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業泥,即小型模壓而成的泥制浮雕佛像,多見於唐代所造,因一些唐代佛磚背後有「大唐善業泥,壓得真如妙色身」諸字而得名。凡是這種小泥模製佛像也都可統稱為善業泥像(圖 1)。
▲圖1 唐善業泥正、背面拓片(刊《尊古齋陶佛留真》)
這種小型模印佛像,早在北魏即已出現,北魏和西魏的善業泥普遍較唐代的為大。所見西魏佛磚,僅安排釋迦佛坐像一尊,佛趺坐於拱形龕內,高肉髻,面相清麗,着褒衣博帶式大衣,衣腳紋褶密簇,與麥積山石窟西魏佛像造型一致(圖 2)。迄今所知有明確紀年最早的泥像為西魏大統八年(542年)扈鄭興造三佛像。又咸陽張底灣北周獨孤信墓亦出土「脫佛」一軀(注 1)。
▲圖2 西魏佛磚(長14厘米,寬9.4厘米)
善業泥像在清代乾嘉以後隨金石考據學的發達漸被人們注意。道光十九年(1839年)初,劉燕庭在西安慈恩寺得見善業泥,後為鮑昌熙摹入《金石屑》,此為善業泥著錄之始。《神州國光集》中亦有圖片。近有黃浚(伯川)集拓有《尊古齋陶佛留真》(注 2),收善業泥數十品,其卷上有吳勖齋題跋云:
「唐善業泥像,出長安城南雁塔下,寺僧耕地,往往得之。劉燕庭方伯游雁塔時,拾得完像十餘種,為前人所未見。余視學關中,亦得完像二,殘像八,此其一也。塔下有褚河南聖教序碑,疑此像為唐太宗所造。」
又有日本大村西崖《支那美術史雕刻篇》中也收入了數方善業泥,多為唐代所制(圖 3)。
▲圖3 唐倚坐佛像(刊《支那美術史雕刻篇》)
20世紀50年代以降,善業泥像在西安西明寺遺址、太平坊的溫國寺(又名實際寺)遺址、義寧坊積善尼寺遺址等地均有出土(注 3),尤以慈恩寺雁塔附近出土多為人所知。又有清明寺善業泥,背後有文十六字:
「大唐善業清明寺主比丘八正一切眾生。」
清明寺今不詳何處,陳直先生認為清明寺在長安,但不見於《長安志》(注 4)。但在龍門石窟的萬佛洞、獅子洞、火燒洞內有三處清明寺比丘尼八正的造像記,獅子洞題為大唐儀鳳三年(678年)。龍門清明寺在唐代是尼寺,李玉昆認為比丘尼八正與善業泥八正是同一僧人,清明寺很有可能在洛陽(注 5)。此外,在敦煌莫高窟也發現了多方模印而成的佛像、佛塔。(注 6)
唐代的善業泥,大小規格不一,樣式有長方、正方及半圓上部如拱形龕者。題材有佛禪定坐像、佛說法坐像、佛倚坐像、佛立像、白骨像、地藏菩薩像、觀音菩薩像和多寶佛塔等多種。因系模壓而成,雖同模所出,畫面清晰程度不全相同。唐代善業泥數量頗多,然畫面精細、帶年號和發願文者並不多見(圖 4-8)。
▲圖4 唐善業泥像
▲圖5 唐善業泥像
▲圖6 佛說法像(長8厘米,寬6.2厘米)
▲圖7 地藏菩薩像(長6.8厘米,寬5厘米)
▲圖8 佛立像(長7.5厘米,寬5.5厘米)
陳直先生曾於《文物》1959年第8期介紹過三品:1.永徽元年至相寺比丘造多寶佛塔;2.蘇常侍造印度佛像;3.唐善業泥像。陳先生文中將此三品的作者、古寺名等考證的至為詳確,是研究善業泥具有指導性的必讀論文(注 7)。筆者現將以上三品及所見其他泥像,再綜述如下。
一、永徽元年(650年)至相寺比丘造多寶佛塔
此泥像是西安城南五十里百塔寺後院廢墟,即唐代至相寺遺址出土的。背後有文七行,每行七字,共四十九字,文云:
