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沂蒙山腹地的一個偏遠小山村,這裡的土地像被歲月抽幹了養分,貧瘠得很。父輩們祖祖輩輩守着這一方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頭的收成,也就剛好夠糊口,哪有閑錢去享受生活呢。
我生日小,七歲才去上「育紅班」,也就是老家說的學前班。和縣城裡四歲就上幼兒園,一上兩三年再讀一年級不同,我們這兒孩子就上一年學前班,過渡一下,就直接去村裡讀一年級了。我上一年級時都七周歲了,在同齡人里算是大的。
村裡的小學離我家近,我早飯和午飯都能回家吃。那些住得遠的同學,就得自己帶飯。學校的一天是從晨讀開始的,晨讀結束一節課後,大家就回家吃早飯。上午三節課上完,就到午飯時間。中午有一個半小時吃飯休息,下午再上三節課,一天的學習就結束了。那時候的課程有語文、數學、思想品德、美術和社會,但年底考試主要考語文和數學,其他的就當課外讀物看看。
學校不大,四間大教室、一間老師辦公室,學校西側是男女廁所。後來又蓋了個小老師宿舍,給外村老師中午休息或者晚上留宿用。教室旁有三個花壇,種着冬青、黃楊,偶爾還會有地瓜花冒出來。學校中心有個直徑兩米的大花壇,裏面種着竹子。花壇前面立着一根木製旗杆,上課的時候,鮮艷的國旗在上面飄揚,寒暑假就降下來收好,等開學再升上去。
老師辦公室門口有棵楊樹,樹上用鐵絲綁着個鐵盅似的鈴鐺,旁邊掛着個長長的、尖頭彎成方形的鉤子。到了上課下課時間,執勤老師就會準時敲響鈴鐺。
七到十歲的時光里,下課就是最讓人期待的時刻。同村的小夥伴們聚在一起,玩「打寶」「攻城」「拔將」「拾子」「下六」「下四」這些遊戲。那時候的我們無憂無慮,對世界懵懵懂懂,現在想來,那真是最快樂的日子。
三年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不知不覺,我在村裡讀完了學前班到二年級,三年級就得去鄰村讀了,離家有五六里地,只能步行。從那以後,我回村裡小學的次數越來越少。等我讀到初二,村裡沒幾個孩子了,大家都直接去鄰村上學前班,一直讀到小學五年級,村裡的小學就這麼荒廢了。
沒人的院子荒廢得特別快,教室和辦公室的房頂開始漏雨、塌陷。我讀高一的時候,聽爸媽說學校賣給本村人了。大一寒假,我看見學校大鐵門沒鎖,就推門進去。走進曾經待了三年的教室,黑板還在,可裏面空蕩蕩的。房頂破了個大洞,牆壁上還留着我們當年用鉛筆寫的字、畫的圖。
恍惚間,那些可愛的同學面孔、親切的老師模樣,還有教室外的歡聲笑語,都浮現在眼前。可他們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在做些什麼。我慢慢走出教室,沿着曾經的腳步走遍校園每個角落,感覺這裡好像一點都沒變,可又分明成了荒園。
自那以後,我再也沒去過。大學畢業後偶爾路過,看到院牆塌了不少,屋頂也塌了,楊樹死了,只有花壇里的竹子還綠着。我想進去再看看,卻始終沒敢邁出那一步。
我知道這小學的院落終有一天會消失,但曾經在這裡讀過書的人,應該還會記得那些美好時光。直到在這裡讀過書、教過學的人,甚至他們告訴過這個學校故事的孩子、他們的孫子都老去,也許才真的沒人會記起它了。可好像一切又都還在,彷彿沒有人曾在這裡留下任何痕迹,卻又在每個人的生命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