談。」

談什麼?

談我怎麼惹你媽生氣了?談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媽滿意?談我該忍到什麼時候?

結婚三年,這樣的話我聽夠了。

「你走開。」我說,聲音悶在掌心裏,「我不想跟你談。」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先開門,讓我看看你的臉。」

「不用你看。」我說,「你剛才不是看得很清楚嗎?你媽打我的時候,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嗎?」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很少用這種語氣跟周明說話。三年了,我一直是懂事的,體貼的,善解人意的。王秀琴刁難我,我忍。周婷陰陽怪氣,我笑。周建國視而不見,我裝作不知道。

因為周明對我好。

是真的好。

他會記得我生理期,提前給我準備紅糖水。我加班晚歸,他無論多晚都會等。我懷孕難受,他整夜整夜給我揉腿。

所以我想,忍一忍吧。

婆媳關係嘛,自古就是難題。他夾在中間也難做。

可今天這一巴掌,把我所有的忍耐都打碎了。

「曉曉……」周明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委屈。但媽她……她年紀大了,脾氣倔,你就不能……」

「不能什麼?」我猛地拉開門,瞪着他,「不能忍了?周明,我忍得還不夠多嗎?」

門外的燈光照進來,我看見周明的臉。他的眉頭皺得很緊,眼睛裏有很多複雜的情緒——愧疚,無奈,疲憊。

「她是我媽。」他說,聲音很輕,「我能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我的心。

「所以我就活該被打?」我指着自己的臉,「周明,我懷孕七個月了!你媽當著全家人的面打我一個孕婦!你就站在那裡看着!一句話都不說!」

我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喊。

「你知道我多疼嗎?不是臉疼!是這裡疼!」我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眼淚又涌了出來,「我這裡疼得快炸開了!」

周明伸手想抱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慢慢垂下去。

走廊那頭傳來王秀琴的聲音:「怎麼了怎麼了?還吵起來了?周明,你管不管你老婆?敢跟你大呼小叫的!」

「媽,你別說了。」周明轉過頭說了一句,但聲音不大,也沒什麼力度。

「我怎麼不能說?」王秀琴走了過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周明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蘇曉必須給我道歉!不然……」

「不然什麼?」

周明突然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種平靜里,突然多了一點別的。一點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王秀琴大概也聽出來了,愣了一下:「不然……不然這日子就別過了!」

「哦。」周明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着我,面對着王秀琴。

「媽。」他說,「你剛才說,這日子別過了。」

王秀琴挺了挺胸:「對!怎麼,你還想護着她?我告訴你周明,我是你媽!沒有我就沒有你!你今天要是敢……」

「爸。」

周明又打斷了王秀琴。

他這一聲「爸」,叫的是周建國。

周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了,站在走廊那頭,手裡還拿着一份報紙,表情有點尷尬,好像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建國,你看看你兒子!」王秀琴立刻調轉矛頭,「他為了個女人,要跟我翻臉了!」

周建國咳嗽了一聲:「周明,少說兩句,跟你媽道個歉。」

還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錯的永遠是我,是周明。王秀琴永遠是對的。

我靠在門框上,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算了。

真的算了。

等孩子生下來,我就帶着孩子走。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我正想着,周明突然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周建國面前。

走廊不寬,他們三個人站在那裡,把空間塞得滿滿的。我被擋在周明身後,看不見周建國的臉,只能看見周明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

三年了,我第一次發現,周明的肩膀原來這麼寬。

「爸。」周明又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每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你收拾一下。」

他頓了頓。

空氣好像凝固了。

王秀琴還在嚷嚷什麼,但我聽不清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周明身上,在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周明緩緩抬起手,指了指王秀琴。

然後他說:

「去民政局。」

「跟我媽辦離婚。」

走廊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抽幹了。

王秀琴那張嘴還半張着,剛才嚷嚷的話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怪異的抽氣聲。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死死地盯着周明,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周建國手裡的報紙「啪」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茫然,再從茫然變成錯愕。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我靠在門框上,手還捂着臉,但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所有的疼痛都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取代。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剛才那一巴掌把我打出了幻覺。

周明……讓公公跟婆婆離婚?

