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有眼淚,無聲地滴落在母親冰冷的手背上。
一雙骨節分明、修長乾淨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我顫抖的肩頭。
清新的皂角香氣瞬間包圍了我,驅散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我聽見那個如溪水般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少年特有的溫柔:
「別怕……這一切都會過去,所有的陰霾終將消散。」
就是這一句話,支撐我走過了後來無數個孤立無援的黑夜。
那件外套,我一直珍藏着。
我多希望能帶走它,帶走那個記憶中完美的少年。
可是,它現在被我放在了樓上主卧旁邊的儲物室里。
無奈之下,我只能上樓去取。
路過那間客房時,門虛掩着,裏面的爭吵聲更加清晰地傳了出來。
「阮素清,你現在很缺錢吧?」
「與其低三下四去求那些老男人,倒不如求我。脫一件衣服,十萬,如何?」
僅憑聲音,我就能想像出裴楨此刻那副高高在上、極盡羞辱之能事的模樣。
我的腳步瞬間凝滯在走廊上。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氣血上涌。
湧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噁心。
我感到無比反胃。
這就是我愛了四年的男人嗎?
阮素清的聲音里透着不可置信和屈辱,微微顫抖:「裴楨……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羞辱我?」
「羞辱?」裴楨冷笑一聲,「我是給你機會。我想包養你,聽不懂嗎?」
「你不是想複合嗎?這是你唯一留在我身邊的機會。」
「至於黎微——」
聽到我的名字,裴楨的語調頓了頓,隨後變得傲慢而自信。
「她是絕不會知曉的。就算知道了,她那麼愛我,也不會離開。」
房間里的對話還在繼續,伴隨着阮素清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有衣料摩擦的聲音。
一方因愛生恨,急於通過掌控來證明存在感;另一方半推半就,帶着幾分凄楚和誘惑順勢而為。
倒真是天生一對,般配得令人作嘔。
連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似乎都是老天爺特意為他們助興的安排。
我沒有推門進去拆穿這不堪的一幕。
我轉身,默默地下了樓。
放棄吧。
戒指不想要了,那件承載着回憶的外套也不需要了。
裴楨這個人,我更是徹徹底底地不願再要了。
雖然早已做好了離開的心理建設,早已看透了這段感情的本質。
但親耳聽到他說出「包養」和「黎微不會知曉」的那一刻,我的心還是像被鈍刀子割開一樣疼。
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如果不談愛情,我也許會對他懷有一生的感激,感激他當年的救贖。
可他偏偏招惹了我,偏偏給了我愛的承諾,又親手將這一切撕碎。
裴楨,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好在,這一切荒唐的鬧劇,總算是要畫上句號了。
次日,雨後初晴。
陽光有些刺眼。
我早早來到了心理諮詢室,將打印好的離職申請遞交到了人事部。
離職流程走完只需要一周。
這也將是我在江清市停留的最後七天。
此後山高水遠,天大地大,我與這座城市、與這裡的人,將再無瓜葛。
更衣間里,我剛換好白大褂,裴楨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黎微,一大早你去哪裡了?」
他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鎖上櫃門,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語氣平靜地回復:「諮詢室。」
電話那頭明顯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我看你不在床上,還以為……沒什麼。」
裴楨似乎在掩飾什麼,隨即又疑惑道:「診室不是九點才上班嗎?今天怎麼去這麼早?」
我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約了早班的病人。」
「哦,那好。我剛才還以為你在外面胡思亂想呢。」
「微微,我已經讓人把阮素清送走了。如果你介意的話,我會讓傭人把那間客房裡里外外徹底消毒打掃一遍,甚至重新裝修。」
他頓了頓,突然拋出了一句重磅炸彈:
「微微,挑個溫暖的好日子,我們結婚吧。」
結婚。
這兩個字,此時此刻從裴楨嘴裏說出來,竟是如此的諷刺,甚至帶着一絲荒誕的幽默感。
過去這幾年,我明示暗示了那麼多次,他始終顧左右而言他,維持着若即若離的節奏。
可如今,在他昨晚剛剛與阮素清發生那樣轟轟烈烈的糾纏、甚至提出包養之後,他卻突然提出要娶我。
這算什麼?
是愧疚作祟?是為了穩住我這個「賢妻」?還是他真的想要坐享齊人之福,玩金屋藏嬌的遊戲?
