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露台的海浪聲,是方清特意選的背景音。
她本來想着,結婚三周年紀念旅行,總該有片刻像電影。
可現在,耳邊只有晁遠壓低的、不間斷的語音回復。
「李總,抱歉這麼晚打擾。對,報價表我核對過了,小數點後兩位都確認了,比對方低兩塊一毛五……是,我明白,這兩千塊的差價就是入場券。」

凌晨一點十七分。
方清看着玻璃門上倒映的晁遠的側影。
他手指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敲得飛快,手機還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那台電腦,是他們結婚時她送的禮物。
說好是讓他處理私人郵件、看看電影。
現在成了綁在他身上的刑具。
不。
是綁在他們婚姻上的。
方清端起那杯早就冷透的香檳。
走過去。
放在他的電腦旁邊。
晁遠抬眼,對她快速做了個「稍等」的口型,繼續對着手機說:「好,我馬上把最終版發您郵箱。明天一早對方報價出來,我們立刻跟進。」
方清沒等。
她伸手。
按下了筆記本電腦的合蓋鍵。
「咔嗒。」
一聲輕響。
屏幕黑了。
語音那頭李總還在說:「晁遠?晁遠?你那邊怎麼了?」
晁遠愣住了。
他舉着手機,看着方清。
眼神里先是錯愕,然後是來不及掩飾的煩躁。
「李總,我這邊……有點事,稍後回復您。」
他掛了電話。
露台上只剩下海浪聲。
「清清,」晁遠揉了揉眉心,試圖讓語氣緩和,「就十分鐘,最後十分鐘。這個單子就差臨門一腳,兩千塊的差價拿下來,季度獎金就有了。你不是看中那個包嗎?正好……」
「晁遠。」
方清打斷他。
聲音很平。
平得她自己都陌生。
「三天前,你媽打電話,說老家房子漏水,要三萬塊修補。你說公司現金流緊,讓我先從我們共同賬戶里轉。」
「兩天前,你妹妹發微信,說想換台新筆記本,差五千。你讓我『看着辦』。」
「今天早上,在免稅店,我看上一對耳環,一千二。你說『旅遊花銷已經超預算了,回去再說』。」
她頓了一下。
看着晁遠臉上那副「你怎麼又翻舊賬」的表情。
胃裡像塞了塊冰。
「現在,凌晨一點,結婚紀念日,你在海邊酒店露台,為了一個客戶的兩千塊差價,跟我討價還價十分鐘。」
方清往前傾了傾身。
「那兩千塊,有那麼重要嗎?」
晁遠張了張嘴。
沒出聲。
他重新打開電腦,動作有點重。
「方清,別鬧了行不行?這是工作。工作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沒有這兩千塊,哪來的三萬塊給媽修房子?哪來的五千塊給妹妹買電腦?哪來的錢讓你……」
「讓我什麼?」
方清接得很快。
「讓我繼續當你晁家24小時待機、還倒貼錢的ATM兼保姆?」
晁遠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抬眼。
眼神冷了。
「你非要這麼說話?」
「那我該怎麼說?」
方清笑了。
笑得眼淚差點出來。
「說我特別理解你,老公你努力工作吧,我在旁邊給你泡杯茶?還是說我真懂事,知道你媽你妹妹你客戶都比我重要,所以我活該在結婚紀念日晚上,一個人對着海聽你給別的男人彙報工作?」
她吸了口氣。
把那股尖銳的酸澀壓下去。
「晁遠。」
「你可以不愛我。」
「但你憑什麼把我當成你的擋箭牌?」
「憑什麼每次你們晁家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擋箭的時候,就把我推出去,然後告訴我『這都是為這個家』?」
「這個家,到底是誰的家?」
晁遠合上電腦。
站起身。
他個子高,陰影罩下來。
「方清,你累了。情緒不穩定。我們先休息,明天再談。」
他轉身要回房間。
「不用明天。」
方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很輕。
但砸在地上,有回聲。
「回去就離吧。」
「這趟旅行,就當散夥飯。」
「我吃夠了。」
第一章
回程的飛機上,兩人坐並排。
中間隔着一道無形的牆。
空姐送來飲料。
晁遠下意識接了杯橙汁,遞到方清這邊。
遞到一半,手停住。
方清以前只喝橙汁。
但上次體檢,醫生說她有輕微胃酸反流,建議少喝柑橘類。
晁遠忘了。
或者根本沒記住。
方清自己從空姐托盤裡拿了瓶礦泉水。
「謝謝。」
擰開。
喝了一小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
她看着窗外棉花糖似的雲層。
想起三年前結婚那天。
也是這樣的航班。
她靠在他肩上,說我們要飛好多好多地方。
晁遠當時摸着她的頭髮,說:「好。以後每年都帶你去一個地方。」
第一年,他升主管,加班,旅行取消。
第二年,他爸生病,回老家,旅行推遲。
第三年,終於成行。
結果是這樣。
「清清。」
晁遠忽然開口。
聲音壓低,帶着試探。
「昨晚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我那段日子壓力太大,公司考核,家裡事也多。我不是那個意思。」
方清沒回頭。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晁遠斟酌着詞句,「我們家的情況你了解,我爸身體不好,我媽沒收入,妹妹還在讀書。我是長子,很多責任推不掉。你是我老婆,我們是一體的,所以……有些事你得體諒。」
體諒。
又是體諒。
方清閉了閉眼。
「晁遠,我是你老婆,不是你晁家的救世主。」
「我沒讓你當救世主!」
晁遠音調提高了一點。
前後乘客有人看過來。
他立刻壓下去,喉結滾動。
「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拚命工作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我們以後過得更好嗎?現在辛苦點,攢點資本,將來……」
「將來什麼時候?」
方清轉過頭。
看着他。
「你媽上次要三萬,你說等這個項目結束。結束了,獎金髮了,你媽說錢先存着,萬一你爸又要吃藥。」
「你妹妹要五千買電腦,你說等季度績效。績效發了,你妹妹說同學都換新款了,她那台舊的實在拿不出手。」
「我看中的耳環一千二,你說等旅行預算有結餘。現在旅行結束了,結餘呢?」
晁遠語塞。
他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座椅扶手。
「那些都是……緊急情況。耳環……耳環又不是必需品。」
「對。」
方清點頭。
「你媽修房子是必需。」
「你妹妹換電腦是必需。」
「你客戶的兩千塊差價是必需。」
「只有我的喜歡,是『非必需』。」
她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晁遠,婚姻不是這麼算的。」
「如果一定要算,那我這三年付出的時間、精力、情緒,還有從我賬戶里一筆一筆流出去的錢,該怎麼計價?」