「你……你說什麼?」王秀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利得像玻璃划過鐵皮,「周明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周明沒看她。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周建國,那種平靜的眼神現在看起來有點嚇人。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衝動,而是一種……醞釀了很久很久的決絕。

「爸。」周明又喊了一聲,聲音還是那樣平,「我剛才說,你收拾一下,去民政局,跟我媽辦離婚。」

一字一頓。

清清楚楚。

「你……你……」周建國的臉漲紅了,手指顫抖着指向周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我是你爸!她是你媽!」

「我知道。」周明點了點頭,「所以我才讓你去離婚。」

「為什麼?!」王秀琴尖叫起來,撲上來就要抓周明的胳膊,「你憑什麼讓我們離婚?!周明你這個沒良心的!我白養你這麼大!你現在為了個女人,要拆散你的親生父母?!」

周明側身躲開了王秀琴的手。

他的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然後他轉過身,終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疲憊。他對我輕輕搖了搖頭,好像在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然後他又轉回去,面對着那對已經快要崩潰的中年夫婦。

「媽。」周明說,「你剛才說,你是我親生母親。」

王秀琴的胸脯劇烈起伏:「廢話!我不是你媽誰是?!」

「是嗎?」周明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個很冷很冷的弧度,「那你告訴我,我六歲那年,你在儲藏室里抱着哭的那個男人,是誰?」

時間,又一次靜止了。

王秀琴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褪得乾乾淨淨。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不僅僅是嘴唇,是整個身體都在抖。她往後退了一步,腳跟撞在牆邊的花盆上,發出「哐當」一聲。

周建國猛地轉過頭,看向王秀琴:「什麼……什麼男人?」

他的聲音也在抖。

「爸。」周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滑動了幾下,然後點開了一個音頻文件,「你先聽聽這個。」

他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的聲音有些模糊,帶着電流的雜音,但能聽清——

是一個女人的哭聲。

是王秀琴年輕時的聲音。

「我該怎麼辦……建國他要是知道了……我們兒子怎麼辦……」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陌生:「別怕,秀琴,我會處理的。錢我已經打到你卡上了,你先帶兒子……」

音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周明按了暫停。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也能聽見……王秀琴牙齒打顫的聲音。

「這……這是什麼……」周建國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周明,這錄音是哪來的?!」

「我十三歲那年,在媽的舊手機里發現的。」周明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以為刪掉了,但我用軟件恢復了。我一直留着,留了十五年。」

十五年。

我在心裏重複這個數字。

周明今年二十八歲。也就是說,他從十三歲開始,就知道這個秘密。知道自己的母親可能……可能……

「假的!」王秀琴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嘶啞,「這是假的!周明你偽造錄音!你想害我!我是你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她衝上來要搶手機。

周明手一抬,躲開了。

「偽造?」周明看着她,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情緒——是悲哀,「媽,那我再問你,我八歲那年,你說你去外地出差一個星期,但實際上,你是跟那個男人去了三亞,對不對?」

王秀琴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賓館的發票,你藏在衣櫃最底下那件舊大衣口袋裡。」周明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我十六歲整理衣櫃的時候發現的,也一直留着。」

「還有。」他頓了頓,「我十歲那年,你說給我報了個夏令營,但實際上,你是把我送去外婆家,然後跟那個男人去了香港。你們在維多利亞港拍的照片,你以為撕碎扔了,但我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拼好了。」

他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

一張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一對男女的合影。女的是年輕時的王秀琴,穿着一條紅色的連衣裙,笑得很燦爛。男的摟着她的肩,戴着一副墨鏡。

雖然戴着墨鏡,但絕對不是周建國。

周建國的身形,臉型,完全不一樣。

「這個男人叫趙志偉。」周明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開建材店的,今年五十二歲,住在城西的錦綉花園小區。你們保持關係……」他看了一眼手機,「至少二十三年了。」

「轟——」

周建國的身體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牆,手指用力到指關節發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張照片,眼眶慢慢紅了,紅得嚇人。

「王秀琴……」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王秀琴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的臉慘白如紙,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她看着周建國,看着周明,嘴唇哆嗦着,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那個樣子,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我突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不是因為我自己的委屈,也不是因為臉上的疼。

而是因為……周明。

我的丈夫,這個三年來一直溫溫和和、永遠在中間和稀泥的男人,原來心裏埋着這麼大一個秘密。埋了十五年。

十五年。

他是怎麼過的?

每天看着這個家,看着這個表面和睦實際上千瘡百孔的家,他是什麼心情?

