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這是《一個人的村莊》這本書的一句話。

這句話他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一個男人照顧一個偏癱的妻子,八年如一日的三餐飲食起居,同時還要管教我這個小孩子。
那段歲月,家裡吃飯都是經常不夠吃的,經常去親戚家借點糧食,我經常和父親一塊用水把糧食過一下水,然後拉着架子車去磨面的地方,把它變成白面。
自從我有了孩子,開始站在父親的角度考慮問題的時候,我是越來越體會到生活的艱辛,同時我還感受到了時代的局限性,命運的捉弄……
故鄉是一個人的羞澀處,也是一個人最大的隱秘。我把故鄉隱藏在身後,單槍匹馬去闖蕩生活。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早晨,時候到了人會自己醒來。
自從我不上學之後,我就離開了那個生活十幾年的地方,那個時候我沒有感覺是單槍匹馬,我只是覺得要離開那個地方,尋找新的希望。
我現在依晰記得,我第一次自己去坐火車,第一次自己買火車票,我一個人去鄭州的場景。
從開始的每年回去一次,到有時候兩年三年回去一次,漸漸的我都不想回去了,我就是一個沒有根的人,我總是覺得人在哪裡,家就在那裡……
許多年之後你再看,騎快馬飛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走路的人,一樣老態龍鍾回到村莊里,他們衰老的速度是一樣的。時間才不管誰跑得多快多慢呢。
以前總是沒有想過死亡的事情,也總覺得自己年輕,也沒有想過衰老的事情,我總是覺得來日方長,身邊的人會一直在。
隨着我每次回家過年的時候,每一次都會聽到那個老人去世了,也有年輕人開車被撞死的,現在的很多疾病越來越年輕化了,直到後來父親真正去世了,我好像從那個夢裡驚醒了,那個我不願意醒來的夢,可是時候到了就會醒的……
一個人心中的家,並不僅僅是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而是長年累月在這間房子里度過的生活。儘管這房子低矮陳舊,清貧如洗,但堆滿房子角角落落的那些黃金般珍貴的生活情節,只有你和你的家人共擁共享,別人是無法看到的。走進這間房子,你就會馬上意識到:到家了。即使離鄉多年,再次轉世回來,你也不會忘記回這個家的路。

關於家的理解,自從來到城市裡,我一直停留在買房的階段,總是以為租房子住不是自己的家,就像寄居在別人家的孩子一樣,雖然有地方住,可是依舊是安定不下來的。
其實買房也不過是70年產權而已,房子能不能住70年還兩說呢,單純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買房和租房並沒有區別。
其實就居住體驗來說,自己買的房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設計,裝修,不會遇到租房的各種限制,其實現在來看只不過是相對而言,更大限度的權限而已!
我在城市生活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老家房子的那種歸屬感,現在老家的房子都已經沒有童年的記憶了,都已經變了模樣,道路也都修了水泥路,路兩旁的大樹也沒有了,老家已經是個面目全非的地方了,那裡的人也已經不是當初的那些人。
我在城市找不到存在感,每天不知道太陽從何方升起,又落向哪裡,四季跟我的生活沒有關係。我只看到樹葉青了又黃了,春天來了,又去了。我在一歲歲地長年紀,一道道地長皺紋,我感受不到大的時間。
但是,在我書寫的那個小村莊里,人是有存在於天地間的尊嚴和自豪感的。太陽每天從你家的柴垛後面升起,然後落在你家的西牆後面。日月星辰,斗轉星移,都發生在你家的房頂上面,這才是一個人的生活。
多少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們真正要找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是此時此刻的全部生活。心地才是最遠的荒地,很少有人一輩子種好它。多少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們真正要找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是此時此刻的全部生活。
一條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厲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善解人意都不行。總之,稍一馬虎,便會被人剝了皮燉了肉。狗,本是看家守院的,更多時候卻連自己都看守不住。
其實人的一生也像一株莊稼,熟透了也就死了。一代又一代人熟透在時間裏,浩浩蕩蕩,無邊無際。
坐在土牆根的老人,頭點一下,又點一下,這個倔強的人在歲月中變得服帖,他承認了命運。
生活就是這樣,並不因為你生活了多少年日子就會變得好過。農活更是如此,不是你幹掉一件它就會少一件。活是干不完的,你只有慢慢地幹着活把自己的一生消磨完。
一個人走過一些年月後就會發現,所謂的道路不過是一種擺設,供那些在大地上瞎兜圈子的人們玩耍的遊戲。它從來都偏離真正的目的。不信去問問那些永遠匆匆忙忙走在路上的人,他們走到自己的歸宿了嗎,沒有。否則他們不會沒完沒了地在路上轉悠。
成長是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秘密過程,我們不清楚自己已經長成了什麼樣子。生命像一場風,我們不知道刮過一個人的這場風什麼時候停,不知道風在人的生命中已經刮歪幾棵樹,吹倒幾堵牆。

我塑造得最成功的是一個閑人,不問勞作,整天扛一把鐵杴,在村裡村外瞎轉悠,看哪兒不順眼就挖兩杴。這個閑人到人家家去,從不推門,等風把門刮開,進去以後,再等風把門關住。
閑人操心的最大一件事情,就是每天太陽落山之時,獨自站在村西頭,向太陽行注目禮,獨自向落日告別。閑人認為此時此刻,天地間最大的一件事情,不是你家糧食收成了,而是太陽要落山了。
如此大的事情,整個村莊沒有人操心,這是閑人操的心。閑人在每天早晨,大家還熟睡的時候,獨自站在村東頭,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日出。他認為,此時此刻天地間最偉大的事情,就是太陽要出來了。所有的人都對太陽出來不管不問,閑人不能不管不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獨自去迎接日出。
大地上匆匆忙忙的勞作者,這個村莊里一年四季的辛苦者,養活出了這樣一個想事情的閑人。
這個閑人,在村莊,在自己家那個破院子中,找到了一種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