晁遠臉色沉下來。
「方清,我們現在是要算賬嗎?」
「不該算嗎?」
方清輕聲反問。
「你每一分錢花在哪裡,都清清楚楚。給我爸媽買節禮,你記得是三百還是五百。我哥孩子滿月,我包一千紅包,你當晚就問『是不是多了點』。」
「那你怎麼不算算,你媽每個月『順便』讓我代買的保健品是多少?你妹妹每次『急用』從我這兒周轉的零花錢是多少?你那些需要『打點關係』卻報不了賬的請客吃飯,最後是從誰的卡里划走的?」
晁遠不說話了。
他嘴角繃緊。
那是他生氣的前兆。
方清以前怕他這樣。
會主動緩和,找台階。
現在她不想了。
「晁遠,我不是要跟你撕破臉。」
「我只是想告訴你。」
「婚姻這筆賬,你一個人算不明白。」
「因為從始至終,你只算了你的付出,忘了我的。」
空姐開始播報降落提示。
飛機穿過雲層。
輕微的失重感。
像心在往下墜。
晁遠沉默了很久。
直到飛機輪子觸地,一陣顛簸。
他忽然開口。
聲音乾澀。
「那你想怎麼樣?」
方清解開安全帶。
站起身。
從頭頂行李艙取自己的小箱子。
「回去再說吧。」
「有些事,需要白紙黑字。」
「才說得清。」
她拉着箱子,走向艙門。
沒回頭。
晁遠坐在原位。
看着她的背影。
手指攥緊了手機。
屏幕亮着。
微信對話框里,是他媽剛發來的消息:
「兒子,旅遊回來了吧?玩得開心嗎?對了,你張姨介紹了個理財項目,年化八個點,起步五萬。媽手頭沒那麼多,你看方清那兒……能不能先挪點?算媽借的。」
晁遠盯着那行字。
拇指懸在屏幕上。
最終,沒回。
他按熄了屏幕。
第二章
回家後的第一個周末,暴雨。
方清在書房整理舊物。
晁遠一早就出門了,說公司臨時有事。
她沒問。
結婚三年,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別問。
問就是「你不懂」、「說了你也不明白」、「反正都是為了這個家」。
書房角落有個紙箱,貼着「晁遠雜物」的標籤。
搬進來時他隨手塞進去的,說有空再整理。
三年了,沒空。
方清原本沒想動。
但找一本舊相冊時,箱子被帶倒了。
東西散了一地。
幾張過期的健身卡。
幾本翻舊了的行業手冊。
還有一個黑色的、巴掌大小的舊款行車記錄儀。
方清記得這個。
晁遠前一輛車上的。
後來換了新車,自帶記錄儀,這個就閑置了。
她撿起來。
機器很舊,邊角有磨損。
但儲存卡還在。
鬼使神差地。
她找了讀卡器,插進電腦。
文件夾里是分段錄製的視頻。
最近的一個文件日期,是半年前。
方清點開。
畫面晃動,是駕駛視角。
傍晚的城市街道,堵車。
收音里是交通廣播的背景音。
忽然,手機鈴聲響起。
藍牙連接的,車載屏幕顯示來電人:「瀟瀟」。
方清手指一僵。
楚瀟瀟。
晁遠的前女友。
分手據說是性格不合,和平分開。
但方清知道,沒那麼和平。
結婚前,楚瀟瀟喝多了給晁遠打過電話,哭訴。
結婚第一年春節,楚瀟瀟寄了張手寫賀卡到家裡。
晁遠當時說「早就沒聯繫了」。
視頻里,晁遠接了電話。
「喂?」
「晁遠,你在哪兒?」楚瀟瀟的聲音,帶着鼻音,像哭過。
「開車,堵路上。怎麼了?」
「我……我跟男朋友吵架了。他把我丟在高速服務區,自己走了。我錢包手機都在車上,現在身無分文……」
晁遠沉默了兩秒。
「哪個服務區?」
「北環往東第三個。晁遠,我真的很害怕,天都快黑了……」
「等着。我過去。」
「你真好……對不起,這種時候還麻煩你……」
「別說這些了。定位發我微信。」
電話掛斷。
視頻里,晁遠打了方向盤,從下一個出口拐出主路。
畫面時間跳轉。
四十分鐘後。
記錄儀拍攝到一個高速服務區的停車場。
天色已暗。
一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女人跑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楚瀟瀟。
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眶紅着。
「晁遠……」
她帶着哭腔,撲過來,似乎想抱他。
晁遠抬手擋了一下。
「坐好。系安全帶。」
語氣不算熱絡。
但也沒推開。
楚瀟瀟抽泣着坐回去。
「他怎麼能這樣對我……就因為我沒答應跟他同居,他就把我扔在這兒……」
晁遠沒接話。
他發動車子。
「送你回市區。住哪兒?」
「我……我不敢回去。萬一他在樓下堵我……」
「那你去哪兒?」
「能不能……先找個地方讓我住一晚?酒店就行。我明天再想辦法。」
晁遠沉默。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我送你到我家附近那家假日酒店吧。你自己開間房。」
「謝謝你晁遠……真的,只有你還會管我……」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是記錄儀自動分段了。
下一個文件,時間連貫。
車子停在酒店地下車庫。
晁遠熄了火。
楚瀟瀟沒動。
「晁遠……我身上真的沒錢。手機也沒電了。你能不能……先幫我墊一下房費?我明天一定還你。」
晁遠嘆了口氣。
「行吧。」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
楚瀟瀟也跟着下去。
記錄儀視角固定在前擋風玻璃。
只能看到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電梯間的背影。
楚瀟瀟走得慢,高跟鞋似乎崴了一下。
晁遠扶了她一把。
她順勢靠在他肩上。
晁遠頓了一下。
沒推開。
兩人進了電梯。
視頻結束。
方清坐在電腦前。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冰冷。
她看了眼時間。
半年前。
那天晚上,晁遠回家是夜裡十一點多。
她問他怎麼這麼晚。
他說「陪客戶吃飯,堵車」。
她信了。
還給他熱了湯。
現在回想,那天他身上的確沒有酒氣。
只有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她當時沒多想。
現在全串起來了。
方清關掉視頻。
沒有哭。
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只覺得荒誕。
她打開手機銀行。
調出那半年的轉賬記錄。
一頁一頁翻。
找到一筆。
日期對得上。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晁遠的個人賬戶,支出八百元。
收款方:假日酒店。
備註:房費。
方清截了圖。
又翻。
往前三個月。
有一筆三千轉賬,收款人是楚瀟瀟。
備註:借款。
再往前。
兩筆。
一筆五千。
一筆兩千。
都是給楚瀟瀟。
備註都是「借款」。
方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發酸。
她給晁遠爸媽轉賬,他要截圖「留底」,說「以後家裡好對賬」。
他給前女友轉錢,倒是大方。
連備註都寫得清清楚楚。
是怕她忘了還?
還是怕自己忘了借?
