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姥姥眼裡,她是個「大富翁」,因為她有很多「寶貝」。
姥姥喜歡獨居,她喜歡大的空間。一張大床,自己努力縮小,日漸瘦弱的身軀只佔了三分之一,把三分之二讓給了她的「寶貝們」,她和她的「寶貝們」,默默對視,溫暖相守,不離不棄。
去年夏天,住在鄉下的你二姨請姥姥去小住,姥姥用眼睛瞄着那些寶貝們猶豫不決,大家知道她捨不得那些寶貝,只得同意她可以帶一部分過去,她便兩眼放光,歡喜不已,自己再三割捨,最後整理了兩大袋子隨着自己到了鄉下。
二姨居住的村子是姥姥的出生地,在姥姥的眼裡,那裡的一草一木都是那樣親切,每一條小路、每一個巷道都是那樣熟悉,那裡的每一個老人都是姥姥童年的夥伴。
在二姨家的日子裏,除了有老人們前來敘舊,剩下的時光就是搗鼓自己那些寶貝。於是二姨除了每天伺候姥姥吃喝,就是搬運那兩個裝滿寶貝的大袋子,從院里的倉庫里費力的搬到炕上,姥姥打開鎖鏈,一一翻看,摸不夠、看不夠,幾個小時後,再依依不捨打包後,讓二姨搬回去。第二天,周而復始,有時候一天幾次。
「二毛,拿來娘那幾個袋子,娘看看!」
這句話讓二姨很煩,但二姨每次都會滿足姥姥的心愿。那些日子,二姨很納悶:那些破東西有什麼看頭,為什麼總是看不夠。

每年冬天,九姨心疼姥姥自己孤獨,再加上天氣冷,伺候起來也不方便,便把姥姥接到自己家住。因為姥姥和九姨住一個小區,九姨說不需要帶很多東西,需要什麼再過來拿。姥姥很不痛快,但也順從了。
在九姨家,姥姥自己住一個一米二的床,在我們看來應該很寬敞了,但姥姥很不開心,總說床太小,大家知道她是惦記自己那些寶貝。媽媽每次去看看姥姥,她總是壓低聲音問媽媽:「你說娘家裡的東西丟不了吧?」媽媽鄭重而肯定地說:「放心吧!丟不了!」你姥姥才稍稍放心。
但住不了多長時間,就找各種借口,喊着要回去。你九姨便求助於姊妹們,勸一勸,安生幾天。最後大家都疲憊了,勸說越來越低效,姥姥回家的呼籲卻日益強烈,九姨沒辦法,只好把她送回去。她回到自己家,有說不出的激動與歡喜,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騰她那些寶貝……

在我們的眼裡,姥姥是個「窮光蛋」,因為那些「寶貝」一文不值。
姥姥的寶貝很多,裝在書包里、裝在袋子里、零散的,近看,一個個小山丘;遠看,是一座小具規模的大山。
姥姥的寶貝種類繁多。
一是衣服,有姥姥年輕時很實用、現在被淘汰已久的N條棉褲、M個棉襖,有姊妹們給買了很多年、自己捨不得穿、尺寸不合適的新衣服……
二是日用品,有牙膏,正在用和新的都放在一個紅色的手提袋裡,用塑料繩子捆好。每天早上解開繩子,拿出牙膏擠出一點,便立馬再擰好蓋子放進書包再捆起來,一點也不嫌麻煩,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認真。
還有幾塊兒嶄新的毛巾,那塊兒舊毛巾,姥姥已經使用了很多年,放進水裡,陳舊得縮成一團,好像不好意思見人;曬出去一會兒,便發乾發硬,好像要站起來掙脫這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可姥姥捨不得扔。九姨給她買了新毛巾,顏色新鮮,柔軟舒服,可姥姥捨不得用,但每天都會拿出來看幾次。還有肥皂、洗衣粉、軸線、剪刀……

三是藥品,有感冒藥、甘草片、安乃近、眼藥、皮炎平、安眠藥等,有瓶裝的、盒裝的、袋裝的,除了放在枕邊每天必用的,剩下的裝了整整一大書包,怕它們貪玩溜出去,書包帶子打了三個大疙瘩。
葯是姥姥的首要寶貝,是姥姥的最愛,越老越愛。每次媽媽去看她前問問姥姥想吃什麼?姥姥總是答非所問,想要各種葯,並囑咐千萬給買上。每次見面,姥姥看到葯的喜悅遠遠勝過那些好吃的。

四是可以列為「垃圾」的物品,一大包塑料袋、一大捆塑料繩、一沓包裝袋、一堆破布片、一堆早已淘汰的針頭線腦……
這些東西,各有來路,有的子女們、親戚們給她買吃的帶來的,她便攢起來;有的是跟兒女們要的,尤其是去了你二姨家,人家要扔的東西,有時是一截細麻繩,有時是一個塑料袋,你姥姥總是視為珍寶,急着說:「可惜的,別扔,給娘。」你二姨為了讓姥姥開心,便一次給她一大堆,你姥姥便眉開眼笑,用手捋得展展的,放在她的袋子里。
……我們總是視為垃圾,嗤之以鼻,可姥姥卻視若寶貝。
姥姥的「寶貝」如此多,姥姥說都有用,但捨不得用,等以後用。可時間在2022年12月22日戛然而止,姥姥沒有等來「以後」,從那一刻起,那些「寶貝」失去了愛它們的主人,徹底淪為垃圾。
在姥姥眼裡視若珍寶的東西,在別人眼裡一文不值。
姥姥活着的時候,寸步不離,拚命守護,誰要扔就會拼盡全力跟你搶回來。
現在,姥姥走了,不管了、放手了、妥協了,任憑那些寶貝隨人處置。
祝願姥姥在天堂會有新的寶貝,從此相愛相守、永不分離。

孩子,羅卜白菜,各有所愛,在姥姥活着的時候,我們後悔沒有給老人更多的尊重和理解。
如今,我們也有各自的寶貝,它們或許是眼前事、身邊人,或是囊中物。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互相理解,彼此尊重,儘力守護,用心珍惜。
你視為糟粕,我卻視為珍寶——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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