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東傳的作用,被大大低估了

說起佛教的傳入,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大致是這樣的:這不過是一個宗教的傳入,增添了一點不同的東西,僅此而已。如果我們能稍微深入了解一下歷史,就會發現,佛教的東傳,其作用和意義都遠不止此。

一般公認,佛教有東漢明帝時期,也就是在公元初左右。此時的印度,正處於希臘化時代末期,所謂的希臘化時代,可以參考我們今天第二篇文章希臘化時代-人類歷史首次全球化浪潮。正是在這一時期,佛教出現了第一批造型雕像藝術,也就是犍陀羅雕像。

雕塑和藝術

除了哲學,古希臘的藝術水準也罕有其匹,其雕塑藝術更是獨步世界,在希臘人進入印度之後,也把他們的人像雕塑手法帶入了印度,不少皈依了佛教的希臘-印度人就開始塑造佛像。

可以說,犍陀羅佛像所達到的藝術高度,完全不遜於希臘本土,相比希臘造像的健美和奔放,犍陀羅佛像顯得更為肅穆莊重,吸引着眾多信徒前來頂禮膜拜。而犍陀羅佛像,也隨着佛教的東傳進入東漢,而此時東漢的造像是這樣的:

這是印度佛教第一次對中原的造像藝術產生影響,第二次是印度本土的佛像藝術,即所謂的秣菟羅藝術,也被稱為瑪吐拉藝術。該雕塑造型非常有本土特色,形體比例失真,姿態不一,表情極其誇張,不那麼寫實,但更有感染力。

這種造像是不是看起來很熟悉?特別是藏密中,往往能看到類似的繪畫或雕塑。

藏密中流行的明王忿怒相,其源頭也來自印度教濕婆,這點在泰國也很常見,比如泰國的四面神像,就是印度教中的梵天

而另一個在泰國非常流行的神帕皮拉,也來自印度教,是濕婆的第八個化身,呈駭人的忿怒相。

也就是說,在中國和日本都頗為流行的明王忿怒相,也來自印度。稍有聯想能力的讀者也會發現,以前家家戶戶貼的門神,或走進寺廟看到的四大天王像,也頗有這種憤怒之態。

很顯然,這種造像也和印度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回到佛教造像,在西域流行的石窟造像,也是印度傳統(可以說,西域和山西等地所有的石窟藝術,都是印度傳統),最著名的當然是被塔利班炸毀的巴米揚大佛。

巴米揚大佛就像是上文所述希臘化犍陀羅佛像的放大版,只是臉部沒有希臘化時期那麼立體,稍顯柔和,更符合東方人的特徵。而到了西域和中原之後,佛像的臉部進一步圓潤起來,但細心的觀察者還是很容易發現其中的傳承關係,以及印度本土藝術思維的影響。

比較上面的犍陀羅佛像,龍門石窟的臉型平滑和圓潤了很多,但眉眼之間的構圖,卻仍保留了很多共同點。

這就是佛教東傳帶來的第一個肉眼可見的巨大作用:大大促進了中原地區的雕塑水平和技藝。

繪畫

除了雕塑,佛教對中國繪畫的產生也有很大的作用,在魏晉南北朝宗教人物畫開始之前,中國繪畫主要要麼是壁畫,要麼是紋飾圖案,一般都展現側面或半側面。

三國東吳湖州人曹不興被認為是中土佛畫第一人,他最早臨摹印度傳教僧侶帶來的佛像:

時康居僧人會(即康僧會)攜佛像從南方入吳,不興曾加模寫。其畫跡早已散失。南朝齊謝赫曾於秘閣中見不興所畫之龍頭,列入《古畫品錄》,評云:「觀其風骨,名豈虛成!」

康僧會,也有詳細的史料記載「其先康居人,世居天竺」。也就是說,中國古代最早的成熟的人物畫像,也和印度脫不開關係。

顧愷之洛神賦圖拓本。

洛神賦的作者魏陳思王曹植,是被公認為引進梵唄第一人,和佛教淵源頗深。

繪畫技法上未必是來自印度的印象,但如前所列舉的門神忿怒相,在造型上則受佛教和印度影響頗深。其後隋唐興起的山水畫,其思想則也頗有取於佛老。

道教的壁畫中,也頗多類似形象。

除了雕塑和繪畫,佛教也帶來了印度建築。塔的原型,即佛教中的佛龕。但遺憾的是,印度最強大的石質建築並沒能傳入。

音樂和音律

此外,上文所述的梵唄和隨之而來的西域胡音也對中原影響頗深。在隋開皇年間,龜茲樂就已盛行於閭閻,當時的大小破陣樂、天授樂、長壽樂、太平樂,朝廷大樂都用龜茲樂,龜茲樂「霸佔了」隋唐朝廷的管樂領域。並從長安而風靡全國,深刻影響了中國音樂的發展。

盛唐時的長安,也都以西域胡兒的歌舞為時尚,安祿山就是靠着所謂的胡旋舞而深得玄宗寵幸的,唐宮廷中的樂舞,也大抵來自西域石國。白居易更是寫下了感人肺腑的琵琶行一首,可為明證。

而龜茲音樂,也大多有着印度根源:

龜茲琵琶七調起源於印度北宗音樂。龜茲樂娑陀力(宮聲)來自印度北宗音樂的Shadja,般贍調(羽聲)來自印度北宗音樂的Panchama調[2]。龜茲音樂傳入中國後,在唐代演變成為唐代佛曲。

