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人文專欄」她,人,觀音菩薩

她微信說要不要去觀音寺坐坐?我不是佛教徒,但有時間我喜歡去寺廟外頭坐坐,聽聽紅牆黃瓦院落內傳來的頌經聲,默默地觀望懷揣不同願景的眾生走過眼前。我深知自己六根未凈,自然不敢貿然近佛,但靜立慈目低眉的觀音前,內心常有種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似乎眼前不是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而是生命際遇曾經給過你溫暖的某個人,無限悲憫地欲言又止地看着你:你現在好嗎?


她說的觀音寺離書社不太遠,騎車過去也就十來分鐘,我到時她們已經準備頌經。她問我要不要一起拜拜佛?也許是我還沒有想好皈依哪種信仰,所以入寺廟後我一般不跪拜也不燒香,只是恭敬地以眼神表達尊敬。她理解我的意思,示意我旁邊椅子上坐,聽聽她頌經,也就相當於我在佛前頌經了。她,如此菩薩心腸,讓我感動。



我看她輕輕合起雙掌,置於胸前,雙眼下垂,目光注視合掌的指尖,然後右掌向下按於蒲團之中心,左掌不動,隨後兩膝跨開,跪於蒲團上,恭敬地在佛前三拜後就緊閉眼鏡開始頌經。她頌的是《八十八佛大懺悔文》,我沒有讀過此經文,只能根據佛教核心教義「緣起性空」,去想像她喃喃經聲里可能意義,又在南無阿彌陀佛的節奏里,感受她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禮讚。


我想,真正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信徒的使命在彼岸,在凡人目光無法企及的天上,生命的重負就被煙化為裊裊娜娜的青煙,不再蠅營狗苟。


我在青藏高原工作期間,到過許多寺廟,與活佛結緣過,書社架上依然供奉着活佛用哈達包裹,遞在我手上的《白度母》,我也在草原上看過無數信徒手搖經輪穿過經幡陣,他們只有一個終極目標,就是修今生,求來世。我非常尊重也理解藏傳佛教,也許就是來世的期盼讓他們在環境及其惡劣的青藏高原上生存下來,是信仰給他們生命的方向、目標與活着的意義。


看着她緊閉雙眼但依然如此美麗得楚楚動人的臉頰,我實在想不出她跪在佛前的理由,也許沒有理由就如數學的未知才如此吸引人,但我可以斷定她不是求來世。漢族文化的來世在地下,在另一個世界裏與依然活着的親人團聚,那裡也有我們的家,以及各種社會關係網。那麼又是什麼原因讓她皈依的如此虔誠呢?我只看見觀音菩薩低垂着眉眼在她前方不語,就如金剛經的偈語: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人的生命因為有無限可能,也就有無限無法預知的或悲、或苦的際遇,生活永遠都不是一加一的簡單數學公式,而是多元多次的方程式,生命際遇某種變故或意外,人的命運也許就改變方向,唯一確信不移的,只是死亡,這是每個人都要去報到的地方。生命存在到底有何意義呢?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也就無法救贖死亡的宿命。



如果死亡讓一切歸於虛無,那麼佛教把生命的意義化作超脫千劫萬世,生命的無限可能即使今世落空,不還有來世乃至無限世嗎?


可又有什麼值得輪迴千劫萬世的呢?當人生如落葉那樣衰敗在枝頭上,人世間的所謂愛恨情仇、功名利祿,無非夜風中輕輕的一聲嘆息。死亡未必能體驗彼岸萬水千山的美好,真正讓你割捨不下的,是你沒有珍惜好人世間曾給過你的美好,所以你才希望輪迴着縫縫補補。


她還在佛前頌經:若我此生,若我前生,從無始生死以來,所作眾罪……我想,信仰的終極使命也許不是對死亡宿命的救贖,也不是超脫輪迴不生不滅的永恆,能不能有另一種意義?它是想告訴你,沒有人從天國給你捎來家書,更沒有人給你描繪過彼岸的景色,一個人就是一個天國,就是一個彼岸。


我似乎明白了,她知道我不是佛教徒而仍然帶我來,她只是想讓我明白,所有人都是信徒,回頭觀望就是人間煙火的彼岸,好好活着就是一種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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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左岸先生。經營一家舊書店,筆耕寥寥真假言。愛好哲學,熱衷思考,或痴或愚,未改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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