我累了,不想再去深究他那骯髒的心思。
我敷衍道:「最近天氣預報說一直有雨,天氣不好。」
「以後再說吧。」
裴楨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冷淡,或者說他習慣了我的順從。
他沉吟片刻,說道:「也好,那就再等等。這幾天我要去鄰市出差,等我回來,大概一周後,我們去領證。」
自從他復明以來,我一直在等待這句話。
如今終於等到了,卻是在我想逃離的時候。
裴楨,你不知道,沒有人會在原地一直等你。
倒計時第7天。
裴楨出差了。
在離開之前,聽說他將阮素清安排進了逢月山莊,美其名曰「禁錮」和「懲罰」。
那是他們分手前最愛去的愛巢。如今舊地重遊,名為囚禁,實為金屋藏嬌,呵。
倒計時第6天。
我開始清理家裡的東西。
我找出一個鐵盆,在陽台上焚燒了所有與裴楨的合照。
其實並不多,大多數都是他在復健時,我偷偷拍的側臉和背影。
唯一的一張正經合影,是我們一起去蘇泊爾出差時,在滿願塔下拍的。
照片里,裴楨低頭專註於手機,大概是在看公司簡報,而我的目光,卻像個傻瓜一樣,痴痴地追隨着他。
火舌捲起照片的邊角,看着我們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燼。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倒計時第5天。
我在網上敲定了臨水市的一套租房。
兩室一廳,採光很好,離我即將入職的康復中心只有三公里,騎車就能上班。
倒計時第1天。
我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交接,送走了最後一位預約的患者。
就在我準備關門的時候,諮詢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人,是一身名牌、容光煥發的阮素清。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在雨夜裡哭哭啼啼、隨時會崩潰的小白花了。
她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踩着高跟鞋,優雅地坐在了我對面的椅子上。
「黎醫生,好久不見。」
她的語氣裡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挑釁。
「說實話,你家那張客房的床太硬了,睡得我腰疼。還是逢月山莊的進口乳膠床舒服,裴楨還是那麼貼心,記得我的所有喜好。」
我低下頭,整理着桌上的病歷檔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公事公辦地問道:「這位小姐,請問你今天來是有什麼心理問題需要諮詢嗎?最近有什麼癥狀?」
阮素清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隨即得意地笑出聲來。
「其實很簡單,我那個昔日的愛人,馬上就要成為別人的丈夫了。不過嘛,我們彼此相愛,靈魂契合。」
「黎醫生,你是專家,你覺得這種關係該怎麼處理呢?」
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惡毒地說道:
「畢竟,大家都說,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真正的小三。你說呢,黎小姐?」
她在炫耀。
她在期待我的憤怒、我的失態、我的眼淚。
越是看到我狼狽,她就越有成就感。
然而,她註定要失望了。
我合上文件夾,抬起頭,神色平靜地指向窗外。
「出門三百米右轉,那是市三院的精神科。」
「如果你有妄想症或者狂躁症,那裡更適合你。我不治腦殘。」
「你——!」
阮素清沒想到我會罵人,氣得拍桌而起。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瞬間,她的目光被自己手腕上那個閃亮的東西吸引了。
憤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烈的得意。
她重新坐下,故意在我面前晃動着她的手。
那是一枚戒指。
正是之前我在家裡試戴過、因為太大而不合指圍的那一枚。
原來,裴楨一直沒有把它扔掉,也沒有處理掉。