「爸。」周明又開口了,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點波動,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的顫抖,「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好像都暗了一下。

周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的紅血絲多得嚇人:「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周明重複了一遍,聲音更清晰了,「趙志偉,才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媽懷我的時候,你們結婚才三個月。但孕期推算,我是在你們結婚前就懷上的。媽當時同時跟你和趙志偉交往,她不確定孩子是誰的,就選了條件更好的你結婚。」

「後來我六歲那年,她偷偷帶我去做了親子鑒定。」周明從手機里調出另一張照片——是一份鑒定報告的翻拍,很模糊,但能看清結論欄里的字,「結果出來,我不是你的孩子。」

「她當時崩潰了,在儲藏室里哭,被我聽見了。」周明的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她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她說如果這件事曝光,我們這個家就完了。」

「她答應我,會跟趙志偉斷了聯繫,會好好跟你過日子。」周明扯了扯嘴角,又是一個沒有溫度的笑,「但她沒有。她一直沒斷。她一直在用家裡的錢,補貼趙志偉的生意。」

「去年趙志偉的店資金鏈斷裂,媽從你卡里轉了三十萬給他,說是借給老同學。」周明看向周建國,「爸,那個老同學,就是趙志偉。」

周建國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

他扶着牆,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那個一向沉默寡言、永遠在飯桌上低頭扒飯的男人,此刻蜷縮在地上,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沒有哭聲。

但那種無聲的顫抖,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

王秀琴也癱坐在地上,臉上的妝花了,眼淚和鼻涕糊在一起。她想去拉周建國的手,但周建國猛地甩開了,那動作裡帶着從未有過的厭惡。

「別碰我。」周建國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王秀琴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捂住臉,終於哭出了聲。

那哭聲一開始是壓抑的嗚咽,後來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她一邊哭一邊喊:「我不是故意的……建國……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也是沒辦法……我……」

「沒辦法?」周建國抬起頭,眼睛通紅,「你沒辦法?你沒辦法就可以騙我二十八年?!你沒辦法就可以用我的錢養你的野男人?!你沒辦法就可以……就可以……」

他說不下去了。

任何一個男人,被這樣欺騙二十八年,養了別人的兒子二十八年,都會瘋的。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我看着這一地狼藉,看着崩潰的公公,看着痛哭的婆婆,看着……我的丈夫。

周明還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但他的手在抖,我能看見。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也在痛。

他怎麼可能不痛?

這個秘密壓了他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每天面對這個謊言編織的家庭,面對這個根本不是他親生父親卻養大了他的男人,面對這個給了他生命卻給了他無盡恥辱的母親。

他怎麼過來的?

我突然想起很多細節。

想起每次家庭聚會,周明總是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

想起王秀琴刁難我時,周明眼神里那種複雜的掙扎。

想起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我說「曉曉,這個家好累,我好累」。

我當時以為他是工作累。

現在我才明白。

他是心累。

「周明……」我輕輕喊了一聲。

周明轉過頭看我。

他的眼眶也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他把眼淚憋回去了,憋了十五年。

「對不起。」他對我說,「瞞了你這麼久。」

我搖搖頭,想說什麼,但喉嚨堵得厲害。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是周婷。

她剛才大概一直在自己房間偷聽,現在終於忍不住出來了。她站在卧室門口,臉色蒼白,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地上的父母,又看看周明,再看看我。

「哥……」她的聲音在抖,「這……這都是真的?」

周明點了點頭。

周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她突然沖了過來,不是沖向王秀琴,而是沖向周明。

「那你呢?!」她抓住周明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你不是我親哥?!你是個野種?!你憑什麼在我們家待這麼多年?!你憑什麼分我們家的財產?!」

這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捅進周明心裏。

我看見周明的臉瞬間白了。

但他沒有推開周婷,只是看着她,很平靜地說:「是,我不是你親哥。所以,這個家的一切,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要曉曉。」他轉過頭看我,「和我未來的孩子。」

周婷愣住了。

王秀琴的哭聲停了停。

周建國抬起頭,看着周明,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苦,有憤怒,但好像……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周明……」周建國開口了,聲音嘶啞,「你……你剛才說,讓我離婚。」

「是。」周明說,「離了吧,爸。這個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你被騙了二十八年,夠了。」

「可是……」周建國的手在發抖,「可是離了婚……這個家……」

「這個家早就不是家了。」周明打斷他,「爸,你看看這個家。媽心裏裝着別人,我身上流着別人的血,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在演戲,演了二十八年。你不累嗎?」

周建國不說話了。

他坐在地上,低着頭,肩膀垮了下去。那個一向挺直腰板的中年男人,在這一刻,好像突然老了十歲。

王秀琴爬了過來,抓住周建國的褲腿:「建國……建國你別聽他的……我們不能離婚……離婚了別人會怎麼看我們……建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周建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王秀琴,我們結婚二十八年,我對你怎麼樣?」