佛教還帶來了印度音樂和對語言的研究。也就在這個時期,周頤創作了《四聲切韻》,首次提出了平上去入四聲,隨後由沈約等人發揚光大,才奠定了漢語音韻學的基礎,為之後詞曲詩歌的井噴式發展做好了準備。

文學和小說

文學方面,隋唐時和西域相近的地區流行佛教經變,以及隨佛教流傳而來的印度民間神話故事,不僅對中原小說(唐傳奇)的出現產生了重大影響,也成了眾多繪畫和雕塑內容的母題。

佛教還大大豐富了中國的文字,諸如大千世界,前世今生,孽債,孽緣,慈悲、有緣、眾生、平等、劫數、渡劫、輪迴、入魔等(還有很多)詞彙,大多都是來自佛教和佛教世界觀。

說到世界觀,佛教帶來的影響更大。在佛教傳入之前,華夏人普遍沒有輪迴概念,宗教信仰大致停留於萬物有靈和祖先崇拜的水平上。傳入後,大多數人開始篤信前世今生的存在(即便此人不信佛教),印度的閻魔王也漂洋過海,取代泰山王成了地府的主宰。隋唐時流行的十王說,就是印度舶來品和本土遺留混雜的最有力的證據。

四海龍王的概念也來自印度無疑。龍的印度原型是Naga,更接近於蛇,傳入後翻譯為龍。南北朝時期,有了最早的翻譯自印度經典的龍降水的傳說。從此,龍-龍王就和雨水產生了關係。要知道,在中國古代,水中之神是所謂的河伯,想必小學生時讀過西門豹治鄴的讀者都還有印象。河伯作為河神或水鬼的形象,至今在日本還有流傳。

但龍的形象在這一過程中徹底中國化了,也就不再像印度的naja蛇了。

輪迴學說的引入讓人對待生命的態度出現了重大變化,也大大拓展了文人創作時的想像力,後世湯顯祖、袁宏道屠隆等人的作品,無不託鬼神和來世以彌補今世的遺憾。老少皆知的傳奇南柯夢,則完全可以視之為佛教的教理講授了。

醫學

讀過金庸的人會發現,其小說中往往會出現一個精通藥理和草藥的印度高僧。這不是金庸的無端杜撰,而是在事實基礎上做的合理想像。佛教剛傳入時的魏晉南北朝人,就知道西域僧侶在醫學上的不凡之處,比如世說新語所載:

於法開祖上述耆婆,秒通醫法。。。郗愔行道甚精勤,腹內惡,諸醫不可療,聞於法開有名,往迎之。。。合一劑湯與之,一服即大下。

郗愔是道教徒,有病很多醫生都治不了,被來自西域-印度的盤僧於法開手到病除。

天文學

醫學之外,天文學也是佛教帶來的重點「學科」。古印度數學成就突出,故天文學得到了較好的發展,雖說不如古希臘,但仍不可小覷。七曜九星的概念,就源自印度。唐朝的天文檢測部門,曾一度活躍着大量印度專家:

甚至有印度人父子皆做到了唐朝天文機構的最高長官。從這個事實不難看出隨佛教傳入的印度天文學對我國天文曆法發展所起的重要的作用。

道教中的重要人物寇謙之四大天師之一)所學習的《周髀算經》,是當時佛教徒輸入的新「蓋天」學說。其老師之一名為釋曇影(這個名字不用我多說了吧)。

道教和民間宗教

佛教傳入之際,正值道教慢慢從道家、方士和民間的傳統中獨立成派之時。漢末的黃巾,即有早期道教的影子。盤踞漢中五斗米教的張魯,被孫策殺頭的左慈,以及在龍虎山成道的張衡,都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人物。然而,早期道教在各方面都顯得極為落後,既沒有成文的教規,也缺乏莊重的禮儀,更缺乏統一的教義學說,以房中術(比如八王之亂時期的孫秀)和發放賑災糧食來獲取教徒(比如張魯),其實是不入流的宗教。於是,有志改革的道教人士再次看上了佛教,還是上述的寇天師,他大量抄襲了佛教傳入的律法,其中就包括一切有部的十誦律。當然,道教還從佛教吸收了很多教義,輪迴、渡劫也成了道教的理論。甚至有不少道士認為,渡劫是佛教抄襲道教。佛教中的觀音菩薩也是盜取道教中的慈航道人。實在頗為可笑。

此外,佛教還帶來了頗多思辨性,提高了中土思想的質量和深度。金剛經等經本就以因明邏輯學為基礎。唐僧玄奘去西域所求的法門,被稱為法相唯識宗:

唯識宗之唯識論,主要是闡釋:『宇宙萬有,皆心識之動搖所現之影像;內外二界,物質非物質,無一非心識所變;能變識有八,所變法則森羅萬象,即所謂的萬法唯識。』此外,本宗還依據主要經論,講究「五位百法」、「種子現行」、「阿賴耶緣起」、「四分」、「三類境」、「三性」、「五性各別」之學。」

但由於唯識需要深厚的梵語、邏輯學和哲學功底,故很快在中土失傳,剩下強調頓悟的禪宗一家獨大,而曾經佛陀精妙的因明辯論,則淪為了士大夫秀抖機靈的「機鋒」之爭。

小結

佛教東傳的影響和作用之所以被低估,一方面是某種心態在作祟,另一方面,則是佛教融入的太深,已經難分彼此(特別對普通人)。但實際上,佛教的傳入,大大提升了中原的文明高度和品質,大大豐富了原本極為單一無趣的生活。若沒有佛教東傳,又將是怎樣一番極度無聊毫無樂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