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班長電話時,我正在店裡核對賬目,指尖還沾着打印機剛吐出來的墨漬。「阿哲,周末同學聚會,就差你了,必須來!」班長的熱情不容拒絕,我猶豫幾秒應了下來。
畢業八年,多數同學早已斷聯,期待重逢的同時,我心底藏着一絲忐忑,總怕碰到林舒,我的前妻。

我們離婚三年,分開的原因簡單又現實,我剛創業時,整天泡在店裡,從早忙到晚,陪她的時間屈指可數。
她懷着孕,既要上班又要操持家務,委屈越攢越多,而我被生計壓得沒了耐心,最後一次爭吵,她紅着眼說「我累了」,我卻吼出「不想過就別過」,就這麼簽了離婚協議。
她走時沒帶多少東西,只拿走了我們的婚紗照和我送她的第一束花的乾花,我站在門口,連一句挽留都沒說,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她已經懷了孕,只是沒來得及告訴我。

聚會定在一家中檔酒店包廂,推開房門,喧鬧聲撲面而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圍坐,談工作、聊家庭,熟悉又陌生。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杯果汁,低頭假裝刷手機,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尋,既期待又害怕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酒過三巡,大家聊得愈發投機,有人起鬨讓每個人說說近況,包廂里滿是歡聲笑語。

就在我端起杯子準備應付時,包廂門被推開,班長笑着迎上去:「抱歉來晚了,這位是林舒,大家還記得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杯子差點沒端穩,指尖瞬間冰涼,抬頭望去,林舒還是熟悉的眉眼,長發紮成低馬尾,比以前瘦了些,穿着米白色連衣裙,懷裡抱着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眉眼間,竟有幾分我的影子。

林舒也看到了我,眼神頓了頓,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恢復平靜,嘴角的笑容卻有些僵硬,我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衣服,心臟狂跳,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不敢和她對視,更不敢打招呼,只能裝不認識,我怕同學們追問,怕提起過往,更怕自己在眾人面前失態。
林舒被安排在離我不遠的位置,中間隔了兩個人,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而我始終低着頭,要麼假裝和旁邊同學聊天,要麼盯着桌上的菜發獃。

小男孩很乖,安靜地靠在她懷裡,攥着小玩具,好奇地打量着周圍。
「林舒,這是你兒子吧?真可愛,多大了?」旁邊的女同學笑着問。林舒溫柔地摸了摸男孩的頭:「兩歲三個月,叫念念。」念念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喊了聲「阿姨好」,引得大家都笑了。
聽到「念念」這個名字,我心口一揪,以前我們沒離婚時,曾一起幻想過孩子的名字,她說男孩就叫念念,取「念念不忘」之意,那時我還調侃她矯情。

如今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得我心口發疼,我偷偷抬眼,看着念念睜着大眼睛四處張望,那眼神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有人提議輪流自我介紹,輪到林舒時,她從容地說:「畢業後找了份穩定工作,有了念念後,就多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現在一邊上班一邊帶娃,日子還算安穩。」她語氣平淡,沒有抱怨也沒有炫耀,只是眼神不經意間掃向我,帶着複雜的情緒。
我不敢與她對視,連忙喝了口果汁掩飾慌亂,就在這時,念念突然從林舒懷裡探出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舒連忙按住他:「念念,別鬧。」可念念掙脫她的手,伸着小手朝我喊:「爸爸!」
這一聲「爸爸」不大,卻像驚雷在包廂里炸開,喧鬧瞬間停止,全場死寂,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我們三人身上,有人驚訝,有人疑惑,還有人帶着看熱鬧的神情,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
我僵在座位上,渾身血液彷彿凝固了,手裡的杯子「哐當」掉在桌上,果汁灑了一地,我卻渾然不覺,念念睜着大眼睛,一臉期待地看着我,不停喊着:「爸爸,抱!」
林舒的臉瞬間慘白,慌亂地抱住念念,捂住他的嘴,低聲說:「念念,錯了,那不是爸爸,不許亂喊。」可念念不依,掙扎着還要喊,小臉上滿是委屈。

看着林舒的慌亂和念念的委屈,我心口又悶又疼,再也裝不下去了。
我緩緩站起身,腳步沉重地朝他們走去,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可我顧不上了。
走到林舒面前,看着她通紅的眼眶,我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話,念念伸出小手想抓我的衣角,依舊喊着「爸爸」。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頭,指尖傳來軟軟的觸感,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對不起,林舒。」我聲音沙啞,「我不該裝不認識你,更不該缺席念念的成長。」林舒看着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想說什麼,卻哽咽着說不出口。

班長連忙打圓場:「原來你們認識,真是緣分,坐在一起好好聊聊吧。」同學們也紛紛附和,包廂氣氛漸漸緩和,只是那份喧鬧再也回不來了。
我坐在林舒身邊,接過念念,他乖乖靠在我懷裡,攥着我的衣角,露出滿足的笑容。
看着懷裡的孩子和身邊淚流滿面的林舒,我滿心愧疚,過去三年,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而我卻像個逃兵,躲着她,逃避責任。

聚會結束後,我主動提出送他們回家,路上,我們沒說太多話,偶爾看看懷裡的念念,氣氛微妙卻帶着久違的溫暖。
到了她家樓下,我抱着念念捨不得放手:「林舒,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你們,陪着念念長大,重新照顧你。」
林舒眼裡滿是猶豫,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眼淚再次落下,這一次是釋然的淚,念念伸出小手,擦了擦林舒的眼淚,又摸了摸我的臉:「爸爸,媽媽,不哭。」

夜色溫柔,晚風帶着淡淡的花香,我抱着念念,牽着林舒的手,心裏滿是希望。過去的錯誤無法挽回,但我會用餘生彌補她們母子,再也不讓她們受委屈。
那場猝不及防的重逢,那個稚嫩的「爸爸」,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也讓我找回了丟失的責任和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