王秀琴愣住了。

「我對你怎麼樣?」周建國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鎚子,「工資卡交給你,家務我做一大半,你想買什麼我從不反對,你娘家有事我跑前跑後。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王秀琴的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可你呢?」周建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地板上,「你騙我。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你讓我養別人的兒子,你拿我的錢養你的情人。王秀琴,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王秀琴嚎啕大哭。

但這一次,她的哭聲里沒有了之前的理直氣壯,只剩下絕望和恐懼。

恐懼失去。

失去這個家,失去這個被她欺騙了二十八年卻依然對她好的男人。

「爸。」周明又開口了,「離婚吧。離了婚,你搬來跟我住。我給你養老。」

周建國猛地抬起頭:「你……」

「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周明說,聲音有點哽,「但你養了我二十八年。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爸。永遠都是。」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周建國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他伸出手,抓住周明的手,抓得很緊很緊。

「兒子……」他喊了一聲,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的兒子……」

周明蹲下來,抱住了他。

父子倆抱在一起,一個坐在地上,一個蹲着。兩個男人的肩膀都在抖,但都沒有發出聲音。

那種沉默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有力量。

我站在那裡,眼淚終於也掉了下來。

不是為我自己。

是為周明。

為我這個隱忍了十五年,背負了十五年,終於在今天把一切都撕開的丈夫。

王秀琴坐在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倆,臉上的表情從絕望變成了瘋狂。

「你們……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她喃喃地說,然後突然尖叫起來,「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周明!你這個白眼狼!我生了你養了你!你就這麼對我?!你要把你親媽趕出家門?!」

周明鬆開周建國,站了起來。

他走到王秀琴面前,蹲下,看着她。

「媽。」他說,聲音很輕,「你生了我,我感謝你。但你養我,用的是爸的錢,騙的是爸的感情。這二十八年的養育之恩,我記在爸頭上,不記在你頭上。」

王秀琴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你……你……」

「從今天開始。」周明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這個家,你不能再待了。」

「爸。」他轉過頭,對周建國說,「你今晚就收拾東西,搬到我那兒去。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

周建國點了點頭,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至於你。」周明看向王秀琴,「我給你三天時間,從這個家裡搬出去。這個房子是爸的婚前財產,你一分錢也拿不到。你跟趙志偉的事,我會保留追究的權利。」

「追究?你要追究什麼?!」王秀琴尖叫。

「追究你轉移夫妻共同財產。」周明從手機里又調出一份文件,「過去十年,你以各種名義從爸的賬戶轉出去的錢,加起來有八十七萬。這些錢,都是夫妻共同財產。如果你不想坐牢,就安靜地離開。」

王秀琴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看着周明,像看着一個陌生人。

也許,她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自己的兒子。

這個溫溫和和、永遠在中間和稀泥的兒子,原來早就把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證據都攥在手裡。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一個……讓他能夠徹底撕開這個謊言,保護他想保護的人的時機。

而今天,我挨的那一巴掌,就是那個時機。

我突然明白了。

周明不是不保護我。

他是在等。

等一個能夠一擊致命,能夠讓我從此再也不受委屈的機會。

而現在,他等到了。

「曉曉。」周明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我們回家。」

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看着他,看着這個我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但沒關係。

以後有的是時間。

「嗯。」我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一次,是釋然的淚,「我們回家。」

周明拉着我的手,往門口走。

經過周建國身邊時,周明停下來:「爸,收拾一下重要的東西就行,其他的我那兒都有。」

周建國點了點頭,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周婷還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看看我們,又看看地上的王秀琴,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周婷。」周明看向她,「你如果願意,也可以搬來跟我們一起住。」

周婷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她大概還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走到門口時,周明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着癱坐在地上的王秀琴。

「媽。」他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

「從今往後,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

「我們,兩清了。」

然後他打開門,牽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昏黃的燈光照下來,照在我們身上。

我抬起頭,看着周明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綳得很緊,眼睛裏還有未散盡的紅血絲,但眼神很堅定。

「周明。」我輕輕喊他。

「嗯?」

「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你第一次因為媽的事,躲在衛生間里哭的那天。」他說,聲音很輕,「那天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再也不用受這種委屈。」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對不起。」他說,「讓你等了這麼久。」

我搖頭,用力搖頭:「不晚。一點都不晚。」

電梯來了。

我們走進去,電梯門緩緩關上,把那個充滿謊言和痛苦的家關在了外面。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周明把我摟進懷裡,很緊很緊。