經過四年的兜兜轉轉,它終於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上,成了阮素清炫耀的戰利品。
阮素清看着那枚戒指,眼神迷離,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念詩:
「黎小姐,你知道的,他總是這樣口是心非。嘴上說恨我,身體卻誠實得很。」
「這場遊戲,你輸了。而且輸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一枚我不稀罕的舊戒指,竟能讓她歡慶如同打了一場勝仗。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我宣示主權,想要看我痛不欲生。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如釋重負的笑。
我緩緩抬起手,將自己無名指上那枚裴楨後來買的戒指摘了下來。
原本還想着找個機會還給裴楨,或者直接扔進垃圾桶。
既然正主來了,那就物歸原主吧。
我將戒指放在桌上,輕輕推到阮素清面前。
「一枚戒指而已,若是你這麼喜歡,這枚你也帶走吧。」
我的語氣冷淡,沒有一絲波動。
「如果一個男人的愛,需要靠兩個女人之間的爾虞我詐、互相羞辱來爭奪,那這份愛未免也太廉價、太骯髒了。」
「阮素清,你當成寶的東西,我早就不想要了。」
阮素清愣住了,看着桌上的戒指,臉上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我站起身,脫下白大褂,最後看了她一眼,莞爾一笑。
「祝你們婊子配狗,天長地久。你和裴楨,最好鎖死,永遠消失在我的世界裏。」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機場。
坐在候機大廳里,耳邊是嘈雜的廣播聲,眼前是匆匆的旅人。
我拿出手機,平靜地拉黑了裴楨的所有聯繫方式。
電話、微信、短訊……一個個刪除,一個個屏蔽。
在拉黑微信之前,對話框里還停留着裴楨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微微,事情辦完了,我明天回去。但我可能有點累,別等我吃晚餐了,你自己先睡。】
再也不用等了,裴楨。
從此以後,那棟冰冷的別墅里,不再會有反覆加熱又最終被倒掉的晚餐。
也不再會有那個為了等你,在沙發上蜷縮到天亮、滿心焦慮與卑微的黎微。
當按下「刪除」鍵的那一刻,看着那些記錄消失,我才恍然意識到。
曾經令我失眠、令我流淚、令我深夜不敢關燈等待的那個人,如今在我手機里,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據。
刪了,就沒了。
阮素清回國之前,我在這段註定無望的感情里,積蓄了太多的內耗和委屈。
她的回歸,就像一把銳利的手術刀,雖然割開了傷口,卻也剔除了腐肉,給了我一個痛快的了斷。
耳畔曾經那些嗡嗡作響的雜音,如今被我一一抹去,世界清靜得儼然如初。
「前往臨水市的旅客請注意……」
廣播里溫暖的提示音響起。
我戴上墨鏡,推起行李箱。
風拂起我的衣擺,我踩着高跟鞋,堅定地邁步向前,走向登機口,沒有回頭。
這是一場遲到了四年的告別。
黎微和裴楨,徹底決裂。
兩個小時後。
飛機轟鳴着落地,我抵達了全新的城市。
這裡空氣濕潤,陌生又新鮮。
然而,我的手機數據分析似乎還沒跟上我的地理位置變動。
剛連上網絡,各種來自江清市的消息就如潮水般湧來。
除了齊院長關心我是否安全抵達的消息外,還有幾條顯眼的娛樂新聞推送。
標題驚悚,配圖更是勁爆。
主角我不陌生——裴楨與阮素清。
新聞報道詳實生動:阮素清為了爭取商業機會,參加了一場高端酒局。
在那群如狼似虎的男人中間,這朵落魄的小白花被惡意灌酒,甚至遭到了明目張胆的騷擾。
好巧不巧,消息傳到了正在出差的裴楨耳中。
本應在臨市談生意的他,竟然拋下會議,像個蓋世英雄一樣從天而降,一腳踹開了包廂的大門。
照片里,裴楨面色陰沉如水,拳頭如暴雨般落在那名騷擾者的身上。
據說,他毫不留情地踩斷了對方的手腕,冷冷質問:「就是這隻手碰了她,對嗎?」
衝冠一怒為紅顏。
昔日戀人藕斷絲連,霸總護妻,這樣的戲碼瞬間引爆了江清市的輿論,登上了頭條。
看着新聞,我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回想起當初我被裴家的競爭對手騷擾恐嚇時,裴楨是怎麼說的?
