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史上,有一奇僧,同時又是狂僧,情僧,一心追求自由,放飛個性,衝破世俗的重重網羅,一生風流洒脫,傲然於亂世。
他才華橫溢,章太炎:「亘古未見的稀世之才」,郁達夫:「在中國的文學史上,早已是不朽的了」。
在他短短35年的人生中,三次踏入佛門,又三次還俗,青燈古佛相伴,流連於煙花柳巷,欠下無數風流情債,他又積極投身愛國救國運動。
他的一生比煙花還絢麗,比蓮花還純潔,他就是民國時期的一代奇僧蘇曼殊。

身處民國初期,蘇曼殊積極投身愛國救國運動,他的朋友圈幾乎囊括了整個民國時期的風雲人物:
孫中山、陳獨秀、宋教仁、章太炎、黃興、章士釗、柳亞子、廖仲愷、何香凝、陳果夫、胡漢民、魯迅、蔡元培。
凄苦童年,使他痛恨那個黑暗世界
蘇曼殊,於1884年在日本橫濱出生,父親蘇傑生是廣東富商,是當地的名門望族,長期在日本橫濱經商。
他的母親河合若子,是日本人,原是蘇家的女佣人,和蘇傑生在日本產生了一段地下戀情,她同時也是蘇傑生的三姨太河合仙的妹妹,而後來,河合仙成了蘇曼殊的養母,二人在這個涼薄的世界相依為命,互相取暖。
生下蘇曼殊幾個月後,由於無名無分,生母河合若子只得狠心撇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悄悄離開了蘇家,從此母子骨肉分離,淪落天涯海角,終不知所蹤。
蘇曼殊6歲時,父親把他從日本帶回廣東,中日「混血兒」的私生子身份,加上親生母親身份低微,同時又失去母愛的保護,在那個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裸奔,使他飽嘗了世人的歧視、冷漠、白眼。
從小失去了母愛,心靈受到世人的重創,使他的性格發生變異,為以後狂放不羈的性格埋下種子,註定了他一生與眾不同,象一隻永遠找不到歸宿的孤雁。
生於孤獨,長於孤獨,死於孤獨,後來成為世人眼裡的狂僧。

蘇曼殊被父親帶回廣東,不是因為做父親的良心發現,心疼兒子,而是因為蘇家男丁稀少,為了不至於使家族斷了香火,蘇傑生這才突然想起自己在日本還有個私生子,於是把蘇曼殊和養母接回廣東,和蘇家大家族生活在一起。
開始,小蘇曼殊和養母河合仙原以為來到富貴大家族,就意味從此告別了窘迫,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然而,造化弄人,事實正好相反,他們在老蘇家過的是寄人籬下、備受煎熬的日子,遠不如在日本小漁村過得安寧自在。
一到大家族,小蘇曼殊就感受到了家族人濃濃的敵意,周圍人用歧視的目光,時刻提醒他只不過是個私生子而已,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外面的「野種」,在一起的玩伴們喊他「東洋人」。
養母河合仙實在忍受不了周圍無所不在的欺凌、和冷漠,帶着對養子蘇曼殊的戀戀不捨,萬分無奈地回到了日本。
可憐的小蘇曼殊失去了唯一的可以依靠的親情,像一葉扁舟飄蕩在汪洋大海,隨時都有可能一個浪頭打來就把他淹沒了。
12歲時,蘇曼殊不幸染上瘧疾,蘇家雖為當地的名門望族,卻對他沒有絲毫的憐憫心,不僅沒有為他找醫生治病,而且還狠心把他獨自鎖在柴房,不聞不問,讓他凄涼地獨自面對死神的到來。
天可憐見,也許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吧,讓蘇曼殊幸運地度過了這一劫,瘧疾竟然奇蹟般自愈了,他下定決心要離開蘇家,離開這個只會給他帶來痛苦的家族。
蘇家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冰窯,找不到絲毫的溫暖和愛,他發現只有佛門才是一決療愈心靈傷痛的好地方。
機緣巧合,蘇曼殊認識了新會慧龍寺的贊初和尚,他立刻逃離了蘇家這個是非之地,追隨和尚而去。
贊初大師一眼看出這孩子的慧根深,有靈氣,就把他帶回了廣州的長壽寺,剃度出家,小蘇曼殊總算是有了塊遮風擋雨的地方,這是他第一次遁入佛門。
可是命運總是無常,由於蘇曼殊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忍不住飢火,偷偷烤了鴿子肉吃,犯了寺規,佛門豈能容他,化被逐出山門,無奈之下,他又不得不回到了蘇家。
蘇曼殊由於兒時受到世俗不公的待遇,所以心中就種下了仇恨世俗,叛經離道的種子,他幼兒期間受傷痛的心靈,註定不能在世俗中尋找到溫暖和安寧,永遠只能在流浪中才能找到些許的平靜,正所謂種什麼因只能收什麼果。
拒絕紅塵,卻怎奈天生多情種
蘇曼殊十四歲時隨父親來到日本學做生意,到日本第二年,他去探望了養母河合仙,在那個偏僻的小漁村裡,他情竇初開,和一個叫菊子的鄰家姑娘相愛了。
可是蘇家是名門望族,不能接受把異族女子娶回家,他們的愛情遭到了蘇家叔父的粗暴反對。
夏夜,明月當空,日本橫濱,河邊的櫻花開得正絢麗,草叢裡蟲子在歡唱,日本少女菊子站在河邊擦拭眼淚,四周寂靜無聲,四周是凄涼的墳墓。
河面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濺起水花,不一會,散落的櫻花又重新覆蓋了河面,好像沒有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一如往日安靜,菊子用這種決絕方式離開人間。
菊子與蘇曼殊一見鍾情,但是蘇家叔叔對菊子父母當面痛罵,說他們敗壞了自己大家族名聲。
菊子的父母感到十分羞憤,痛打了菊子一頓,一個平日柔弱溫順的少女,怎麼能禁得起這種巨大的屈辱?
她一時想不開,跳河自盡,用自己的生命來表達對愛情的忠貞。
菊子的生命如飄落的櫻花,美麗而短暫,菊子一走,使蘇曼殊萬念俱灰,更加痛恨蘇家,回國又做了和尚。
但是,蘇曼殊雖然皈依佛門,但內心十分孤獨,加上正當青春年少,充滿七情六慾,為了排解心裏鬱結,變得放浪形骸,貪吃、好色,不僧不俗,卻又至情至性。