「曉曉。」他在我耳邊說,「從今天開始,我們會有自己的家。一個乾乾淨淨,沒有謊言,沒有委屈的家。」

我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還有。」他說,「剛才那一巴掌,我會讓她付出代價。」

我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不只是離婚那麼簡單。」他說,「她拿走的東西,我會讓她一樣一樣還回來。」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夜風吹進來,帶着初夏的微涼。

周明牽着我的手,走出單元樓,走進夜色里。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看着前方,看着這個終於挺直了腰板的男人,看着我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突然覺得,那個挨了一巴掌的夜晚,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它讓一些埋藏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見了光。

至少,它讓我知道,我的丈夫,比我想像的,要強大得多。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周明發來的一個定位。

定位顯示的是一個小區,離這裡不遠,但我從來沒去過。

「這是……」我看向他。

「我們的家。」周明說,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笑意,「我三年前買的,一直沒告訴你。本來想等孩子出生後,給你一個驚喜。」

「但現在,」他握緊我的手,「我們提前回家了。」

我看着他,眼淚又涌了上來。

但這一次,是幸福的眼淚。

「好。」我說,「我們回家。」

車開進小區的時候,我有點恍惚。

這個小區我知道,叫「梧桐苑」,離市中心不遠不近,算是中檔樓盤。三年前開盤的時候,我跟周明還來看過樣板間,那時候價格一萬八一平,對我們來說太貴了,看了兩眼就走了。

沒想到,周明竟然在這裡買了房。

「什麼時候買的?」我問,眼睛盯着車窗外一棟棟亮着燈的高樓。

「三年前。」周明打方向盤,拐進地下停車場,「領完結婚證第二天,我就來交了首付。」

我轉頭看他:「你哪來的錢?」

我們結婚的時候,周家說沒錢買新房,讓我們跟公婆住一起。我爸媽心疼我,想給我出首付,但周明拒絕了,說不想讓岳父岳母破費。我當時還感動了好久,覺得他有骨氣。

現在想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我工作這些年攢的,加上一點投資。」周明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還有……我爸私下給我的。」

「爸?」我愣了一下,「他知道?」

「他不知道房子的事。」周明解開安全帶,「但他每個月會偷偷給我轉一筆錢,說是給我的零花錢,讓我別告訴你。我攢起來了。」

停車場的光線很暗,周明的臉在陰影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見他眼睛裏有光。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

周明沉默了幾秒,才說:「我媽那個人,你了解。如果她知道我偷偷買了房,一定會鬧着要搬過來住,或者讓我把房子賣掉,錢交給她保管。」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不想我們的家,變成第二個戰場。」

我的心揪了一下。

是啊,這三年,那個家確實是戰場。我跟王秀琴之間的戰爭,周明在中間的周旋,每天都像走鋼絲。

「走吧。」周明拉開車門,「上去看看。」

電梯停在十七樓。

周明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打開1702的門。

門開的時候,我愣住了。

不是毛坯房。

是裝修好的。

簡約的現代風格,米白色的牆面,原木色的地板,客廳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夜景。燈光是暖黃色的,很柔和,照得整個屋子溫馨又明亮。

傢具都是新的,沙發上還罩着防塵罩。茶几上擺着一盆綠蘿,長得很茂盛,葉子綠油油的。

「我每周都會過來澆水。」周明在我身後說,聲音有點不自然,「想着……等你什麼時候想搬出來住了,這裡隨時可以住。」

我走進去,踩在軟軟的地毯上。

客廳很大,比周家那個老房子的客廳大了一倍。餐廳和廚房是開放式的,廚具都是新的,還沒拆封。牆上掛着一幅畫,是我喜歡的莫奈的《睡蓮》的複製品。

「卧室在這邊。」周明牽着我往裏面走。

主卧很大,帶一個陽台。床上鋪着淺灰色的四件套,床頭柜上擺着一個相框——是我們的結婚照。

我拿起相框,照片里的我穿着婚紗,笑得有點傻。周明穿着西裝,摟着我的腰,眼睛裏的笑意藏不住。

那時候真好啊。

以為結了婚就是幸福的開始,哪知道後面還有那麼多糟心事。

「次卧我準備做成兒童房。」周明推開隔壁的門。

房間已經刷成了淡藍色,牆上貼着卡通雲朵的牆紙。角落裡堆着幾個還沒拆封的箱子,上面寫着「嬰兒床」「玩具收納架」之類的字。

「這些都是我一點點買的。」周明站在門口,聲音有點澀,「每次路過母嬰店,或者看到網上有活動,就買一點。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給他一個最好的房間。」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感動。