他一臉雲淡風輕,甚至帶着幾分不耐煩:「微微,商場如戰場,這種小事你要學會自己處理。讓你受點委屈,是為了大局。」
多麼鮮明、多麼諷刺的對比啊。
就在這時,我發現微信里多了一個不知名的群聊消息,紅色的99+格外刺眼。
點開一看,全是江清市那幫二世祖和繼承人。
我之所以在這個群里,還是裴楨剛復明那會兒的事。
醫生囑咐他不能長時間看電子產品,為了方便他了解圈子裡的動態,我充當了他的「眼睛」和「打字員」。
後來他懶得退,我也忘了這茬。
因為我從未在群里發過言,像個透明人,久而久之,他們大概都忘了還有我這麼一號人物在窺屏。
此刻,群里正聊得熱火朝天,話題中心自然是裴楨的「英雄救美」。
發消息最歡的,是裴楨的好兄弟宋志明。
在裴楨失明期間,他是為數不多沒落井下石的人,我曾對他印象不錯。
宋志明發了一段視頻:【裴哥,這條視頻公關部已經壓下來了,媒體不敢發。但圈子裡風聲肯定蓋不住,黎微早晚會知道。】
我點開視頻。
畫面背景是酒店的迴廊,寒風凜冽。
阮素清被裴楨死死地按在牆上,兩人拉扯着。
阮素清哭得梨花帶雨:「裴楨!如果你這是在報復我當年離開你,現在也該夠了!放過我吧!」
「夠?永遠都不夠!」
裴楨的情緒徹底失控,他狠狠地吻上阮素清的唇,動作粗暴而瘋狂。
分開時,他喘着粗氣,眼神陰鷙:「你不是很喜歡錢嗎?阮家的爛攤子我會處理。十萬、五十萬、一百萬……夠不夠買你留在我身邊?」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面無表情地退了出來。
幸好,我早已不在乎了。否則這一刀,足以致命。
群里的對話還在繼續。
【哎,裴哥之前不是說要娶黎微嫂子嗎?這事兒要是讓她看到了,會不會鬧翻天啊?】
【害,鬧什麼鬧?】
在一片喧鬧的猜測中,裴楨的頭像終於跳動了。
即使隔着屏幕,我都能想像出他此刻那副自信滿滿、運籌帷幄的嘴臉。
裴楨:【一個養得起,兩個一樣也養得起。】
裴楨:【黎微很懂事,她離不開我,也不會隨意鬧事的。哄哄就好了。】
看到這兩句話,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是啊,黎微多懂事啊。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評價了。
記得去年元旦,我第一次作為「家屬」參加裴楨的跨年派對。
昏暗的包間,煙酒味瀰漫。
玩骰子輸了,我替裴楨擋酒,連喝了三杯烈酒,胃裡火燒火燎。
裴楨叼着煙,懶散地將我摟在懷裡,在煙霧繚繞中,他看似寵溺地對我笑:「怎麼?心疼我不讓我喝?喝多了要是鬧騰,我可不管你。」
周圍人起鬨:「嫂子賢惠啊!家屬代喝,再罰兩杯!」
後來我醉得迷迷糊糊,靠在沙發上裝睡。
有人問他:「這都三年了,黎微對你死心塌地的,你怎麼還不娶她?」
裴楨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擺件:「急什麼?黎微最懂得分寸,也最聽話。我不娶,她也會一直守着,趕都趕不走。」
原來如此。
原來我這四年的陪伴、隱忍和付出,在他眼裡,不過是「聽話」和「離不開」。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段感情變成了他對我高高在上的施捨?
最初,我只是希望那個曾經救過我的少年能振作起來,不希望他像他的眼睛一樣,永遠陷在黑暗裡。
那我是什麼時候陷進去的呢?
是那個雨夜他主動吻上我的時候?還是他哭着求我不要離開,承諾要娶我的時候?
回首看去,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愛錯了人。
他根本不配。
「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噁心、最荒謬的笑話。
我果斷地清空了群消息,點擊了「退出群聊」。
反正,這骯髒的圈子,這噁心的人,都與我無關了。
與此同時,江清市,逢月山莊。
裴楨發完那兩條消息後,便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他側過身,藉著床頭昏黃的燈光,俯視着床上沉沉睡去的阮素清。
阮素清今晚喝了不少,又鬧了一場,此刻睡得很沉,眼角還掛着淚痕。
其實,裴楨早就收到了阮家資金鏈斷裂的風聲。
他一直在等,等這隻高傲的白天鵝走投無路,回來求他。
他恨她當年的決絕,恨她在自己最黑暗的時候抽身離去。
所以此刻,這種成為她唯一救世主的感覺,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和滿足。
即使他知道,阮素清的回頭帶着算計,帶着利用。
但這又何妨?他裴楨現在給得起。
至於黎微……
想到黎微,裴楨的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今天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甚至還上了新聞,他不信黎微沒看見。
可是,他的私人手機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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