書房門忽然被推開。
晁遠站在門口,手裡拎着超市購物袋。
「雨太大了,公司事沒辦完,先回來了。你中午想吃什麼?我買了菜。」
他語氣尋常。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清沒回頭。
她看着電腦屏幕上定格的視頻畫面。
輕聲問:
「晁遠。」
「半年前,你說陪客戶吃飯那天晚上。」
「其實是去接楚瀟瀟了吧?」
身後。
塑料袋落地的聲音。
很輕。
但在安靜的房間里,像驚雷。
第三章
晁遠在原地站了十秒。
然後走進來。
關上門。
「你翻我東西?」
他聲音壓得很低。
帶着被冒犯的怒意。
「不是故意的。」
方清轉過身,看着他。
「箱子倒了,記錄儀掉出來。我好奇,就看了看。」
「好奇?」晁遠冷笑,「方清,你現在都學會查我了?」
「不然呢?」
方清站起來。
她比他矮一頭。
但此刻,背挺得很直。
「等你主動告訴我,你前女友半夜打電話求助,你開車幾十公里去接,還給她付酒店錢?」
「那是特殊情況!她被男朋友丟在高速上,一個女孩子,身無分文,我能不管嗎?」
「能。」
方清答得很快。
「你可以報警。可以打電話給她其他朋友。甚至可以聯繫她家人。」
「但你不該親自去。」
「更不該瞞着我。」
晁遠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我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除了胡思亂想、吵架,還能幹什麼?」
「所以是我的錯?」
方清點頭。
「對,我不該『胡思亂想』。我應該在你半夜接到前女友哭訴電話、開車去接她、給她開房、還瞞着我的時候,高高興興給你燉湯,誇你真是個好男人。」
「晁遠。」
「你把我當什麼?」
「傻子?」
「還是你娶回家鎮宅的擺設,只需要聽話、給錢、別問?」
晁遠臉漲紅了。
「方清!你能不能別這麼刻薄?是,我是去接她了,是給她開房了,但我和她什麼都沒發生!就是普通朋友幫忙!」
「普通朋友?」
方清點開手機銀行。
把那張截圖舉到他面前。
「普通朋友,半年內借款一萬?」
晁遠瞳孔一縮。
他搶過手機。
盯着屏幕。
手指划過那幾筆轉賬記錄。
喉結劇烈滾動。
「這……這是她之前遇到困難,找我周轉的。說了會還。」
「還了嗎?」
「……暫時沒有。但她情況不好,我也不好催。」
「你媽找你『借』五萬理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情況不好,不好催』?」
「那是我媽!」
「對,是你媽。」方清收回手機,「所以你媽要錢,天經地義。我爸媽要一點關心,就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楚瀟瀟要錢,是『朋友情分』。我要一點尊重,就是『不懂事』。」
她深吸一口氣。
「晁遠,這婚姻,我累了。」
晁遠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方清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取出一份文件。
她打印好幾天了。
一直沒拿出來。
現在,是時候了。
「離婚協議。」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房子是婚後財產,首付我家出了四十萬,你家二十萬,貸款這三年共同還的。按比例分,我拿六成,你四成。」
「車是你的名字,但婚後買的,算共同財產。你要車,就折價補我一半。」
「存款各自名下的歸各自。共同賬戶里的,平分。」
「沒孩子,簡單。」
方清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超市購物清單。
晁遠盯着那份協議。
手指捏得發白。
「你來真的?」
「我像在開玩笑嗎?」
「就因為我幫了楚瀟瀟幾次?」
「不。」
方清搖頭。
「是因為這三年,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時候,你都在幫別人。」
「你媽,你妹,你客戶,你前女友。」
「甚至你同事、你朋友、你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
「所有人,都排在我前面。」
「晁遠,婚姻是兩個人組成一個家。」
「不是一個人拉着另一個人,去填你們全家、乃至全世界的窟窿。」
晁遠不說話。
他拿起協議,快速翻看。
越看,臉色越沉。
「房子你要六成?方清,你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大嗎?」
方清看着他。
「首付我家多出二十萬。這三年,你每個月工資還完房貸,剩下的都貼補你家了。家裡日常開銷、物業水電、人情往來,幾乎全是我在負擔。」
「真要細算,你恐怕還得倒找我錢。」
晁遠把協議摔在桌上。
「我不簽!」
「那就法院見。」
方清不為所動。
「反正證據我都有。轉賬記錄,聊天截圖,行車記錄儀視頻。法官應該會對『普通朋友借款』和『半夜酒店開房』感興趣。」
「你威脅我?」
晁遠眼睛紅了。
「方清,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哪種人?」
方清笑了。
「跟你一樣,會算賬的人?」
她收起協議。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簽,好聚好散。」
「不簽,法庭上見。」
「順便。」
她走到門口,回頭。
「今晚我睡客房。」
「以後都睡客房。」
「你,別進來。」
第四章
協議擺出來的第二天,晁遠直接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沒通知方清。
她是從他同事老婆的朋友圈看到的。
九宮格照片,部門團建。
其中一張,背景是酒店餐廳,晁遠坐在角落,低頭看手機,面前擺着杯咖啡。
配文:「感謝公司福利,周末充電~」
方清點了贊。
沒評論。
心裏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熄了。
也好。
清靜。
她開始認真整理自己的東西。
衣服,書籍,化妝品。
還有那些零零碎碎、承載着回憶的小物件。
婚紗照的擺台,她取下來,塞進紙箱底層。
蜜月旅行買的紀念品,掛閑魚,半價出。
結婚時朋友送的成套餐具,太沉,帶不走,留給下一任房主吧。
整理到書房書架頂層時,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
棕色皮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
是晁遠的。
她記得,這是他剛工作那年,她送他的「夢想記錄本」。
說讓他寫下目標,每年回顧。
後來他嫌麻煩,沒用幾次就塞書架了。
方清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
前面幾頁,是工整的年度計劃。
「25歲:升主管,年薪XX萬,帶清清去日本看櫻花。」
「26歲:攢夠房子首付,求婚。」
「27歲:結婚,辦一場她喜歡的草坪婚禮。」
方清指尖頓了頓。
這些,他都做到了。
雖然日本沒去成,婚戒她挑的最便宜的,婚禮因為預算刪減了好幾個環節。
但至少,他寫下的,都實現了。
再往後翻。
空白了幾頁。
然後,是近期的一些零散記錄。
像是隨手記的賬。
「媽修房:3萬(清清出)」
「妹電腦:0.5萬(清清墊)」
「瀟瀟借款:1萬(暫未還)」
「李總項目獎金:預計2萬(到手給清清買包)」
最後一行,日期是旅行前一周。
「周年旅行預算:1.5萬(盡量控制,下半年媽理財可能要補錢)」
方清合上本子。
放回原處。
原來,在他心裏,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一串數字。
可以計算,可以權衡,可以取捨。
包括她。
她的付出,被記在「清清出」的欄目里。
她的期待,被壓縮在「盡量控制」的預算里。
她的婚姻,被框定在「下半年可能要補錢」的規劃里。
真公平。
公平得讓人心寒。
手機震動。
是晁遠發來的微信。
「協議我看了。房子比例不可能。首付雖然你家多出,但婚後還貸我佔大頭。最多五五。」
方清回:「那就法庭見。」
「方清!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難看的是誰?」
方清打字飛快。
「是你一邊跟我算計房子比例,一邊給你前女友轉賬的時候。」
「是你媽一次次『借錢』從來不還的時候。」
「是你把結婚紀念日變成工作彙報夜的時候。」
「晁遠,臉是你自己丟的。」
「別賴我。」
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句:
「明天上午十點,回家談。」
方清沒回。
她放下手機,繼續收拾。
忽然,另一條微信跳出來。
是晁遠公司的直屬上級,李總。
「小方,在家嗎?有點急事找你。」
方清一愣。
李總怎麼會直接找她?
她回:「在的李總,什麼事?」
「電話方便嗎?」
「方便。」
電話立刻撥過來。
李總聲音很急,背景音嘈雜。
「小方,抱歉打擾你。是這樣,晁遠負責的那個項目,就是你們旅遊時他還在盯的那個,出了點問題。對方公司質疑我們報價數據造假,現在要終止合作,還可能起訴。」
方清心一沉。
「數據造假?怎麼可能?」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對方咬死說我們給的關鍵參數是偽造的。現在需要立刻調取晁遠的工作電腦和所有溝通記錄,配合內部審計。」
「但是……」李總頓了頓,「晁遠電話打不通,酒店房間沒人。他同事說他昨天開始就聯繫不上。小方,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方清握緊手機。
「我不知道。他……沒回家。」
「這就麻煩了。」李總語氣凝重,「項目資料有一部分在他個人電腦里,加密的。公司IT暫時破解不了。審計組下午就到,如果拿不出原始數據,晁遠很可能被停職,甚至開除。」
開除?
