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南才讓 攝
父親究竟有沒有朋友?我懷疑。
母親說父親有很多朋友,但怎麼沒見他們到我們家來過呢?
母親說起的父親的第一個朋友李德賢,沒見他們怎麼交往過,他們不在一個學校教書,倒是他的老婆曹素英在父親教書的學校旁邊做大隊赤腳醫生。父親初發病的時候,常到曹素英那裡,說:「素英你給我配點葯。」曹素英似乎對誰都很好,對誰都笑臉相迎。我們村子的小孩上學第一天,就趴在她家的案板前學寫「毛主席萬歲」。他們的兒子一個叫大鱉,一個叫小鱉。有年暑假大鱉來我家住了幾天,晚上我們共同躺在場上數星星,他說他外婆給他講過牛郎織女的故事。後來他們全家就搬到他父親工作的那所學校了。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又有了交集,他住在他外婆家,每天早上他騎單車上學,碰到我說:「上。」我就坐在他單車后座上。他穿喇叭褲,騎單車是那種外八字形的。後來聽說被學校開除了,原因是在外面同人打架。臨高考的時候,學校領導商議,還是讓他回來參加高考吧,不然本科會零蛋。果然,他考上了本科。大學又常在外面打架,受到處分,畢業時拿了個大專文憑,被分配到內蒙古。好不容易調回來,工作又不安心。我來上海後,聽說他在某鄉鎮派出所當副所長,現在也應該退休了。小鱉比他哥哥本分,早逝。
母親說起的父親的第二個朋友是趙先艮,平時母親喊先艮。瘦高個,臉白凈,說話很溫和。母親說「你父親和先艮關係最好了」。啥叫最好了?我也不懂。他在公社教辦室工作。父親去世後,哥哥有什麼事就去找先艮叔。一是四鋪鐵礦招工,哥哥想去,問先艮叔,先艮叔說:「你不能去,你去了,他們娘幾個誰照顧?」哥哥做夢都想當兵,但鼻炎、平板腳,驗幾次沒驗上,那就不必找先艮叔了。哥哥想被推薦上大學,或者上那種從哪裡來還回到哪裡去、社員身份不改變(即社來社去)的「五七」大學,其實先艮叔是有一部分權力的,但還是那句話:「你走了,他們娘幾個誰照顧?」最後哥哥做了民辦教師,先艮叔說:「這可以,一方面教書,一方面照顧家裡。」哥哥一生命途多舛,都是我們連累的。
父親的一位好到穿一條褲子的朋友,叫劉雲鵬,我們喊劉叔,在趙集教辦室工作,父親生前他也沒到我家來過。兩家真正有交往是在我父親去世之後。我母親說:「你父親和你劉叔,上師範學校的時候,你劉叔家窮,你父親的一條褲子,他倆輪流着穿。」哦,這就是「穿一條褲子的朋友」。父親去世後我們家極度困難,我們到劉叔家討救濟。我見過劉叔唯一的一次,也就是到他家去。他很清瘦,態度也很溫和。他親切地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李新,「你弟弟呢?」我回答李功。父親生前沒給弟弟起好名字,只小名叫功,我帶他上小學報名的時候,老師問叫什麼名字,我脫口而出叫「李功」。當時並沒多想,現在劉叔這麼一問,我順口發揮,「我們兄弟三個連起來就是『立新功』。」我父親給我們起名字的時候是不是這樣想的我不知道,但我這麼一發揮,還真是這麼回事,那個年代不是講「破四舊,立新功」嗎?再後來老四叫「李建」,兄弟四個連起來就是「建功立新(業)」了。劉叔微笑着點頭:「嗯,名字起得好。」我至今為我的發揮很得意。就是這麼一個劉叔,也英年早逝,他49歲那年,患肝病去世。母親去弔唁,回來哭了一場,說:「這麼好的一個人,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劉叔的妻子姓彭,我們喊彭嬸,人特好,把家裡饅頭等好吃的讓我們帶上,她家裡孩子穿剩下的衣服都給我們穿。母親過意不去,說:「我們沒有什麼給你們的,只有豆面。」彭嬸說:「豆面最好了。」我們就拿豆面換他們家的好面吃。哥哥把彭嬸當親人,有什麼事都找彭嬸拿主意,彭嬸就堅持一條:「你要對你娘好,對你娘不好,我饒不了你!」
她孩子也多,她在集鎮東頭開了個裁縫鋪貼補家用,劉叔去世後,她把幾個孩子帶大也挺不容易。
我的啟蒙老師朱老師也是父親的朋友。他是右派,上山抬石頭,肩膀腫得像饅頭一樣。他有兩個老婆,大老婆離婚不離家,就帶著兒子在老家過。他跟第二個老婆結合,母親說,還是我父親做的媒。婚後住在二老婆家,是個倒插門。我哥哥一直喊他「大爺」,不知道他是不是比我父親大。
他右派,我父親中右,平時不大來往。
與朱老師經歷相似的是張振華。他就住在我們河東岸,中間隔個小石橋。我母親說他本來教書的,因為和二老婆結婚,屬於男女關係問題,被趕回老家當農民了。他大老婆帶著兒子住後院,他帶着二老婆及幾個孩子住前院。大兒子經常和他鬧,鬧得沸反盈天。就是這樣一個人,父親和他是好朋友。他到我們家來,不是白天,是晚上。那時我們家只有架子車輪子,沒有框,他就到我們家來借架子車輪子。晚上來,晚上回,沒人知道,只有月亮照着他孤獨的身影,他的腳步聲只有小橋下的流水能夠聽見。他會和我父親談很長時間的話,談的什麼,不知道。後來他出了一件醜事,到代銷店買東西時偷了一塊布藏在褲襠里,被營業員發現了,捉了個現行。第二天就「遊河筒子」(在河畔「遊街」示眾),時值冬天挖河,全公社的社員都在河邊安營紮寨,讓他顏面盡失。可沒過多久,他又被恢復教職了,帶着二老婆及跟二老婆生的孩子回了開封。此時我父親已去世多年了。
現在我父親的朋友大多已經凋零,我想問他們和我父親為什麼平時不來往呢,可無從獲取答案。父親生前常在外面喝酒,常常大醉,有一晚,母親起來開門,模糊中見有一團東西躺在門口,母親以為是小狗子,腳一踢,原來是我父親——他是不是和他那些朋友混在一起喝成這樣的?
2025.9.6
原標題:《父親的朋友 | 李新》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吳東昆
來源:作者: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