「大唐國至相寺比丘法律,從永徽元年已本為國王及師僧父母、法界蒼生敬造多寶佛塔八萬四千部流通供養,永為銘記矣。」
像正面為三層多寶佛塔,底層為雙聯龕,釋迦、多寶二佛並坐其中,題材出《妙法蓮華經》「見寶塔品」。經雲,釋迦佛於靈鷲山說《法華經》,忽然地下湧出安置多寶如來全身舍利之寶塔現於空中,發聲讚歎釋迦,證明法華。釋迦應邀入寶塔與多寶佛並坐。釋迦、多寶二佛並坐的題材,最早出現於北魏石窟造像中。又發願文雲「八萬四千部」,當是模仿印度阿育王造八萬四千塔收貯釋迦舍利之典故。
另有一種同時所出的比丘法律造多寶塔像,文六行,每行六字,除去空格,共三十四字,文云:
「大堂永徽年五月,至相寺比丘法律,為師僧父母造多保佛一部供養及法界眾生銘記。」
文中「大堂」應即「大唐」之異寫,「多保佛」亦應作「多寶佛」。此二種泥塔,構圖相同,然細部紋飾略有細微差異。唐高宗李治永徽年間,為公元650年至655年。
泥像正中為多寶佛塔,釋迦、多寶二佛並坐龕內,兩側置佛禪定坐像、二菩薩立像及二護法神將。其畫面空白處則滿布天花,喻釋迦佛說法時天花亂墜,構圖極為豐滿。(圖 9)
▲圖9 唐永徽年善業泥
二、蘇常侍造印度佛像泥
此泥略呈半圓形,正中為釋迦坐像(亦有立像),右手指地作降魔印,左手置膝上,左右各有一菩薩立像,佛像頭有圓光,趺坐於方靠背椅上,下有束腰疊澀形方座,背有銘文(圖 10、11),文曰:
「印度佛像大唐蘇常侍等共作」。
▲圖10 蘇常侍造印度佛像
▲圖11 蘇常侍造印度佛像拓片
值得注意的是此泥像特意點明「印度佛像」,表明佛像是直接摹自印度傳入的樣本。從佛的造型看,着袒右肩式大衣,螺發,雙肩極為豐滿寬厚。唐代其他泥像,一般肩部肥瘦勻停,不及蘇造泥像之豐肥。大衣是無衣紋式的,僅僅在衣領部作出邊緣線,又腿部也稍刻劃裙的邊緣線而已。從這種造型看,是直接傳自印度薩爾納特地方製作的佛像樣式。薩爾納特位於恆河中下游,佛成道地鹿野苑即在附近。笈多時代(約320~600年)以薩爾納特為中心製作的這種無衣紋的佛像極為流行,著名的阿旃陀石窟在4至6世紀製作的佛像幾乎無例外均是這種無衣紋佛像。此泥像上帶方形靠背的寶座,也是薩爾納特佛像上常用的,即所謂「金剛寶座」。之所以特意點明印度佛像,就是因為當時人們心目中認為現時流行的佛像樣式已經脫離了印度傳來的標準樣式而逐漸中國化了,是中國式的佛像,故而這種正宗的印度樣式受到時人的推崇。
又供養者蘇常侍,陳直先生考證為宦者楊思勖,此泥像亦為中宗至武則天(684年左右)時所造。《舊唐書》「宦官楊思勖傳」載,楊本姓蘇,羅州石城人,為內宮楊氏所養,以閹從事內侍省,因征討李多祚功,超拜銀青光祿大夫,行內常侍,開元十二年(724年)加驃騎大將軍,封虢國公,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卒,年八十餘。1959年西安東郊出土楊思勖墓誌,為開元二十八年刻,文曰:公諱思勖,字祐之,羅州石城人,其先扶風蘇氏,中宗朝自七品拜銀青光祿大夫,加內常侍。楊思勖篤信佛教,造善業泥頗多。開元十二年十月為謝封虢國公之恩,在武則天所建的光宅寺七寶台內刻了一方石彌勒佛坐像,附有虢國公楊花台銘並序,此即有名的寶慶寺石雕之一,現藏東京國立博物館(圖見拙作《中國歷代紀年佛像圖典》)。