方清腦子嗡了一聲。
「李總,有這麼嚴重嗎?」
「很嚴重。對方是上市公司,如果坐實數據造假,我們公司聲譽全毀,賠償金可能是天文數字。晁遠作為直接負責人,首當其衝。」
李總嘆了口氣。
「小方,我知道你們最近可能……有點矛盾。但這事關晁遠的前途,甚至職業生涯。你能不能想辦法聯繫上他,或者……他電腦密碼,你知道嗎?」
方清看向書房桌上那台筆記本電腦。
晁遠的工作電腦,他從來不離身。
但家裡這台私人電腦,她確實知道密碼。
是他們結婚紀念日。
「我……可能知道。」
「太好了!」李總如釋重負,「小方,請你立刻幫他找一下原始數據文件,發給我。文件名應該包含『QX項目報價底稿』。找到後,我們法務和審計都需要。」
「李總,」方清打斷他,「這是晁遠的工作,我不該插手。而且我們正在辦離婚,我接觸他的工作文件,不合適。」
「小方,算我求你。」李總聲音裡帶上了懇切,「公司如果出事,晁遠背上官司,別說離婚分財產,你們可能還得背債。你就算不為他,也為自己想想。找到文件,至少能證明他不是主觀造假,可能只是數據源出了問題。這是幫他,也是幫你自己。」
方清沉默了。
背債。
她想起協議上那些財產分割。
如果晁遠真被告,婚內債務,她逃不掉。
「我知道了李總。我找找看。」
掛了電話。
方清站在書房中央。
看着那台電腦。
像看着一個燙手山芋。
幫,還是不幫?
幫了,等於向他示弱,這婚還怎麼離?
不幫,萬一真背債,她三年青春搭進去,最後落一身債?
她咬咬牙。
走過去。
打開電腦。
輸入密碼。
屏幕亮起。
桌面很乾凈。
幾個工作文件夾,一個財務軟件,一個聊天記錄備份工具。
她點開「QX項目」文件夾。
裏面密密麻麻幾十個文件。
她快速瀏覽。
找到了李總說的「報價底稿」。
打開。
是一份複雜的Excel表格,無數參數和公式。
她看不懂。
但能看到最後一欄的「最終報價」,以及旁邊手打的一行小字備註:
「數據源:楚瀟瀟提供,已二次核實。」
楚瀟瀟?
方清皺眉。
她怎麼會在晁遠的項目數據源里?
她立刻打開聊天記錄備份工具。
搜索「楚瀟瀟」。
跳出來一個加密的對話文件夾。
密碼提示:「最重要的人生日」。
方清試了晁遠的生日。
不對。
試了他媽的。
不對。
她手指停頓。
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文件夾打開了。
裏面是晁遠和楚瀟瀟近一年的全部聊天記錄。
從日常問候,到深夜傾訴。
最後幾條,是關於這個項目的。
楚瀟瀟:「晁遠,你要的數據我搞到了。對方公司的內部報價表,我男朋友……前男友,之前在他們採購部干過,有備份。絕對準確。」
晁遠:「這不合規吧?被查到會出事。」
楚瀟瀟:「怕什麼?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而且這數據能幫你拿下項目,獎金不少吧?到時候……別忘了我的好處哦。(笑臉)」
晁遠:「……好。謝了。項目成了,欠你的錢一筆勾銷,再給你包個紅包。」
楚瀟瀟:「(親親表情)就知道你最好了。對了,你老婆那邊……沒發現吧?」
晁遠:「她不管這些。」
聊天記錄到此為止。
方清盯着屏幕。
渾身發冷。
所以,數據是楚瀟瀟通過非法手段搞來的。
晁遠知情,但用了。
現在東窗事發。
他躲起來了。
把爛攤子,留給了她。
手機又震。
晁遠的短訊。
只有兩個字:
「救我。」
第五章
方清看着那兩個字。
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她截了圖。
連同聊天記錄里關鍵的那幾頁,一起打包。
發給了李總。
附言:
「李總,文件已找到。數據源涉嫌商業竊密,提供者是楚瀟瀟,晁遠前女友。晁遠知情並使用。聊天記錄為證。」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手有點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解脫。
她終於,不用再替他兜底了。
三分鐘不到,李總電話又來了。
這次語氣完全變了。
沉重,但透着如釋重負。
「小方,資料收到了。太關鍵了。這證明數據造假不是晁遠主動所為,而是第三方提供非法信息。雖然他使用仍有責任,但性質不一樣了。公司可以儘快和對方溝通,爭取和解。」
「嗯。」方清應了一聲。
「那個……晁遠聯繫你了嗎?」
「發了短訊。」
「他說什麼?」
「兩個字:救我。」
李總沉默了幾秒。
「小方,我知道你們夫妻現在……但這件事,如果你願意,可以幫他做個證。證明他對數據來源的風險認知不足,或者……是被楚瀟瀟蒙蔽。這對他的處理結果,會有很大影響。」
「李總,」方清打斷他,「您是想讓我撒謊嗎?」
「不是撒謊,是……策略性陳述。」李總斟酌着用詞,「晁遠是公司老員工,能力有目共睹。這次如果真被開除,他這輩子就毀了。你們畢竟夫妻一場,就算要分,也……留點餘地?」
餘地。
方清想起旅行那晚,晁遠說「等這個項目結束,我們就好好過」。
想起他筆記本上寫的「給清清買包」。
想起他發現她查看記錄儀時,眼裡的慌張和憤怒。
還有那句「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她閉了閉眼。
「李總,我需要時間考慮。」
「好,好。不急。審計下午才到,你中午前給我答覆就行。」
掛了電話。
方清坐在電腦前。
看着屏幕上楚瀟瀟那句「你老婆那邊……沒發現吧?」
和晁遠那句「她不管這些」。
心口像被鈍器重擊。
悶悶地疼。
她不管這些。
所以,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跟前女友牽扯不清。
可以為了獎金,用非法數據。
可以出了事,躲起來,發兩個字讓她「救」。
她在他心裏,到底算什麼?
一個不會哭不會鬧、永遠在後方等他「忙完」的背景板?
還是一個隨時可以推出去擋槍的、懂事的「老婆」?
手機又震。
這次是晁遠直接打來的。
方清盯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
響了七八聲。
她接了。
沒說話。
「清清……」晁遠聲音沙啞,透着疲憊和恐慌,「李總是不是找你了?你……你看到電腦里的東西了?」
「嗯。」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數據是偷來的!楚瀟瀟說她前男友給的,是公開信息,我信了……我沒想到會這樣……」
「你不知道?」方清聲音很輕,「聊天記錄里,你明明問了『這不合規吧』。」
晁遠語塞。
「我……我當時是有點懷疑,但她說絕對沒問題,而且項目急着要數據,我就……」
「你就用了。」方清替他說完,「因為獎金。因為可以還她人情。因為你覺得,就算出事,也『沒關係』。」
「不是的!我……」
「晁遠,」方清打斷他,「你現在在哪兒?」
「我……我在酒店。我不敢回公司,也不敢回家。清清,我現在只有你了,你幫幫我,跟李總說,說我不知道數據是偷的,說我是被楚瀟瀟騙了……」
「我為什麼要幫你?」
方清問。
很平靜。
「因為……因為你是我老婆啊!」
晁遠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電話兩端,陷入死寂。
幾秒後。
方清笑了。
笑聲很輕。
卻像冰錐,刺穿耳膜。
「現在,你想起來我是你老婆了。」
「需要我替你撒謊、替你扛事、替你收拾爛攤子的時候,我是你老婆。」
「需要你陪我看場電影、記得我不喝橙汁、在我和你家人之間選一次我的時候,我就是『不懂事』、『鬧情緒』、『刻薄』。」
「晁遠。」
「你這老婆,用得真順手。」
晁遠呼吸粗重。
「方清,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先幫我過了這關,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行不行?房子比例按你說的,六成就六成!包我給你買,旅遊我們重去,我再也不加班了,我……」
「夠了。」
方清閉上眼。
「你的承諾,不值錢了。」
「從你為了兩千塊差價,毀掉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起。」
「就不值錢了。」
她睜開眼。
看向窗外。
暴雨已停。
天空露出一線慘白的光。
「晁遠,我不會幫你做偽證。」
「但我會對審計如實陳述:你事前對數據來源的風險認知不足,事後有逃避行為。這是事實。」
「至於公司怎麼處理你,法律怎麼判定,是你自己的因果。」
「我仁至義盡。」
晁遠在那邊急促地說:「不行!你不能這樣!方清,你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我要是被開除,背上案底,你也別想好過!離婚?你做夢!我會拖着你,拖到你死!」
「隨你。」
方清掛了電話。
拉黑號碼。
動作一氣呵成。
手很穩。
心也很穩。
原來,徹底死心之後,是這種感覺。
不再有期待。
不再有憤怒。
只剩一片冰冷的、乾淨的廢墟。
她站起來。
