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說：優 秀

大學畢業在省城某大型國企工作的付貴由於家底子薄性格內向不善交際，30歲過了還沒找上對象，但這不影響心高氣傲的他充滿信心偷偷給未來的孩子起好了名字：優秀。

34歲那年，付貴和單位31歲的大齡女工馮娟結婚。一年後，馮娟生下了優秀，一個大胖小子。

優秀上幼兒園的時候，就表現出了不同一般幼孩的優異天賦。老師教ABC3個字母時，他一下子就把ABCDEF等26個字母全背出來了。當然，這與父母親對他的辛勤輔導有一定關朕。

優秀沒有辜負父母親，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他一直是全班第一名，而且棋琴書畫也沒落下。當同事們都攢錢貸款熱衷於購置商品房改善居住條件提高生活質量時，付貴和馮娟卻省吃儉用將功夫下在瞭望子成龍上，給他報了N個課外補習班和才藝興趣班。

付貴53歲那年秋天，終於揚眉吐氣了一把。經過長期苦熬，雖然脾氣古怪不合群的他一直還是個主任科員，在個人前途上無法和自己那些已經官至科長、處長、廳局長的同學們相比，但是因為工作細緻、長期從事專業技術工作並有多篇論文獲獎，他被破格評上了副高級技術職稱。令付貴高興的不止於此，高考通知書下來後，兒子優秀被清華大學錄取了。雙喜臨門的付貴從這一天起，腰杆子挺了起來，單位的領導見了他也開始主動客氣地點頭，當了官的老同學們更是積極邀請他參加同學會。

優秀去北京讀大學後，他從小一起長大並考上了本地一所211大學的女同學依萍經常周末過來看望付貴和馮娟夫婦。依萍模樣俊俏，說話聲音悅耳動聽，家境也好，父親在省直機關一個重要部門任處長，母親是醫院大夫。付貴其實早就知道優秀有這麼個青梅竹馬的女同學。好在倆人學習都勤奮，一直沒捅破那層紙，加之付貴夫婦管得嚴看得緊，優秀的學業才沒受影響。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優秀上清華了，鵬程萬里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付貴再也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第一學期放假，優秀回家當天晚上，付貴就明確告訴優秀，他太優秀了，依萍已經配不上他了，他們兩個只能做普通朋友。優秀的情緒比較激動，看得出來他是真喜歡依萍的。可是從小到大，在父母親大包大攬嚴管厚愛浸漬下的他，早已經沒有了自己的主見和選擇。母親馮娟用優越感滲漏的口氣說：「優秀，你咋想的？堂堂清華生，不留北上廣深，怎麼老想着回咱這破地方住老平房？就你這牌子，啥樣的姑娘找不上？」

第二天，依萍提了一兜子水果來看望優秀，一進門就繫上圍裙，又是幫馮娟搞衛生，又進出廚房摘菜做飯，一切那麼自然又熟練，彷彿她早已是這個家的一員。付貴兩口子居然滿臉含笑，坦然接受。依萍走後，馮娟對一臉吃驚的兒子說：「優秀，一碼歸一碼，依萍這女娃確實不錯，我和你爸也沒把他當外人，但是你和她處對象是萬萬不行的！」

「我想畢業了，回來找個工作，陪在您二老身邊……依萍，我了解她，你們也看到了，是個好姑娘……」優秀眼淚汪汪。

「我們不要你陪，你一個清華的高材生，怎麼這麼點出息呢！」付貴和馮娟異口同聲批評兒子。

……

整個假期，優秀鬱鬱寡歡。但是學霸就是學霸，回到清華園的優秀很快調整情緒，也確實暫時將兒女情長放在一邊，一門心思投入到了學習中。

本科畢業後，優秀毫無懸念地考上了清華大學的研究生。

付貴60歲，正打算辦完退休手續帶着和他同甘共苦了二十多年身體每況欲下的老婆馮娟去北京跟即將簽約一家全球500強企業的兒子優秀團聚過幸福日子時，已經被他們培養出了遠大理想的優秀從北京打來了電話，他說：「爸，媽，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讀博了。」

「博士？不工作了？」

「對，博士。現在研究生多如牛毛，多了就不值錢，要想有好的出路，必須讀博。」

「好，讀博，讀就讀，我和你媽堅決支持你！」付貴斬釘截鐵地說到。可是放下電話，看着面黃肌瘦頭髮灰白的馮娟，他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嘆什麼氣啊？讀博是好事，我們這麼辛苦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他有一個好前程？我這身子骨是差了點，不是還有依萍經常過來幫襯咱們嘛！」馮娟的底氣比付貴足多了。

