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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示意自己的傷口,「再秀下去,我這條胳膊怕是要氣得裂開。」
儘管他推辭,顧霄仍堅持讓鄭宇留下來照看他。
回程車上,雨點開始敲打車窗,模糊了城市燈火。
我靠在顧霄肩頭,閉着眼,卻睡意全無。
深夜,噩夢如期而至——
我夢見白霜舉着刀站在產床前,嘴裏念着:「還給我……那是我的兒子……」
驚醒時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睡衣,雙手緊緊護住腹部。
顧霄立刻醒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我在,我在。」他一遍遍拍着我的背,聲音低沉而穩定,「不怕,我都抱着你。」
他的體溫透過薄衫傳來,像一道結界,隔開了所有黑暗。
我埋在他頸間,終於忍不住輕聲啜泣。
屋外雨聲淅瀝,卧室只留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籠罩着他緊鎖的眉心。
17
淚水順着我的臉頰滑落,我任由情緒決堤,在顧霄懷中抽泣不止。
待哭聲漸歇,他輕輕將溫水遞到我唇邊,指尖微顫卻動作輕柔。
隨後擰來一條溫熱的毛巾,仔細擦拭我額角滲出的冷汗,眉宇間滿是心疼。
重新躺下時,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着我的發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
我眼皮沉重,意識模糊,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便沉入了昏沉的睡眠。
翌日清晨,陽光斜照進卧室,窗外梧桐葉在風中輕晃。
傭人低聲傳來消息:白霜的父母從海外匆匆趕回,手中攥着醫院開具的精神診斷書,聲稱女兒患有雙相情感障礙,行為失控皆因病情所致。
他們竟登門找到顧氏集團總部,跪坐在辦公室外走廊上,哭求顧霄撤銷控訴。
「你們曾經那麼恩愛,怎麼就不能念點舊情?」白母抹着眼淚,嗓音嘶啞。
顧霄立於窗前,背影冷峻如鐵,未回頭只冷冷道:「她拿刀刺向我妻子的時候,可曾想過『情』字?」
林女士聞訊趕來,一進門便厲聲呵斥:「當初顧霄破產那天,她轉身就走,連句安慰都沒留!如今看他東山再起,又想靠着裝瘋賣傻來脫罪?」
她指着白父白母,眼中怒火翻湧:「若人人都以病為盾,殺人放火都可免責,這世道還有王法嗎?」
「有本事別在這兒撒潑,回去請個好律師,法庭上見真章!」
蕭銘的母親得知兒子被刺傷後,當即召集了一支頂尖刑事律師團隊。
她在醫院病房外當眾宣言:「誰動我兒子一根手指,我就讓他一輩子別想踏出監獄一步。」
數日後,法院正式判決下達——白霜因故意傷害罪與蓄意謀殺未遂,被依法收押。
鐵門關閉的那一瞬,她眼神空洞,彷彿終於意識到,這場執念早已將自己吞噬殆盡。
我懷孕五個月的那個雨夜,雷聲低滾,屋檐滴水如珠簾垂落。
顧霄蹲在我床邊,掌心覆上我隆起的腹部,緩緩塗抹妊娠油,動作細緻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再堅持一下,」他低聲說,「剩下的事交給我。」
話音剛落,肚中的孩子忽然輕輕一踢,像是回應他的溫柔。
我們同時怔住,目光緊緊鎖在那微微起伏的小腹上。
「老婆……你感覺到了嗎?」顧霄呼吸急促,眼底泛起濕潤的光,「她動了!」
我不由自主笑了,抬手撫上他的側臉,「嗯,第一次呢。」
他顧不得手上還沾着油漬,立刻俯身將耳朵貼在我的肚皮上,喃喃道:「寶寶,爸爸在這裡。」
窗外雨勢漸歇,晨曦初露,天邊泛起一抹淡金。
次日下午,手機推送彈出一則突發新聞標題:《唐紀宗持刀行兇,陳雨重傷送醫不治》。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涼,心跳驟停了幾拍。
撥通顧霄電話時,背景傳來汽車鳴笛與人群喧嘩。
「你怎麼知道的?」他語氣微緊,沉默片刻才繼續,「我不想讓你看到這些……本打算等事情平息再說。」
「你現在在哪?別出門,我馬上回來。」