蘇曼殊常常穿着僧袍,肆無忌憚地在青樓喝花酒,與女孩們嬉笑玩鬧,在世人眼中,他是「瘋瘋癲癲」的狂僧,憤世嫉俗。
但是,蘇曼殊並沒有像別人一樣把青樓女子看得低賤,反而是像賈寶玉一樣,把歌妓看得冰清玉潔,青樓的姑娘們也把他當作男閨蜜,傾訴自己的心事,碰到經濟困難,蘇曼殊還慷慨解囊。
在一份賬單記錄中,蘇曼殊買書花了300多元,而逛青樓的花銷高達1500多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相當於一個女僕的十年的工錢,而他自己卻過着朝不保夕的拮据的日子。
蘇曼殊雖然在青樓里放浪形骸,卻也守身如玉,至情至性,從來沒有和哪一個女子一度春宵雲雨過。
蘇曼殊似乎就是《紅樓夢》賈寶玉的化身,本一心虔誠向佛,卻奈何天生多情種。
24歲時,蘇曼殊來到日本看望養母,偶然結識了的才貌雙全的藝伎百助楓子,深深被她彈奏的悲涼又優美的古箏曲所打動。
同是天涯淪落人,二個年輕人相同的興趣和命運,彼此一見鍾情,深有相見恨晚之感。
才子佳人,兩顆渴望愛情的心緊緊貼在一起,他們點着蠟燭,談了一夜的知心話,天亮了,二個人卻沒有越雷池一步。
百助楓子傷心落淚,認為蘇曼殊是在嫌棄自己身份低賤,蘇曼殊坦蕩蕩地說:「肉體上短暫的歡愉,怎比得上靈魂上的兩情永久相悅」
日久生情,百助楓子想結婚,蘇曼殊知道自己無法安定,不能承擔婚姻重擔,怕耽誤她的青春,悄悄地返回中國。
在返鄉的船上,有朋友問起這段感情,引起蘇曼殊大哭,拿出百助楓子的髮飾拋入海中,悲痛不已。
他為她寫了一首詩,可謂字字啼血:「鳥舍凌波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
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
蘇曼殊喜歡這樣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發乎情,好色而不淫,他一生都保持着處子之身。
但是蘇曼殊深知道自己只能心裏喜歡,只能無情拒絕,曼殊拒絕的是不僅僅只是愛情,確切一點說,他是因為看清了世間的殘酷和無常,純潔的愛情太脆弱,在亂世中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他拒絕的是紅塵世界。
他嚮往愛情,但是更恐懼和害怕世俗的傷害,一直陷入顛狂矛盾中,不能自拔。
蘇曼殊又是痴情的,去世留下的遺物里,有一張唯一的人像:百助楓子的調箏圖。
正如另外一位著名情僧倉央嘉措寫道:「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任意去愛,還是做一個苦行僧自律修行?對蘇曼殊來說,真是艱難的抉擇,他的一生都在情海中苦苦掙扎,放縱,在出世入世之間徘徊。
畫作靈氣逼人,熱血捨身救國
命運之神對蘇曼殊既殘酷又溫柔,一面奪走了他平凡的幸福,另一面賜給了他驚世的才華。
在文學上,蘇曼殊才華橫溢,被章太炎稱其為「亘古未見的稀世才」;郁達夫說他,在文學史上,早已是不朽的了。