開始收拾最後一點行李。
客廳里,還放着沒拆封的結婚三周年禮物。
她給他買的,一塊他念叨了很久的手錶。
標籤都沒拆。
方清拿起禮物盒。
走到垃圾桶邊。
停頓一秒。
扔了進去。
「咚。」
很輕的一聲。
像某種終結。
手機又響。
這次是陌生號碼。
方清接了。
「喂?」
「嫂子,是我,楚瀟瀟。」
嬌柔的女聲,帶着哭腔。
「晁遠的事,我聽說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幫他……你能不能,別告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聯繫他了,我……」
方清打斷她。
「楚小姐。」
「你和他的事,你們自己解決。」
「至於告不告你,是公司法務和對方公司決定的。」
「你找我,找錯了人。」
「還有。」
她頓了頓。
「別再叫我嫂子。」
「很快,就不是了。」
她掛了電話。
拉黑這個號碼。
世界,終於清靜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門口。
回頭。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住了三年的地方。
每一件傢具,都是她挑的。
每一盆綠植,都是她養的。
牆上的婚紗照,她笑得那麼甜。
現在看,像個笑話。
她關上門。
「咔嚓。」
鎖舌扣緊。
像把過去三年,徹底關在了裏面。
電梯下行。
數字跳動。
1樓。
門開。
她走出去。
手機震了一下。
李總的微信。
「小方,審計臨時提前,現在就到公司。晁遠也剛被叫回來。你要不要……過來一趟?有些情況,可能需要當面確認。」
方清停下腳步。
看着那條消息。
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着再次捲入他的泥潭。
不去,萬一他狗急跳牆,反咬一口……
她深吸一口氣。
回:
「地址發我。」
「一小時後到。」
有些仗,必須自己打。
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
這婚,才能離得乾淨。
她攔了輛的士。
報上公司地址。
車子匯入車流。
窗外,城市飛速倒退。
像被甩掉的過去。
她握緊手機。
指甲掐進掌心。
微微的疼。
提醒她,保持清醒。
今天。
就把一切,做個了斷。
公司小會議室,空氣凝滯。
審計組三個人,面色嚴肅。
李總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晁遠坐在對面,臉色灰敗,眼睛布滿紅血絲。
方清推門進去時,所有目光集中過來。
晁遠猛地抬頭。
眼神複雜:有祈求,有怨恨,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她真的來了。
方清沒看他。
對審計組微微點頭。
「我是方清。晁遠的妻子。」
「方女士,請坐。」中間那位年長的審計開口,「我們收到您提供的聊天記錄,證實項目數據由楚瀟瀟女士非法獲取。現在需要向您核實幾個細節。」
「請問,晁遠先生在使用該數據前,是否明確向您提及過數據來源可能存在問題?」
方清看向晁遠。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口型是:「求你。」
方清收回目光。
「沒有。」
晁遠肩膀一松。
「他從未跟我提過工作具體內容,尤其是數據來源。」
審計記錄。
「那麼,事發後,晁遠先生是否曾試圖向您隱瞞,或要求您協助隱瞞?」
「有。」
方清答得乾脆。
「他今天早上給我發短訊,讓我幫他向公司證明『對數據來源風險認知不足』。並在電話中,要求我為他作偽證。」
晁遠臉色瞬間慘白。
「方清你……!」
「晁先生,請保持安靜。」審計冷冷打斷。
李總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審計看向方清,「根據聊天記錄,楚瀟瀟女士與晁遠先生存在多次經濟往來,且部分借款發生在您婚姻存續期間。您是否知情?」
「不知情。」
方清聲音很穩。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轉賬記錄。」
她拿出手機。
調出截圖。
推到審計面前。
「過去半年,晁遠個人賬戶向楚瀟瀟轉賬累計一萬元。備註均為『借款』。」
「此外,半年前,他曾深夜驅車前往高速服務區接楚瀟瀟,並在假日酒店為其支付八百元房費。這些,我均不知情。」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審計組交換了一下眼神。
晁遠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
李總嘆了口氣。
「方女士,感謝您的配合。這些信息,對我們釐清責任很有幫助。」
「應該的。」方清站起身,「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先走了。」
「等等。」
晁遠忽然開口。
聲音嘶啞。
他抬起頭,看着方清。
眼睛紅得可怕。
「你就這麼恨我?」
方清停下腳步。
轉身。
看着他。
「我不恨你,晁遠。」
「我只是,不愛你了。」
晁遠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好。你不愛了。所以你要毀了我。」
「毀了你的是你自己。」方清平靜地說,「是你選擇用非法數據,是你選擇欺騙隱瞞,是你選擇在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把別人排在我前面。」
「現在,輪到你自己承擔後果了。」
她走向門口。
手握上門把。
身後,晁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帶着最後一絲掙扎。
「如果……如果我答應你所有條件呢?」
「房子,按你說的六成。」
「車,折價給你。」
「存款,都給你。」
「甚至……我可以公開道歉,承認所有錯誤。」
「我們……能不能不離婚?」
方清沒有回頭。
手擰動門把。
「晁遠。」
「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比如尊重。」
「比如信任。」
「比如,把我當成你妻子,而不是你的所有物、你的提款機、你的擋箭牌。」
「這些,你給不了。」
「所以,這婚,必須離。」
門開了。
她走出去。
沒再回頭。
走廊很長。
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亮得刺眼。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高跟鞋敲擊地面。
清脆。
堅定。
像某種新生。
手機震了一下。
律師的微信。
「方小姐,晁遠先生的代理律師剛剛聯繫我,表示願意接受您提出的所有離婚條件。協議隨時可以簽。」
方清停下腳步。
回:
「好。」
「明天上午十點。」
「民政局。」
「簽字。」
第六章
簽字那天,是個陰天。
晁遠來得比方清早。
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下,抽着煙。
腳邊一堆煙蒂。
看到方清,他把煙掐了。
走過來。
手裡拎着個紙袋。
「你的東西。」他遞過來,「落在家裡的。幾本書,還有……這個。」
方清接過來。
看了一眼。
紙袋最上面,是那本棕色皮質筆記本。
她送他的「夢想記錄本」。
「翻到最後一頁。」晁遠說。
方清沒動。
「沒什麼好看的。」
「看看吧。」晁遠聲音有點啞,「就當……最後一眼。」
方清沉默幾秒。
還是拿出了本子。
翻到最後。
空白頁上,有幾行新寫的字。
很潦草。
像是昨晚匆忙寫下的。
「30歲:」
「項目黃了。工作可能沒了。」
「老婆要走了。」
「房子要分了。」
「媽說,家裡漏水又嚴重了,得加錢。」
「妹妹說,新電腦被偷了,得再買。」
「楚瀟瀟被警察帶走了,說我指使她竊密。」
「李總說,公司決定:停職,留用察看,獎金全扣,三年內不得晉陞。」
「方清說,不愛了。」
「晁遠,你活得真他媽失敗。」
方清合上本子。
放回紙袋。
「走吧。」
她先一步踏上台階。
晁遠跟在她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大廳。
取號,等待。
周圍都是來結婚的年輕情侶,拿着鮮花,頭靠着頭,笑得甜蜜。
他們這一對,沉默坐着,像兩個誤入的異類。
叫到他們的號。
窗口工作人員接過材料,例行公事地問:
「自願離婚?」
「是。」方清答。
「……是。」晁遠遲了一秒。
「財產分割協議帶了?雙方簽字了?」
「帶了。」方清拿出文件。
工作人員核對。
「房子歸女方,女方按市價四成折現補償男方,半年內付清。車子歸男方,存款各歸各……嗯,沒問題。」
她抬頭,看了兩人一眼。
「都想清楚了?」
「清楚了。」方清說。
晁遠沒吭聲。
工作人員把兩份離婚證分別遞過來。
