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第一情僧」蘇曼殊三度出家,三次還俗,愛逛青樓,貪吃嗜酒,卻能寫出催人淚下的情詩,至今被人稱讚。

蘇曼殊的父親蘇傑生,來自廣東香山縣的蘇家,祖上就積累了不少財富。因經營茶葉生意,家境不錯。蘇曼殊就是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又擁有這麼能幹的父親,他的童年應該快樂自在、無憂無慮的,但事實卻恰恰相反,蘇曼殊的童年,可謂是坎坷多舛。
這都源自他父親的一段婚外情。蘇曼殊的生母是一名日本女人,名叫河合若子,是蘇傑生在日本的妾室河合仙的妹妹,當時在蘇家幫傭。因為無媒苟合,蘇曼殊自生下來,就是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因蘇家極為重視家族聲譽,這等醜聞實在不堪,就讓河合仙撫養蘇曼殊,將其生母改嫁他人,這件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解決了。

之後的幾年裡,蘇曼殊的父親被蘇家召回,蘇曼殊與養母河合仙則留在日本。如果不是後來蘇家子嗣稀少,可能這輩子蘇曼殊也不會來到中國。
無助的童年,他第一次出家
蘇曼殊6歲時,蘇家為了延續香火,將蘇曼殊與養母河合仙接回廣東蘇家老宅。本以為被大家族接受,終於可以過上幸福生活。誰料母子二人陷入了更為困苦的境地。
因為生母、養母都是日本人,還有他私生子的身份,蘇曼殊在蘇家的日子並不好過,保守的蘇家人對母子倆都抱有深深的偏見。歧視、欺辱、排擠,讓養母河合仙漸漸崩潰。一天夜裡,養母獨自逃離了蘇家。失去養母庇護的蘇曼殊,處境更加艱難。
這年,12歲的蘇曼殊感染了嚴重的瘧疾,蘇家的當家人大陳氏,不但不請醫生救治,還將他丟進柴房,讓他自生自滅。蘇曼殊沒醫沒藥沒人照顧,竟然痊癒了。患病期間,家人對他嫌棄的態度,在蘇曼殊的心中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口。
深知自己在蘇家沒有容身之地,蘇曼殊動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就這樣,蘇曼殊跟隨化緣的老和尚,來到了一間寺廟,並將自己的悲慘境遇統統訴說給老和尚,央求老和尚收留他,老和尚實在不忍,就為他剃度。
這是蘇曼殊第一次出家。
寺廟生活平靜無波,但戒律森嚴。12歲的蘇曼殊無法抵擋口腹之慾,趁其他僧人不備,偷偷抓了一隻鴿子。但烤鴿子的煙火氣和香氣,怎麼能瞞得了一直吃素的僧眾?蘇曼殊很快被發現破戒,於是被趕出寺院。無處可去的蘇曼殊,又回到了冰冷的蘇家。
消失的愛人,他第二次出家
不久,他到上海投奔經營茶莊的父親,也獲得了去上海教會學校讀書的機會。在學校里,沒有人揪着他身份不放,也沒有肆意欺凌和侮辱,蘇曼殊像魚兒游進了大海,在知識的海洋里自由遨遊。他學會了英語、德語、梵語,也收穫了慈愛的西班牙籍英文老師,從此他視上海為自己的根。

蘇曼殊與表哥一起赴日本留學,是在上海教會學校畢業後。來到日本橫濱大同學校,蘇曼殊的美術天賦獲得了學校的認可,他在學校做起了兼職美術教師。
蘇曼殊的畫作婉麗自然、意境突出,很多人向他求畫。對畫作的報酬,蘇曼殊有自己的原則:美女求畫,不收報酬,用相片交換即可。男子求畫,他多會婉拒推辭。