這個男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為我們,為我們的孩子,準備了這麼多。

「周明……」我轉過身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口,「對不起,我之前還怪你……」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周明摟緊我,「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會攤牌,但每次看到我爸……他身體不好,我怕刺激他。」

「那今天……」

「今天忍不了了。」周明的聲音冷了下來,「她打你那一巴掌的時候,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鬆開我,捧起我的臉,手指輕輕碰了碰我右臉的紅腫:「還疼嗎?」

我搖搖頭:「不疼了。」

其實還有點疼,但心裏已經不那麼難受了。

「我去給你拿冰敷一下。」周明轉身要去廚房。

「不用。」我拉住他,「你先跟我說說,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

周明握着我的手,掌心很暖。

「首先,我爸明天會搬過來。」他說,「我已經跟他說好了。他那個人你知道,脾氣軟,耳根子軟,我怕我媽再去纏他,他又心軟。」

我點點頭。周建國確實是這樣的人。不然也不會被王秀琴騙二十八年。

「其次,離婚的事,我會找律師跟進。」周明說,「我收集的證據很充分,媽……王秀琴婚內出軌,轉移夫妻共同財產,這兩條就夠她凈身出戶了。」

「她會甘心嗎?」我問。

周明冷笑一聲:「不甘心也得甘心。她要是鬧,我就把趙志偉的事捅出去。趙志偉有老婆孩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最怕醜聞。她不敢鬧大。」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的周明,跟我認識的那個溫溫和和、永遠在中間和稀泥的周明,完全不一樣。

「你……計劃這些多久了?」我問。

「從我發現那些證據開始。」周明說,「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就在等這一天。等我成年,等我經濟獨立,等我足夠強大,能把這一切都撕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暗流。

「你知道嗎,曉曉。」他看着我,眼睛裏有血絲,「每次她刁難你,每次她對你惡語相向,我都想立刻攤牌。但我不敢。我怕打草驚蛇,怕她狗急跳牆傷害你。」

他握緊我的手:「所以我只能忍。只能在你面前裝作軟弱,裝作無能為力。對不起,讓你失望了那麼多次。」

我搖搖頭,眼淚又涌了上來。

原來不是他不保護我。

是他用他的方式,在保護我。

「那周婷呢?」我想起小姑子最後那個茫然的表情,「她會怎麼樣?」

周明沉默了一下。

「看她自己。」他說,「如果她願意搬出來,我可以幫她付房租。如果她選擇跟她媽一起……那我也不會攔着。」

「但她畢竟是你妹妹……」

「同母異父的妹妹。」周明糾正我,「而且她從小被她媽寵壞了,性格你也知道。我給她選擇的機會,但不會強求。」

我嘆了口氣。

是啊,周婷那種性格,驕縱慣了,突然知道這些,恐怕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

正說著,周明的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了沉。

「誰?」我問。

「王秀琴。」他把手機遞給我看。

屏幕上顯示着「媽」的來電,但周明剛才已經把備註改成了「王秀琴」。

「接嗎?」我問。

周明想了想,按了接聽,又開了免提。

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傳來王秀琴尖利的哭喊聲:「周明!你這個小畜生!你把你爸弄哪兒去了?!你把我老公還給我!」

周明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語氣很平靜:「他不是你老公了。明天就不是了。」

「你放屁!」王秀琴尖叫,「周明我告訴你!你想讓我們離婚,門都沒有!我不會離的!死都不會離!」

「那你就等着坐牢。」周明的語氣依然平靜,「轉移夫妻共同財產八十七萬,夠你判幾年的了。還有,趙志偉的老婆要是知道你跟她老公的事,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王秀琴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里沒了剛才的氣勢,只剩下恐慌:「你……你怎麼知道趙志偉的老婆……」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周明說,「包括趙志偉那個在國外的兒子,他知不知道他爸在國內有個二十多年的情人?」

「周明!」王秀琴的聲音在發抖,「你……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媽……我生了你……」

「生而不養,不如不生。」周明打斷她,「我給你三天時間,從家裡搬出去。三天後如果還在,我會讓律師聯繫你。」

「周明!你——」

周明掛了電話。

乾脆利落。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心裏很踏實。

這個男人,終於不再是那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周明了。

他是我的丈夫。

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她會搬嗎?」我問。

「會。」周明很肯定,「她不敢賭。趙志偉是她最後的退路,如果連趙志偉那邊都斷了,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正說著,門鈴響了。