「手續辦完了。以後各自珍重。」
方清接過那本暗紅色的證件。
很輕。
卻像有千斤重。
三年婚姻。
換來了這麼個小本子。
她站起身。
「補償款,我會按時打到你卡上。」
晁遠也站起來。
手裡捏着離婚證,指節泛白。
「方清。」
他叫住她。
「如果……我是說如果。」
「沒有楚瀟瀟,沒有那些破事,沒有那天晚上我非要工作……」
「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方清在門口停下。
沒回頭。
「沒有如果,晁遠。」
「現實就是,你選了工作,選了你的家人,選了你的前女友。」
「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們就這樣了。」
她推開門。
走了出去。
陰沉的天空,飄起了細雨。
方清沒帶傘。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絲紛飛。
忽然,一把黑色的傘撐在她頭頂。
晁遠站在她身邊。
「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方清往旁邊挪了一步,「我叫車。」
「就當……最後一次。」晁遠堅持,「車就在那邊。」
方清看了他一眼。
他眼裡有疲憊,有血絲,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懇求。
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車上,兩人無言。
雨刮器來回擺動。
發出單調的聲響。
快到方清租住的小區時,晁遠忽然開口。
「你搬去哪兒了?」
「附近。」
「環境好嗎?安全嗎?」
「挺好。」
「錢……夠用嗎?補償款不用急,你慢慢……」
「夠。」方清打斷他,「我自己有工作。」
晁遠沉默了。
過了會兒。
「方清。」
「嗯?」
「對不起。」
三個字。
很輕。
但砸在車廂里,有迴音。
方清看着窗外掠過的街景。
「晚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
方清解開安全帶。
「謝謝。就到這裡吧。」
她推開車門。
「方清!」
晁遠又叫住她。
他從扶手箱里,拿出一個小盒子。
遞過來。
「周年禮物……本來想旅行時給你的。一直沒機會。」
方清沒接。
「不用了。」
「收着吧。」晁遠把盒子塞進她手裡,「就當……留個紀念。或者,扔了也行。」
他收回手,握緊方向盤。
「我走了。」
方清站在雨里。
看着那輛黑色的車緩緩駛離。
消失在街道盡頭。
她低頭。
打開盒子。
裏面是那對她在免稅店看中的耳環。
一千二。
他當時說「回去再說」。
現在,她和他,已經沒關係了。
耳環卻來了。
真諷刺。
方清蓋上盒子。
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咚。」
和那塊手錶一樣。
葬在了過去。
她轉身,走進小區。
沒回頭。
雨越下越大。
沖刷着地面。
也沖刷着,一段已然結束的婚姻。
第七章
離婚後的第一個周末,方清睡到自然醒。
沒有人在耳邊打電話。
沒有人讓她「體諒」。
沒有人把她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她給自己做了頓豐盛的早餐。
坐在陽光灑滿的餐桌前,慢慢吃。
手機很安靜。
沒有晁家的「求助」,沒有晁遠的「工作彙報」,沒有楚瀟瀟的「道歉」。
世界,忽然就清凈了。
下午,她約了閨蜜逛街。
試衣服,喝奶茶,聊八卦。
像回到了結婚前。
輕鬆,自在。
「真離了?」閨蜜小心翼翼地問。
「嗯。證都拿了。」
「感覺怎麼樣?」
方清想了想。
「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雖然肩膀還有點酸,但呼吸終於順暢了。」
閨蜜拍拍她的手。
「離了好。那種男人,誰嫁誰倒霉。你就是心太軟,拖了三年。」
「是啊。」方清苦笑,「早該醒了。」
逛到一半,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
方清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嫂子……不,方小姐,是我,晁遠的妹妹,晁月。」
小姑娘聲音帶着哭腔。
「我哥……我哥住院了。」
方清心一緊。
「怎麼回事?」
「胃出血。醫生說長期飲食不規律,壓力太大,加上最近可能……喝了酒。昨晚送急診的。」
晁月抽泣着。
「方小姐,你能不能……來看看他?他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方清沉默。
「晁月,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可是,我哥他現在真的很不好。我媽就知道哭,我還在上學,什麼都不懂……方小姐,求你了,就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情分」兩個字,像針,扎了一下。
方清閉了閉眼。
「哪家醫院?病房號?」
半小時後,她站在病房門口。
隔着玻璃,看到晁遠躺在病床上。
臉色蒼白,閉着眼,手背上插着輸液管。
比上次見,瘦了一圈。
晁月坐在旁邊,眼睛紅腫。
看到方清,她立刻站起來。
「方小姐,你來了……」
「情況怎麼樣?」
「醫生說暫時穩定了,但得住院觀察幾天。不能再勞累,不能情緒激動,要好好養。」
方清點點頭。
走進去。
站在床邊。
晁遠似乎感應到什麼,眼皮動了動,睜開。
看到方清,他愣了一下。
然後,吃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來了。」
聲音嘶啞。
「嗯。」方清把路上買的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好好休息。」
「謝謝。」晁遠看着她,「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
「那就好。」
兩人又陷入沉默。
晁月識趣地退出去,帶上門。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對不起。」晁遠再次開口,「又麻煩你了。」
「最後一次。」方清說,「以後,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晁遠垂下眼,「公司那邊……停職了。李總說,看在我以前業績的份上,保留職位,但降薪調崗,去後勤部門。前途……基本沒了。」
方清沒接話。
「我媽聽說我降薪,罵我沒用。說家裡漏水還沒修,理財錢套住了,讓我想辦法。」
「我妹妹……電腦其實沒丟,她拿去賣了,換錢買了個新手機。我問她,她還理直氣壯,說『反正你現在也沒錢給我,我自己想辦法怎麼了』。」
晁遠自嘲地笑了笑。
「楚瀟瀟被拘留了,警方調查她商業竊密的事。她家人找到我,讓我出諒解書,說她都是為了幫我。我……沒同意。」
他頓了頓。
「方清,你說得對。我活該。」
「我把所有人都放在你前面。」
「最後,所有人都把我當工具,當提款機,當垃圾桶。」
「只有你,是真的為我好。」
「可我,把你弄丟了。」
方清聽着。
心裏沒有波瀾。
只有淡淡的疲憊。
「晁遠,現在說這些,沒意義了。」
「我知道。」晁遠抬頭,看着她,眼圈紅了,「我只是……想告訴你。」
「我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方清別開視線。
「後悔沒用。路是自己選的。」
「是。」晁遠深吸一口氣,「所以,我認。」
他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張銀行卡。
遞過來。
「這裏面,有二十萬。我這些年,偷偷存的私房錢。本來想着,萬一家裡有急用……現在,用不上了。」
「給你。」
「補償款,你不用給了。房子,算我送你的。這錢,你也拿着。」
方清沒接。
「不用。協議怎麼寫,就怎麼執行。我不佔你便宜。」
「不是佔便宜。」晁遠堅持,「是我欠你的。三年,你為我,為我們家,付出的遠不止這些。這錢,你該拿。」
「方清。」
他聲音哽咽。
「你就當……讓我好過一點。」
「行嗎?」
方清看着那張卡。
看着他蒼白臉上,近乎哀求的表情。
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好。我收下。」
「但房子補償款,我照樣會打給你。一碼歸一碼。」
晁遠鬆了口氣。
「謝謝。」
「還有一件事。」他看着方清,「李總說,對方公司願意和解,前提是我們公開道歉,並承諾加強內部合規。道歉信……公司讓我寫。」
他停頓。
「我想,把你的名字也加上。」
方清皺眉。
「為什麼?」
「因為……」晁遠艱難地說,「我想告訴所有人,你是我妻子。以前是,現在……至少曾經是。」