傍晚時分,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顧霄推門而入,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松垮,眉心深鎖。
他坐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掌心微汗。
「唐紀宗破產後,陳雨提出離婚。」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暗流,「她說,唐靜和唐逸都不是他親生的孩子。」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指尖掐進掌心。
「他一直以為他們是自己的骨肉……結果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子女非親,妻子背叛。」
顧霄閉了閉眼,「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去了陳家……她說完那些話就想走,他失控了。」
房間里靜得能聽見鐘擺滴答,我望着窗外漸暗的天空,心頭沉重如壓巨石。
良久,我輕聲問:「他會判多久?」
顧霄握緊了我的手,眸色幽深:「法律會給出答案。但有些錯誤,一旦鑄成,便再也無法回頭。」
18
唐逸年方六歲,是唐紀宗晚年得子的心頭肉,自打他出生起,便被視作掌上明珠。
唐紀宗對這個小兒子疼到了骨子裡,生怕風吹着、雨淋着,連走路都恨不得抱在懷裡。
如今陳雨冷笑着當面揭穿——她所生的兩個孩子,竟無一是唐紀宗親生。
這消息如驚雷炸裂在耳畔,叫他如何承受?
更刺心的是,陳雨為逼迫離婚,竟毫不留情地嘲諷:「這些年你給的錢,早進了別人口袋。」
她甚至直言不諱:「我拿你的錢養情人,整整八年,一分沒少花。」
唐紀宗臉色鐵青,雙目充血,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可陳雨仍冷笑:「你想攔我?晚了。」
那一夜暴雨傾盆,電閃雷鳴撕破天際。
廚房傳來金屬撞擊聲,緊接着是一聲凄厲短促的尖叫。
等警笛劃破長夜時,陳雨已倒在血泊中,四肢殘缺,面目全非。
唐靜與唐逸因早被母親秘密轉移至城西舊居,才僥倖逃過這場血腥屠戮。
顧霄在我耳邊低語,聲音壓得極沉:「你以為當年的事只是意外?」
他遞來一份泛黃檔案,「你媽難產而亡,不只是陳雨動了手腳。」
「唐紀宗也在手術室外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就連你外公突發心梗,也是他派人調換了藥瓶。」
我僵坐在沙發上,指尖冰涼,呼吸幾乎停滯。
窗外梧桐樹影搖曳,彷彿無數鬼手伸向窗欞。
良久,我才顫聲問:「……為什麼?」
顧霄沒有回答,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真相還在查,但有些債,終究要還。」
第二日深夜,我在夢中見到了母親。
她穿着素白長裙,髮絲柔順垂落肩頭,眉眼溫婉如初春湖水。
她牽着一個約莫四五歲的男孩,緩步走來。
我跪倒在地,淚如泉湧,哽咽着喊:「媽……我想你……」
她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水,唇角微揚:「傻孩子,都快做媽媽的人了,怎麼還哭鼻子?」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穿過竹林。
我撲進她懷裡,聞到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彷彿時光倒流回童年夏夜。
她輕輕撫摸我的髮絲,低聲道:「媽媽知道你受苦了。」
「可你要記得,恨不能填滿餘生,唯有放下,才能走得遠。」
她抬頭望向虛空,似在凝視某處光點,「我會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然後,她轉向身旁的小男孩,柔聲說:「來,這是你姐姐。」
男孩怯生生上前,仰茸茸的小手抱住我的腿,仰頭甜甜喚道:「姐姐……」
那聲音稚嫩純凈,像晨露滴落花瓣。
我伸手想抱他,卻猛地驚醒。
枕畔濕透一片,胸口劇烈起伏,淚水仍不住滑落。
顧霄坐在床邊,眉頭緊鎖,手裡攥着我的病歷卡和外套。