周明站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着周建國。

他拖着一個行李箱,背着一個雙肩包,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局促,眼睛還是紅的。

「爸。」周明側身讓他進來,「怎麼這麼快就收拾好了?」

「沒什麼好收拾的。」周建國走進來,看着屋子,有些驚訝,「這房子……」

「我買的。」周明接過他的行李,「以後你就住這兒。」

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沙發邊,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曉曉……對不起……」

我趕緊站起來:「爸,您別這麼說。」

「該道歉的是我。」周建國低下頭,「我這個當公公的,這麼多年……眼睜睜看着你受委屈,什麼都沒做……」

他的聲音哽住了。

「爸。」周明走過來,扶着他坐下,「過去的事不提了。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一家人……」周建國重複着這三個字,眼淚又掉了下來,「我還能算一家人嗎?我連兒子都不是親生的……」

「您就是我爸。」周明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血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二十八年,您是怎麼對我的。」

周建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那一晚,我們三個人坐在新家的客廳里,聊到很晚。

周建國說了很多話,說他跟王秀琴是怎麼認識的,說當年結婚時的欣喜,說發現王秀琴不對勁時的懷疑,說一次又一次自我欺騙的痛苦。

「其實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他抹了把臉,「她總說加班,總說出差,但我打電話去她單位,她同事說她早就下班了。我問她,她就發火,說我懷疑她……」

「我不敢深究。」他的聲音低下去,「我怕追究下去,這個家就散了。我寧願活在謊言里,至少……至少表面上還是個完整的家。」

「爸……」周明的聲音也哽住了。

「直到今天,直到你說出那些話……」周建國抬起頭,看着周明,「我才知道,我騙了自己二十八年。」

客廳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聲遠遠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爸。」我開口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您,我,周明,還有孩子。」

周建國看着我,用力點頭:「好,好……」

周明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周婷。

周明接了,還是開免提。

「哥……」周婷的聲音帶着哭腔,「媽……媽她瘋了……她把家裡砸了……」

周明皺了皺眉:「砸了什麼?」

「能砸的都砸了……」周婷在那邊哭,「電視,花瓶,鏡子……她還說要燒房子……哥,你快回來看看……」

周明站起來:「我馬上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站起來。

「你別去。」周明按住我,「你懷着孕,不能受刺激。在家陪爸。」

「可是……」

「放心。」周明看着我,眼神堅定,「我能處理。」

他穿上外套,拿上車鑰匙,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鎖好門,除了我,誰敲都別開。」

「嗯。」我點頭。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又剩下我跟周建國兩個人。

「曉曉。」周建國突然說,「周明他……他對你好嗎?」

我一愣,然後笑了:「好。他對我很好。」

「那就好。」周建國也笑了,那笑容很疲憊,但很真實,「那就好……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兩個……讓你們受了這麼多委屈……」

「都過去了,爸。」我說。

是啊,都過去了。

從今天開始,新的生活要開始了。

周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我還沒睡,在客廳等他。

他推門進來,臉上有疲憊,但眼神很亮。

「怎麼樣?」我問。

「解決了。」他脫下外套,「王秀琴就是發泄,沒真敢燒房子。我報了警,警察來了,把她帶走了。現在在派出所做筆錄。」

「警察?」

「嗯。」周明在沙發上坐下,「我告她毀壞財物。家裡那些東西,加起來也值幾萬塊,夠她喝一壺了。」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害怕的那種冷,是……一種很清醒的冷。

周明真的不一樣了。

那個溫潤如玉的丈夫,現在露出了鋒利的獠牙。而這些獠牙,是為了保護我,保護這個家。

「她會在派出所待多久?」我問。

「至少到明天早上。」周明說,「夠我們辦很多事了。」

「我們?」

「嗯。」周明握住我的手,「明天一早,我會陪爸去民政局提交離婚申請。然後去找律師,正式起訴她轉移財產。」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趙志偉那邊,我也聯繫了。」

我一愣:「你聯繫趙志偉?」

「對。」周明說,「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如果不想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有個二十多年的情人,還有個私生子,就管好王秀琴。」

「他怎麼說?」

「他很識相。」周明的嘴角扯出一個冷笑,「他說他會處理好。估計這會兒,他已經在想辦法讓王秀琴閉嘴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句話: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要致命。

周明就是這樣。

他不出手,一忍就是十五年。

一出手,就讓王秀琴毫無還手之力。

「睡吧。」周明揉了揉我的頭髮,「明天還有很多事。」

我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周明從背後抱住我,手輕輕放在我隆起的肚子上。

「寶寶今天有沒有鬧你?」他問。

「還好。」我說,「就是剛才有點緊張,踢了我幾腳。」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說,「讓你跟寶寶受驚了。」