令人意外的是,蘇曼殊在作詩方面也很有悟性。他創作的分手詩《本事詩》,「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到現在很多人都會背,整首詩表達身若浮萍之感和思鄉之情。作協謝冕認為,蘇曼殊將舊體詩寫到了極致。
其實,蘇曼殊來到日本,還藏着自己的心思,那就是找到自己的養母河合仙。幾經輾轉,蘇曼殊終於找到了與外公同住的養母,也是在這個小山村裡,他遇到了自己的初戀菊子。
很快兩人就陷入熱戀,他們經常偷偷互通信件,訴說愛慕之情。可是再美好的愛情,也拗不過家人的一句反對。蘇家因之前的事對日本女人抱有偏見,對兩人的愛情強烈反對。李曼殊的叔父粗暴無禮,將菊子寫給蘇曼殊的情書公之於眾。無法忍受他人的指指點點,羞憤、痛苦的他的愛人自殺了!
自己的愛人,就這樣凄慘離世,蘇曼殊悲痛至極。他中斷學業,回到中國,再次選擇剃除鬚髮,披上袈裟,為愛人在古佛青燈前誦念佛經。
這是蘇曼殊第二次出家。
但主持看出他塵緣未了,就勸他不要被一時的悲傷迷惑,看不清自己的真心,讓他自己決定是否繼續留在寺院。就這樣,在短暫的出家後,蘇曼殊再一次回到日本繼續學業,並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早稻田大學。為懷念菊子,蘇曼殊將自己與菊子的故事,寫進《斷鴻零雁記》並出版,在日本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錢鍾書在《圍城》中,曾描寫過蘇曼殊在走出國門的留學生中,擁有極高聲望。
暗淡的前路,他第三次出家
在日本留學期間,蘇曼殊結識了黃興、陳天華、章太炎等進步人士,他加入同盟青年會、義勇軍,但也惹得表哥不滿,停了他的贊助金。無奈的他,在回國的路上寫下一封偽「遺書」,宣告與蘇氏家族永訣。
之後,他在國內的一家報社擔任主筆,與陳獨秀、章士釗、何梅士等成為同事。後來他又開始翻譯國外優秀文學作品,其翻譯的《悲慘世界》,在《國民日日報》連載,在書局印刷出版。這期間,蘇曼殊也與陳獨秀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陳獨秀幫助蘇曼殊學中國文學,不斷提升他的文學造詣。
然而因清政府查禁,報社倒閉了,蘇曼殊輾轉來到香港。那年,黃花崗起義失敗,而章太炎、鄒容這些上海老朋友,因支持進步被囚禁。康有為在一旁高呼保皇立憲,籌集了很多捐款,卻違背誓言將錢捲走,逃往香港。
同在香港的蘇曼殊義憤填膺,要為民除害。他找到陳少白藉手槍,想要刺殺康有為。但陳少白恐禍殃自己,竭力勸阻蘇曼殊。這場無疾而終的刺殺,讓蘇曼殊心灰意冷。他再一次動起了出家為僧的念頭,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這是蘇曼殊第三次出家。
艱苦的寺廟生活,嚴格的清規戒律,與蘇曼殊的個性本就不符。於是他再次從寺廟裡走到塵世中。這次他輾轉多個國家,並在東南亞短暫停留。

1911年12月,身在印度尼西亞教書的蘇曼殊,聽說武昌起義的消息後興奮不已,但當蘇曼殊終於踏上中國的土地時,已是1912年2月。臨時大總統不再是孫中山,而是袁世凱,章太炎也北上與之共事。
蘇曼殊對國家、民族和他自己都陷入絕望之中,此後他就沉迷酒色、流連歡場。
別人見歌妓都是逢場作戲,蘇曼殊卻與姑娘們談情說愛,從沒有褻玩之意,他會給歌妓寫詩,尋一處溫柔之鄉,排遣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傷感。在他看來,靈魂因愛情而永生,生命因空氣而存在。他追求精神戀愛,不願在肉體上有半分逾越,他就是這樣的痴情人。
非凡的才華,他卻不幸早逝
這樣的蘇曼殊,卻有貪吃的壞毛病。民國時期流行一款叫摩爾登的糖果,他一吃就停不下來,哪天不吃,還饞得直流口水,為了吃到這種糖,他曾典當自己所有值錢的東西買糖吃。
蘇曼殊有個好友葉楚倫,非常喜歡蘇曼殊的畫作,懇求多次,蘇曼殊都以各種理由推脫。於是,葉楚倫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他精心邀請蘇曼殊到宅邸遊玩,再趁蘇曼殊不備,將他反鎖在裏面,用摩爾登糖果作為交換,引誘蘇曼殊作畫。這個妙招還真有用,蘇曼殊畫出了《汾堤吊夢圖》這樣的佳作。