他見我睜眼,頓時鬆了口氣,嗓音沙啞:「你剛才一直喊『別走』,怎麼都叫不醒……」
我望着他通紅的眼眶,忽然笑了,又哭了。
窗外晨曦微露,灰藍天空漸漸染上金邊。
我接過他手中的病例,指尖微微顫抖,「謝謝你……一直在這兒。」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堅定:「以後都不會讓你一個人做了噩夢。」
19
塵埃終於落定,母親與外公的死因,確鑿無疑地指向了唐紀宗。
那年他不過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靠着一張巧嘴和幾分偽裝出來的老實相,盯上了家中獨女、性情溫軟的母親。
他步步為營,甜言蜜語如蛛網般纏繞住她的心神,最終以婚姻之名,堂而皇之地踏進我家門檻。
入贅之後,他的野心並未止步,反而像藤蔓般悄然攀爬,一點點蠶食外公畢生積累的家業。
外公察覺時已晚,賬本上的數字對不上,股權被悄悄轉移,連老宅的地契都換了主人。
「你這是要逼死我?」外公曾在書房裡指着唐紀宗的鼻子怒吼,聲音顫抖得幾乎破音。
唐紀宗卻只是低着頭,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爸,您年紀大了,該歇歇了。」
後來,外公在雨夜駕車墜崖,警方判定為意外。可我知道,那天凌晨兩點,唐紀宗曾獨自出門,鞋底沾着泥濘回來。
外公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將藏在外面多年的陳雨和女兒唐靜接回主宅,堂而皇之地坐在正廳主位上喝茶。
母親那時正懷着弟弟,整日蜷縮在房間角落,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如紙。
「媽……你還好嗎?」我曾輕輕推開門,手裡端着一碗熱湯。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只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發抖。
生產那夜,雷聲滾滾,暴雨傾盆,產房外紅燈閃爍。
醫生衝出來喊家屬簽字時,陳雨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慢條斯理地說:「讓她自己扛吧,反正也不是第一胎。」
唐紀宗站在窗邊抽煙,煙灰落在地毯上也不管,冷聲道:「死不了。」
那一夜,母親沒能挺過來。
等我衝進病房,只見白布蓋住她的臉,血跡浸透床單邊緣,像一朵凋零的梅。
弟弟哭得撕心裂肺,而他們——唐紀宗與陳雨,已在清點遺囑。
死刑執行前七天,獄警送來一封信,說是唐紀宗託人帶話,想見我一面。
我沒有回信,只讓律師寄去一份戶口本複印件。
新的名字清晰印在紙上:唐星晚。
唐,是母親的姓;星晚,是她當年翻遍詩集為我挑的名字。
「燦如星辰,桑榆未晚。」她曾抱着年幼的我,輕聲念道,「我的晚晚,將來一定活得明亮。」
如今,我用這個名字,斬斷了他最後一點血脈延續的妄想。
他跪在鐵欄後嘶吼:「你改姓?你竟敢改姓?!我唐家香火呢?!」
獄警冷漠地拖他回去,他還在喊:「你不是我女兒!你不配活在這世上!」
可我已經不在意了。
四個月後,我在春日暖陽中順利誕下一名男嬰。
不是他夢寐以求的女兒,而是一個皺巴巴的小男孩,啼哭響亮,四肢有力。
當我第一眼看見他眼尾那顆小小的硃砂痣時,淚水猝然滑落——和那個夢中的孩子一模一樣。
那晚我夢見一個穿白裙的小男孩牽着我的手,在星光下奔跑,回頭對我笑:「媽媽,我來陪你了。」
此刻,他真的來了。
顧霄守在我床邊,眼眶泛紅,指尖輕輕撫過孩子的臉頰。
「他真像你。」他低聲說,嗓音沙啞,「尤其是這雙眼睛。」
我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晚霞如燃燒的綢緞鋪滿西天。
他俯身吻了我的額頭,又小心翼翼親了親嬰兒的鼻尖,淚水終於落下。
他將孩子的小手放進我的掌心,再用自己的雙手將我們緊緊包裹。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着初夏的溫潤氣息。
他凝視着我們,一字一句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