這種印度佛像的樣本很可能是玄奘大師從印度攜歸的。玄奘大師於貞觀十五年(641年)載譽返回長安,並帶回了七尊佛像,內中有婆羅奈鹿野苑初轉法輪像。這尊像雖然早已不存,但依據同時代印度鹿野苑一帶的出土佛像樣式可以推測出,應是當時流行的無衣紋式的佛像。玄奘大師自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後移住長安慈恩寺,並修築了大雁塔以收貯從印度帶回的佛經、舍利和佛像,大雁塔必然成為當時信徒瞻仰禮拜之地,而印度帶回的佛像也自然成為造像畫塑的標準樣本。蘇常侍造泥像不詳何處所出,很可能也是大雁塔附近出土的,也可以說蘇常侍造印度泥像的樣式很可能是借鑒了玄奘大師請回的佛像樣式。除了此泥像外,還有多方背面印有「大唐善業泥,壓得真如妙色身」的泥像,佛的裝束有的也屬於這種袒右肩的無衣紋佛像,陳直先生也認為系初唐之物,可推知這種樣式的流行應與玄奘大師帶回的印度佛像有關。
值得注意的是此像的下部還有四句偈語,文曰:
「諸法從緣生,如來說是因;諸法從緣滅,大沙門所說。」
此偈語又名「法身偈」,緣起法頌、法舍利,有多種譯文,文字略有出入。此偈語是佛教根本教義所說的苦、集、滅、道四聖諦中苦、集、滅三諦的偈語。將此偈語書寫或刻印於紙、布或印在泥上,安置於塔基、塔內或佛像腹中,謂之法身舍利偈(圖 12)。
▲圖12 北京房山雲居寺遼塔磚上的法身偈
從法身偈我們也可明白善業泥的功用。唐義凈《南海寄歸內法傳》(注 8 )中亦記有:
「造泥制底及拓模泥像,或印絹紙,隨處供養,或積為聚,以磚襄之,即成佛塔。或置空野,任其銷散。西方法俗,莫不以此為業。又復凡造形像及以制底,金銀銅鐵泥漆磚石,或聚沙雪。當作之時,中安二種舍利,一謂大師身骨,二謂緣起法頌。其頌曰∶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彼法因緣盡,是大沙門說。」
文中「制底」即佛塔。又義凈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注 9)中亦載:
「僧哲禪師者,澧州人也,……巡禮略周,歸東印度,到三摩坦吒國,國王名曷羅社跋吒。其王既深敬三寶……每於日日造拓模泥像十萬軀。」
可知拓模泥佛像即「善業泥」,其俗傳自印度。還有的泥佛像、泥塔是摻和了僧人逝後火化的骨灰作成,《寺塔記》上「常樂坊趙景公寺」條記(注 10):
「塔下有舍利三斗四升,移塔之時……滿地現舍利,士女不敢踐之,悉出寺外。守公乃造小泥塔及木塔近十萬枚葬之,今尚有數萬存焉。」
即是收貯舍利所作的小泥塔或小木塔,故至今也偶可見唐代小泥塔。帶印度佛像文字的小型泥像較多見,有的正面是佛立像(圖 13、14),與坐像不同。
▲圖13 蘇常侍造印度佛像
▲圖14 蘇常侍造印度佛像
三、 蘇常侍等共作印度白骨像
此像為上圓下方形,較前述蘇常侍造印度佛像略小。正面為一站立的人骨架形,背後亦有文「印度佛像大唐蘇常侍等共作」。因其正面圖樣為白骨像,為與前像區別,故筆者如此稱之。此像圖樣頗罕見,站立的骷髏架僅是象徵性的,略帶漫畫手法。骨架四周有四朵類似雲氣紋圖案。(圖 15)
▲圖15 蘇常侍造白骨像