「依萍這也不小了，老往咱老平房裡跑也不是個事呀。」

「咋不是個事？我早給她說過多少次了，優秀以後絕對不回咱這落後地區，我們兩口子遲早也要去北京養老，她明白着呢。再說她老往咱這跑那都是自願，我們又沒有求着她非得來！」

「那倒也是。」

付貴和馮娟兩口子又堅持了幾年。但他們沒想到的是，兒子優秀在他們的辛勤栽培下已經徹底放飛了，幾個假期因為學業繁忙沒有回家來的他這次給父母親爭取來了一個特別優秀的成果，電話里，他掩飾不住興奮的口吻說：「我要去國外讀博士後了，導師推薦了我，有收入，生活能自理……」

「兒子你太棒了，讀，必須讀！」在付貴的印象中，最近一些年，他不少的同事、領導的孩子都紛紛出國留學，有小學去的，有初高中去的，有大學去的，有讀研去的，但基本都是自費。他也幻想過兒子有一天能出國改命，但一聽說每年幾十萬的費用，便馬上打住了這方面的想像。萬萬沒想到兒子不僅實現了他的夢想，而且還是做博士後，並且不用自費，這簡直太優秀了。

馮娟興高采烈地說：「太好了，都說國外空氣好，環境好，生活質量高，優秀以後能留下來最好，千萬別回來，咱這破地方，我咋看都不順眼！」

優秀去國外後，由於工作忙碌，一直沒有回過國，給父母的電話也越來越少，以至於母親馮娟癌症晚期住院治療、死亡後火化下葬，等等都是依萍幫付貴一手操持的。甚至母親馮娟臨咽氣前兩次視頻請求都被他以工作繁忙為理由給壓了，氣得依萍事後在電話里給他飆了一頓髒話。沒想到優秀生氣了，當時就永久拉黑了她。付貴此後向優秀打過去電話，大多數時候也是嘟嘟聲，偶爾通了，也多半不接。當然，付貴還是知道了一點優秀的信息，他在國外與同學合夥開了一家科技公司，據說前景喜人，但創業初期需要集中智慧、精力和財力……

「優秀我兒，你沒錯！你媽那是絕症，視頻又能如何？回來又能怎樣？我相信她在天之靈會和我一樣理解支持你的。」以兒子優秀為榮已經成了付貴的全部。

接近古稀之年的付貴平素沒有什麼愛好，老婆馮娟病故後，他一個人窩在老平房裡不與外人交往。只到一次重感冒，付貴才想起來依萍有一段時間沒來了。因為怕自己死了臭在家裡，他顫抖着手撥通了依萍的電話。電話那頭，依萍說：「付叔，我爸媽退休後住北京，我也到北京生活了，以後回去的機會少，您要自己多保重啊……我已經幫您叫120了！」

「哎，這閨女，傍不上我兒就顯了原形！」付貴早料到了依萍會有這麼一天。

落寞中的付貴接到街道通知，由於城市改造，他的老平房所在地未來將有幾座巨型建築拔地而起，成為省會城市的中心。遠在大洋彼岸的優秀也從網上得知了這一消息，他百忙之中聯繫上了長期不聯絡的父親付貴。在優秀高智商的遙控下，一向內斂本分的付貴軟硬不吃耍賴皮，滿天要價拒不接受開發商的補償方案。幾個回合下來，等不起慢不起的開發商最終答應補償付貴一套120平方的電梯房和500萬現金。

隨着父子倆的頻繁互動，付貴知道了兒子優秀的科技公司因資金斷鏈，目前正處在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階段。當得知優秀資金缺口達800多萬時，付貴毫不猶豫將開發商補償給他的一套房子出手，連同拆遷補償金等，湊了820萬一次性打給了兒子……

晚上，付貴把老婆馮娟的遺照拿出來，擦了又擦，放在老年公寓房的床頭柜上。他老淚縱橫喜極而泣道：「娟啊，你聽着，咱兒子付優秀有出息了，他的科技公司馬上要生產出第一批智能馬桶蓋了，國際的，洋牌子……我代表咱們倆給他注入了八百二十萬，老平房拆遷安置補償，還有我們這些年從牙縫裡摳下來的二十萬統統給他了……開心吧，老婆子，這輩子，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