「我想讓他們知道,我犯錯的時候,是你站出來,提供了關鍵證據,避免了公司更大損失。」
「我想讓你……得到你該有的尊重。」
方清怔住了。
公開。
承認。
尊重。
這些詞,曾經是她最渴望,卻從未從他那裡得到的東西。
現在,他以這種方式,還給她。
「隨便你。」
她轉身,準備離開。
「方清。」
晁遠又叫住她。
「我……能重新追你嗎?」
方清腳步一頓。
沒回頭。
「晁遠。」
「破鏡重圓,也是有裂痕的。」
「我們之間,裂痕太深了。」
「深到……我看不到重修舊好的可能。」
她拉開門。
走出去。
門關上。
隔絕了病房裡,那個人最後的期待。
走廊上,晁月迎上來。
「方小姐,我哥他……」
「好好照顧他。」方清說,「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
「我們,兩清了。」
她快步離開。
像逃離一場,早已散場的戲。
只是,心口某個地方。
還是鈍鈍地,疼了一下。
為那段,曾經真心付出過、卻終究錯付的時光。
第八章
道歉信發佈在公司官網和行業內部論壇的第二天,方清接到了李總的電話。
這次,語氣輕鬆了不少。
「小方,看到公告了嗎?對方公司接受了,和解協議已經簽了。危機總算過去。」
「看到了。恭喜李總。」
「多虧了你。」李總感慨,「要不是你及時拿出聊天記錄,我們可能真要被那女人拖下水。晁遠這次……也算因禍得福,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
方清不置可否。
「李總找我,還有別的事嗎?」
「有。」李總頓了頓,「公司管理層看了整個事件報告,包括你提供的證據和晁遠的道歉信。他們覺得,你在關鍵時刻表現出的原則性和職業素養,非常難得。」
方清一愣。
「所以?」
「所以,我們想邀請你,來公司上班。」
「什麼?」
「戰略合規部,新設的崗位,主管級,直接向我彙報。負責審核項目數據來源的合法合規性。年薪……比你現在高50%。」
方清徹底懵了。
「李總,這……不合適吧?我和晁遠剛離婚,我去他公司上班,這……」
「晁遠已經調去後勤部了,和你不在一個樓層,基本不會碰面。而且,這是公司決定,不是人情。」李總語氣認真,「小方,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也需要一個新的平台,不是嗎?」
方清沉默。
她現在的公司,穩定,但上升空間有限。
李總給的職位,挑戰大,前景好。
而且,年薪高50%……
她確實心動。
但,去前夫的公司?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李總說,「不急。想好了,隨時聯繫我。」
掛了電話。
方清坐在沙發上,心亂如麻。
去,還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和晁遠在同一個屋檐下工作。
不去,錯過這個機會,可能再難遇到。
她正糾結着,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看到一張有點眼熟的臉。
是審計組那位年長的審計,姓趙。
方清開門。
「趙老師?您怎麼……」
「方女士,冒昧打擾。」趙審計微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嗎?」
「請進。」
趙審計坐下,接過方清遞來的水。
「我來,是代表公司監察部,正式向你道謝。這次事件,你幫公司避免了巨大損失。」
「應該的。」
「另外,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趙審計神色嚴肅起來,「關於楚瀟瀟提供的那份數據。」
「我們深入調查後發現,數據泄露的源頭,不是楚瀟瀟的前男友。」
方清皺眉。
「那是?」
「是晁遠同部門的一個競爭對手,姓王。他一直想搶晁遠的項目,知道晁遠和前女友有聯繫,就買通了楚瀟瀟,讓她把偽造的數據給晁遠。目的,就是讓晁遠項目出問題,他好趁機上位。」
方清睜大眼。
「楚瀟瀟……是故意的?」
「對。她根本不是想幫晁遠,而是收了錢,要害他。」趙審計嘆了口氣,「我們查了她的賬戶,事發前收到一筆五萬元的轉賬,來源就是那個王經理。」
「那她為什麼還找晁遠借錢?」
「為了製造『舊情復燃』的假象,降低晁遠的戒心。同時,也是想多撈點好處。」
方清覺得後背發涼。
「晁遠知道嗎?」
「現在知道了。警方審訊楚瀟瀟時,她全交代了。那個王經理,已經被公司開除,並移送司法機關。」
趙審計看着她。
「方女士,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明白,晁遠在這件事里,固然有錯,但他也是受害者。他被信任的人算計,被野心蒙蔽,最終付出了慘重代價。」
「公司決定給他留一條生路,也是考慮到這一點。」
方清消化着這些信息。
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陰謀。
晁遠是可恨。
但也……有點可憐。
「趙老師,您為什麼要特意告訴我這些?」
趙審計笑了笑。
「因為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全部真相。」
「另外,李總應該跟你提過入職的事吧?」
「提了。」
「我建議你接受。」趙審計認真地說,「公司需要你這樣正直的人。而且,這對你個人發展,也是極好的機會。」
「至於晁遠……」他頓了頓,「你放心,公司會嚴格規範員工行為。如果他敢騷擾你,你可以直接向監察部舉報。」
送走趙審計。
方清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真相,往往比想像更殘酷。
楚瀟瀟的「求助」,是算計。
晁遠的「幫忙」,是陷阱。
她的婚姻,成了這場職場權斗的犧牲品。
真可笑。
但,也真現實。
手機亮了一下。
晁遠的微信。
她還沒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但短訊進來了。
「方清,王經理和楚瀟瀟的事,我聽說了。」
「原來,我一直活在一場騙局裡。」
「騙我的人,是我曾經信任的同事,和……愛過的人。」
「而唯一沒騙我的你,卻被我親手推開了。」
「我真蠢。」
「對不起。」
「再次,對不起。」
方清看着那幾行字。
許久。
回了一個字:
「嗯。」
知道了。
但,僅此而已。
原諒,還太遠。
她收起手機。
打開電腦。
開始寫簡歷。
和離職申請。
三天後。
她給李總回了電話。
「李總,我接受offer。」
「下周一,準時報到。」
第九章
新工作比想像中更忙碌。
戰略合規部是新部門,一切從零開始。
方清帶着兩個下屬,梳理公司所有項目的合規流程,制定審核標準。
每天開會,寫報告,培訓同事。
充實得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偶爾在食堂或電梯遇到晁遠,兩人也只是點點頭,便錯身而過。
他瘦了很多,穿着後勤部的灰色工裝,推着物料車,身影顯得有些佝僂。
聽說他媽媽還是經常打電話要錢,他妹妹又「借」走了一筆生活費。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有求必應,但也沒完全拒絕。
只是,整個人沉默了許多。
方清盡量避免和他有交集。
直到一個月後,公司年會。
部門表演節目,方清被推上台唱了首歌。
下台時,在後台走廊,撞見了晁遠。
他站在那裡,像是刻意在等她。
「唱得很好。」他說。
「謝謝。」
「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
「那就好。」
短暫的沉默。
「方清。」晁遠深吸一口氣,「我能請你吃頓飯嗎?就當……慶祝你新工作順利。」
方清看着他。
「沒必要。」
「就一次。」晁遠堅持,「我保證,只是吃飯。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
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絲卑微的祈求。
方清心軟了一下。
「時間,地點。」
「周六晚上七點,公司樓下那家西餐廳。你以前說想試試,一直沒機會。」
方清頓了頓。
「好。」
周六晚,西餐廳。
晁遠提前到了,訂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擺了小蠟燭,還有一束小小的滿天星。
方清喜歡的。
她坐下。
晁遠把菜單遞過來。
「看看想吃什麼。我請。」
「AA吧。」方清說。
晁遠苦笑。
「連頓飯,都要算這麼清嗎?」
「該清的,得清。」
點完菜,兩人一時無言。
餐廳里流淌着輕柔的音樂。
窗外,城市燈火璀璨。
「你搬新家了?」晁遠打破沉默。
「嗯。」
「環境好嗎?」
「挺好。」
「一個人住,注意安全。」
「知道。」
又是尷尬的沉默。
菜上來了。
晁遠切着牛排,動作有些笨拙。
他以前從不吃西餐,說麻煩。
現在,卻選了這裡。