因貪吃而被迫作畫,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1917年秋,蘇曼殊得了腸胃病,住進上海的醫院,蔣介石安排人給他送醫藥費,又將他接回蔣宅居住。但到冬天,他害了痔瘡,不得不回到醫院治療。纏綿病榻之際,蘇曼殊還曾託人給蔡元培、陳獨秀送信,想在病情康復後,到國外學習繪畫。
但貪吃的蘇曼殊,最終因偷吃糖炒栗子而病情惡化,於1918年5月2日與世長辭。臨終遺言:「但念東島老母。一切有情,都無掛礙。」
蘇曼殊去世後,留下的精神財富被人稱頌,甚至掀起了「曼殊熱」,有人在雜誌上專門發表紀念文章和評論。柳亞子將蘇曼殊的作品收集、整理出版,日本漢學界召開「曼殊研究會」,廣邀文人墨客參加。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紀念這位集才、情、膽識於一身,三次出家又三次還俗的文化奇人。

如今,來到杭州西湖的西冷橋畔,會看到蘇曼殊的墓。橋的對岸,埋葬的是南北朝時期名妓蘇小小。兩個性情中人,去世後長眠於此,不得不感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艾彌兒 說
說起蘇曼殊,就會讓我想起了弘一法師李叔同。其實兩個人早年的經歷還多少是有點像的,包括留學日本,包括讀書作畫的這種才華,包括出家的經歷,都是很像的。
所以我首先思考的就是,為什麼他們會如此的有才華?
首先,我覺得還是要出生在大戶人家,就算是小時候不太受待見,但是後來也能夠受到良好的教育,去讀書,去出國,開拓視野,接受一些新鮮的事物。
其次,命運多舛,小時候受到的冷落和苦難,都會讓一個人心思更加的敏感和細膩,更能體會到那種悲傷。雖然說共情是一種能力,但是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沒有體會過那種悲傷的時候,就很難理解他人的悲傷,也很難創作出好的藝術作品來。
我記得木心在回憶他6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他說當時只記得家裡來了好多親戚朋友,和尚尼姑,亂糟糟的一片,但是我並沒有感到悲傷,因為我體會不了那種悲傷。
他說到蘇曼殊和李叔同不同的地方在於,李叔同出家之後就真正的青燈古佛,破衣糟糠,苦苦修行了幾十年,終成為律宗的一代大師。而蘇曼殊是三次出家,又三次還俗。
那麼他們之間的不同到底在哪裡呢?我覺得還是蘇曼殊太年輕了,小小年紀就想着要出家,出家了,可能因為一口吃的,或者因為一點女色,又還俗,遇到挫折的時候就想着我再次出嫁,遇到誘惑的時候那我再次還俗。所以他始終處於一種年輕的,不成熟和不太穩定的狀態。
而李叔同呢,他是38歲的時候出家,這個時候對人世間的愛恨情仇吃喝玩樂,他早就已經體會的透透的了,人也是屬於一個很穩定的狀態。那李叔同自己是怎麼說的呢,他說「我那時已入中年,漸漸厭倦了浮華聲色,內心渴望一份安寧和平靜,生活方式也漸漸變得內斂起來。在我看來,佛教為世人提供了一條醫治人生無常這一根本痛苦的道路,我覺得沒有比佛法修行更為積極更有意義的人生之路了。」
所以他能堅持下來。
所以我在想啊,其實人啊,還是不要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做一些特別重大的人生決策,比如說出家,因為你還沒有完全體會過世間的喜怒哀樂,這個時候的出家其實只是一種暫時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