蘇曼殊的美學造詣也很高,他的畫風飄逸,靈氣逼人,有一所學院缺美術教員,聘他當美術課老師,後來,學校所用的教科書裏面的插畫,大部分都是他畫的。
蘇曼殊在那個時期的文化藝術界聲望很高,加上其優雅的浪漫氣質和風度,遺世而獨立,傲然於亂世之中。
蘇曼殊在日本留學的時候,認識了眾多的民國時期的風雲人士,深受先進思想的影響,比如孫中山、宋教仁、黃興、陳獨秀、章士釗、魯迅、章太炎等人。
蘇曼殊參加了當時的愛國的義勇隊、華興會,他的半僧半俗的形象格外引人注目,被人們稱為「愛國僧」。
孫中山欣賞蘇曼殊的率真洒脫,陳獨秀贊他:「是一個難得的清白之人。」
蘇家知道他投身愛國運動後,勸阻無果後,擔心惹火上身,便斷絕了對他學費和生活上的資助。
由於斷了經濟來源,蘇曼殊被迫回國,他在上海從事報社翻譯的工作,與陳獨秀、何梅士等名士成了共同奮鬥的同事。
蘇曼殊聽說保皇派領袖康有為思想落後,大力鼓吹保皇立憲,還騙取了華僑大筆捐款逃到了香港,蘇曼殊義憤填膺,他向《中國日報》主編陳少白借了一把手槍,計劃自己親自刺殺康有為。
可是因為陳少白膽小怕事,怕禍上身,對行動百般阻撓,最後刺殺行動被迫取消。
蘇曼殊感到心灰意冷,看不到希望,於是去了廣東惠州一座古寺,第三次削髮為僧。
暴食暴飲,只求速死
著名的心理學家阿德勒說: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用這句話來總結蘇曼殊的一生再合適不過了。在別人眼中他是瘋瘋顛顛的和尚,其實他用放縱自我,用對平庸生活的反叛,來治癒童年的傷痛。
在蘇曼殊短短35歲人生最後幾年裡,瘋狂地用暴飲暴食來填補內心的空虛,從不節制。
有一次,他一口氣吃了60多個包子,一天里飲冰六七斤,驚得周圍的人目瞪口呆,他這是用命吃飯,花別人的錢。
還有一次,他手頭緊張,卻又非常想吃糖,於是竟找了鎚子,把自己的金牙敲下來,換的錢全部買了糖。

魯迅曾說他:
「我有一個古怪的朋友,一有了錢就喝酒,錢花完了,就到寺里老老實實過活。」
陳獨秀則說:
「蘇曼殊見舉世黑暗,起了厭世之心,他這是自殺啊,亂吃亂喝,以求速死……像曼殊這樣清白的朋友,真是不可多得了。」
蘇曼殊因為童年缺失的母愛,使他成年後用暴飲暴食來補償,他嗜吃如命。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多次感慨:人總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蘇曼殊就是活脫脫另一個賈寶玉。
一切有情,都無掛礙,
蘇曼殊死後,他葬在杭州西湖的西泠橋畔,名妓蘇小小的墓與他隔橋相鄰,二個跨越千年的至情至性的靈魂相遇,冥冥之中的天意。
蘇曼殊生而為人,想愛,敢愛,為國為民獻身,他這一生,如煙花般絢爛又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