「方清。」他忽然放下刀叉。
「嗯?」
「我……申請調去外地分公司了。」
方清抬頭。
「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批的。下個月就走。西南區,那邊缺個倉庫主管。雖然職位低,但……清凈。適合我。」
方清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晁遠扯了扯嘴角,「這裡……太多回憶了。好的,壞的。我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也好。」
「我走了以後……」晁遠頓了頓,「我媽那邊,如果還找你,你別理。我跟她說了,我們離婚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她……可能一時改不了,但我會慢慢教她。」
「我妹那邊,我也斷了她的生活費。成年了,該自己負責了。」
「還有……」他拿出一個文件袋,推過來。
「這是什麼?」
「楚瀟瀟那件事,警方結案了。王經理和楚瀟瀟都被判了刑。民事賠償部分,公司幫我爭取到了一筆。不多,十萬。」
「這錢,你拿着。」
方清皺眉。
「我不要。這是你的賠償。」
「你該拿。」晁遠看着她,「如果不是你站出來,我可能現在已經在監獄裏了。這錢,是你幫我保住的。」
「方清,別拒絕我。」
「就當我……求個心安。」
方清看着那個文件袋。
許久。
「好。我收下。」
晁遠鬆了口氣。
「謝謝。」
吃完飯,兩人走到餐廳門口。
夜風微涼。
「我送你回去?」晁遠問。
「不用。我叫車。」
晁遠沒再堅持。
他站在路燈下,看着方清。
「方清。」
「嗯?」
「以後……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我……」晁遠喉嚨滾動,「我能……抱你一下嗎?」
「就當……告別。」
方清怔住。
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曾經的愛人。
曾經的敵人。
如今,只是一個即將遠行的、熟悉的陌生人。
她最終,點了點頭。
很輕。
晁遠上前一步。
小心翼翼,虛虛地抱了她一下。
很快,就鬆開了。
像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再見,方清。」
「再見,晁遠。」
他轉身,走向地鐵站。
背影,在夜色中,漸漸模糊。
方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方向。
心裏某個角落,終於徹底放下了。
沒有恨。
沒有愛。
只有淡淡的、釋然的平靜。
他們之間,終於畫上了句號。
真正的,句號。
第十章
晁遠離開的那天,方清沒有去送。
她坐在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飛機划過天空。
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很快,就消散在蔚藍里。
像有些人,有些事。
來過,留下痕迹,然後,消失。
她收回視線,繼續處理郵件。
手機震了一下。
是晁遠發來的短訊。
只有一張照片。
飛機舷窗外的雲海。
和兩個字:
「保重。」
方清看了幾秒。
刪除了短訊。
也刪除了這個號碼。
從此,山高水長,不必再見。
生活回歸了它應有的軌道。
工作,健身,和朋友聚會。
偶爾相親,遇到合眼緣的,就試着接觸。
不合適,就禮貌說再見。
不將就,不委屈。
像一棵終於找到自己節奏的樹,穩穩地向下紮根,向上生長。
三個月後,公司有個重大項目要啟動。
方清負責整個項目的合規審核。
連加了幾天班,終於趕在 deadline 前完成了報告。
交上去的瞬間,鬆了口氣。
李總看了報告,很滿意。
「小方,幹得漂亮。今晚慶功宴,你必須來。」
慶功宴在五星酒店宴會廳。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方清穿着得體的小禮服,端着酒杯,和同事們談笑風生。
她比以前更自信,更從容。
眼角眉梢,閃着光。
宴到中途,她去露台透氣。
晚風拂面,帶着初夏的暖意。
「方主管,一個人?」
身後傳來溫和的男聲。
方清回頭。
是公司新來的副總,姓程,海外回來的高管,年輕有為。
「程總。」她微笑點頭。
「叫我程默就好。」程副總走過來,和她並肩靠在欄杆上,「報告我看了,非常專業。難怪李總一直誇你。」
「程總過獎了。」
「不是過獎。」程副總看着她,眼神真誠,「公司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以後,合作機會很多。」
他舉起酒杯。
「為未來的合作,干一杯?」
方清和他碰了碰杯。
「合作愉快。」
程副總離開後,方清獨自站了一會兒。
手機亮起。
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清清,下周你爸生日,回家吃飯嗎?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方清嘴角彎起。
「回。準時到。」
「對了,你張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醫生,條件不錯。要不要見見?」
方清想了想。
回:
「好。時間地點您定。」
「我看看。」
不再排斥。
也不再急切。
只是,給自己多一個選擇。
多一種可能。
宴會結束。
方清叫了代駕,坐進車裡。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
霓虹閃爍,光影流轉。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年前。
也是這樣的夜晚。
她在海邊酒店,聽着晁遠在電話里為了兩千塊差價,和人討價還價。
那時的心冷,現在想來,竟有些遙遠。
手機又震。
程副總的微信。
「到家了嗎?」
「快了。」
「今天很開心。下次有空,一起喝咖啡?」
方清看着這條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
回:
「好啊。」
「下周?」
「好。」
放下手機。
她靠在后座,閉上眼睛。
嘴角,帶着淡淡的笑意。
未來,像一幅剛剛展開的畫卷。
有無限可能。
而她,終於有勇氣,也有能力,去描繪屬於自己的色彩。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方清下車。
走進小區。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步步,穩穩地,走向那盞屬於她的、溫暖的燈光。
忽然,手機又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方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方清,是我。」
晁遠的聲音。
帶着疲憊,和一絲……惶急。
「怎麼了?」
「我……我在醫院。」
方清心一緊。
「又胃出血?」
「不是。」晁遠聲音發抖,「是我媽……她下午摔了一跤,骨折了,需要手術。醫院這邊……要交五萬押金。我手頭錢不夠,這邊分公司工資還沒發……我……」
他又來了。
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遇到困難,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她。
方清沉默。
電話那頭,晁遠急切地說:
「方清,我保證,這錢我一定還!我打借條!利息按銀行算!求你了,幫我這一次,最後一次……」
方清深吸一口氣。
「晁遠。」
「我們已經離婚了。」
「你媽的事,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錢,我沒有。有,也不會借。」
「你自己想辦法吧。」
她掛了電話。
拉黑這個號碼。
動作乾脆利落。
心,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她抬頭,看向自家窗口透出的暖光。
那才是她的生活。
她的未來。
她的,重新開始。
手機又震。
這次,是程副總。
「下周二的咖啡,別忘了。我訂了你公司樓下那家,聽說他們的手沖很不錯。」
方清微笑。
回:
「好。不見不散。」
她收起手機。
腳步輕快地,走進單元門。
電梯上行。
數字跳動。
像心跳。
充滿希望。
門開。
她拿出鑰匙,開門。
溫暖的燈光,擁抱了她。
像擁抱一個,終於回家的、嶄新的自己。
她關上門。
把所有的過去,所有的糾纏,所有的風雨。
都關在了門外。
門內。
是她親手打造的,寧靜的、自由的、充滿可能的——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