白骨像是佛學的九觀法之一,又作想相生、骨想、枯骨想,九想觀中稱為骨想。九想觀又作九相、九想門,即對人之屍體的醜惡形相作九種觀想:1.青瘀想,2.膿爛想,3.蟲啖想,4.膨脹想,5.血塗想,6.爛壞想,7,敗壞想。8.燒想,9.骨想。此為以智慧專心致志觀想而證悟的修行方法之一,因觀死屍之筋斷骨離、形骸分散、白骨狼藉不凈之狀,藉以知無常而除卻貪慾執着之念。佛陀弟子優波尼沙陀即以此觀而成道,亦稱為不凈觀(見《觀佛三味海經》卷二)。
骨架周圍之四朵雲氣紋,當是象徵著「四大」。據《圓覺經》,四大乃指地、水、火、風四大和合而成之人身,此皆為妄想,若能了悟此四大本質亦為空假,終將歸於空寂,而非恆常不變者,故亦可體悟萬物皆無實體。故世人亦稱看破名利、生死等世相,稱為「四大皆空」。
善業泥像在清末開始引起金石學者的關注,偽品亦在此時有所製作。在《尊古齋陶佛留真》中,即有多方泥像為偽作,如魏孝昌元年(525年)款泥像,其正面為一龕內造一趺坐佛像,袒右肩式大衣,手作說法印,龕下方有寶相花紋樣。尺寸較唐泥像大,稱為佛磚更為合適(圖 16)。應是真佛磚而添刻北魏偽款。
▲圖16 孝昌元年款泥像(真品添刻偽款)
從造像風格及傳世品分析此像為北齊至隋時所造,至今尚有多方風格相同的傳世品(圖 17),但背面均無文字。
▲圖17 北齊至隋時的佛磚(長17.2厘米,寬14厘米)
還有數方真泥像而刻偽款,如《陶佛留真》收所謂「大唐太和元年吳天成敬造佛一區」,陰刻筆劃拙劣粗俗,此外唐代也沒有「太和」年號,一望而知為後刻偽款。又有「大唐大中二年佛像」,字體柔弱,但泥像本身為真品。大村西崖《支那美術史雕塑篇》(注 11)中也收入一方真品偽款的泥像,背後刻陰文「大唐貞觀元年六月十日佛弟子蘇瑛造瓦像一區」(圖 18)。通觀歷代佛造像發願文,一般均點名所造系某佛、某菩薩,北齊時又喜將漢白玉石像稱為「玉像」,還沒有因佛像用磚瓦的質地而稱佛像為瓦像的。重要的是泥像上都是陽文,蓋因在模具上刻陰文易成。若泥像是陰文,則模具須是陽文,頗難操作。據此點亦可證此陰文為後刻偽款。又從此像的圖樣看,屬唐代常見的一佛二菩薩,此類泥像筆者就見過數方(參見圖5),還沒有背後帶款的,可知為真品添加偽款。
▲圖18 真品善業泥及背面偽款(真品參見圖5)
(本文原載《收藏家》1995年第6期。)
注 釋:
1、 譚嬋雪:《印沙、脫佛、脫塔》,《敦煌研究》1989年第1期。
2、黃浚:《尊古齋陶佛留真》,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
3、《西安西部清理出一批唐代造像》,《文物參考資料》,1957年第2期。
4、7、陳直:《西安出土隋唐泥佛像通考》,《現代佛學》,1963年第3期;陳直:《唐代三泥佛像》,《文物》,1959年第8期。
5、李玉昆:《龍門雜考》,《文物》,1980年第1期。
6、彭金章、沙武田:《敦煌莫高窟北區洞窟清理髮掘簡報》,《文物》,1998年第10期。
8、王邦維校注,唐﹒義凈:《南海寄歸內法傳校注》,中華書局,1995年。
9、王邦維校注,唐﹒義凈:《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校注》,中華書局,1988年。
10、段成式:《寺塔記》。
11、大村西崖:《支那美術史雕塑篇》,日本巧藝社,大正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