我轉過身,面對着他。

黑暗裡,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周明。」

「嗯?」

「你恨她嗎?恨你媽嗎?」

周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說:「恨過。小時候恨過,恨她為什麼要把我生在這樣的家庭里。但後來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太累了。」他說,「恨一個人,要花很多力氣。我不想把力氣浪費在她身上。我有你,有孩子,有爸,有我們自己的家。這些才值得我花力氣。」

我的鼻子一酸。

這個男人,到底經歷了多少,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周明。」

「嗯?」

「我愛你。」

他抱緊我:「我也愛你。」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沒有做噩夢,沒有半夜驚醒。

因為我知道,從今天開始,再也沒人能傷害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陽光叫醒的。

窗帘沒拉嚴實,一束陽光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周明已經起床了,在廚房做早餐。我聽見煎蛋的聲音,還有豆漿機的嗡嗡聲。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見他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

晨光里,他的側臉很好看,睫毛很長,鼻樑很挺。

「醒了?」他回頭看我,笑了,「早餐馬上好。」

「爸呢?」我問。

「在陽台澆花。」周明說,「我早上帶他去樓下超市買了點東西,他心情好多了。」

我走到陽台,看見周建國真的在澆花。陽台上擺了幾盆綠植,都是他早上買的。

「爸。」我叫他。

他回頭,笑了:「曉曉醒了?周明在做早餐,馬上就好。」

他的眼睛還有點腫,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昨晚睡得好嗎?」我問。

「好。」他點頭,「這麼多年,第一次睡得這麼踏實。」

是啊,不用再活在謊言里,當然踏實。

早餐是煎蛋、培根、麵包,還有現磨的豆漿。

我們三個人坐在餐桌前,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爸,一會兒我們去民政局。」周明說,「我已經約好律師了,十點在民政局門口見。」

周建國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好。」

「曉曉,你在家休息。」周明對我說,「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我想跟你們一起去。」我說。

周明愣了愣:「你……」

「我想親眼看着。」我握住他的手,「看着這個新的開始。」

周明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

九點半,我們出發去民政局。

周建國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如釋重負。

到了民政局門口,律師已經在等了。

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律師,姓陳,幹練利落。

「材料都準備好了。」陳律師遞過來一個文件夾,「周先生,您只需要簽字就行。」

周建國接過文件夾,手有點抖,但還是簽了字。

十點整,我們走進民政局。

剛進大廳,就看見王秀琴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

她看起來糟透了。

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皺巴巴的。

她身邊坐着一個男人,五十歲左右,微胖,穿着polo衫,表情很緊張。

是趙志偉。

王秀琴看見我們,猛地站起來,想衝過來,但被趙志偉拉住了。

「秀琴,別鬧。」趙志偉低聲說,「別忘了我們怎麼說的。」

王秀琴瞪着他,眼睛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但最終還是坐了回去。

周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接帶着周建國去窗口辦手續。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工作人員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周建國和王秀琴,問了一句:「確定要離嗎?」

「確定。」周建國說,聲音很穩。

王秀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趙志偉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又閉上了嘴,只是死死瞪着周建國,眼淚嘩嘩地流。

但這一次,沒人再心疼她的眼淚了。

簽完字,按完手印,紅本換綠本。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拿到離婚證的時候,周建國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握緊了。

「走吧。」他說。

我們轉身要走。

「建國!」王秀琴突然喊了一聲。

周建國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建國……」王秀琴的聲音在抖,「我們……我們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夠了。」周建國打斷她,聲音很平靜,「王秀琴,好聚好散吧。」

然後他大步走出了民政局。

陽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建國站在台階上,看着手裡的綠本,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爸……」周明叫他。

周建國抬起頭,眼睛裏有淚光,但笑容很燦爛:「走,回家。」

「回哪個家?」周明問。

「回我們的家。」周建國說,「你,曉曉,我,還有未來的孫子孫女的家。」

周明也笑了,握住我的手:「好,回家。」

我們走下台階,往停車場走。

身後傳來王秀琴的哭聲,尖利而絕望。

但這一次,沒有人回頭。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王秀琴癱坐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趙志偉站在她旁邊,表情很不耐煩,正在打電話。

他們以後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

也不關心。

我只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們的生活,要翻開新的一頁了。

「對了。」周明突然說,「下午趙志偉的老婆要見我們。」

我一愣:「她怎麼知道……」

「我聯繫的。」周明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我看着他的側臉,突然覺得,我的丈夫,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得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