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升君|時光里的樹木

時光里的樹木

王升君

一棵樹要怎麼活?活得多久才夠呢?要是活在沒人知曉的地方,一輩子也沒人理,想必很冤。

我家的樹木都是圍着莊子生長,親貼着日子。莊子周圍是我家的自留地,所以,在溝沿、地埂上任由我們載植我們喜歡的樹種。每年春天,父親都要選白楊、沙棗樹、柳樹等等,它們雖然有着形體或者用途上的顯明差別,又和諧雜居,承接天地之氣,繁茂生長。一年又一年,莊子後面就有了蔥蔥鬱郁的一片林地。每年秋天我都給跟着父親對這些樹木進行一番修理,按照我們想要的砍去多餘的枝椏。

楊樹要讓它長得直端,三五年就椽子粗了。這時草房、豬圈棚早塌了,拉拉車轅斷了,手推車幫子開洞了。這些家什早等着呢,像是一場陰謀。秋天伐木,削枝去葉就派上用場了。當然,要是修房子做梁,就得多長几年。樹木才不管這些,只要你栽,我就歡勢,就樂。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到秋天,父親是不允許砍樹的,他說要讓樹木活到秋。父親雖然識字不多,但對秋主殺伐的說法深信不疑,對草木的敬重一點也不含糊。這話在我的心裏長了幾十年,揮之不去。秋後,伐了樹木,根部有細密的水滲出,父親說那是認定那是樹木的血液,趕緊蓋上細土,說第二年還會長出新芽,發育成一棵新的樹。它們一點也不嬌氣,第二年春天果然長出一些嫩綠的芽條。用父親的話說,楊樹命大、皮實得很。

有了沙棗木榔頭柳木把的家什家什,農人幹活順當。沙棗木瓷實,質硬,做榔頭打土塊容易碎。沙棗木做案板,適合剁肉,不起糟渣。

沙棗樹就由着它的性子長吧,伐了它也沒用,案板好多年換一次,要等着秋天打下好多沙棗,放到柳木櫃里,上鎖。有母親保管,作為口糧短缺時的補給。隊里分的口糧不夠吃,黑面也當主糧,黑面粗,口感糟,難咽,沙棗用鐵鍋炒一遍,搓下棗面,籮去粗皮,卷到黑面里蒸饃,像是變戲法出來的,聞一聞就流口水。我家有九棵沙棗樹,按照沙棗的味和顏色我都給起名字:「紅沙糖」「白沙灘」......

柳,質細、柔棉,做了把,手不易磨起血泡。做櫃美自見。那時沒有奢侈的油漆傢具,柳木滑膩,防潮,天然木紋,像一條條嘩嘩流水蜿蜒。每看見這樣的傢具,心裏都會生出柔軟的聯想。栽了柳樹就把枝條修成杈把、鐵杴把、鋤把的樣子。而且每年秋天砍,春天都會長出新的枝條。一年成「把」。主桿要六、七年成木料。伐倒,晾乾,可成櫃。

最沒個長相的是榆樹。我上學到時候,數學極差,極為簡單的題作不下來,老師就批我「榆木疙瘩」。榆樹不好好長,長着長着就長出一個疙瘩瘤。而且死硬,砍不開,像我這麼冥頑不開竅。當然疙瘩是榆樹的短處。榆樹枝條做鐵杴把,榔頭把,堅韌不易斷。長得直端的可做犁鏵桿、牛千斤擔。一木值千斤,大丑既是大用,總有一點讓人讓人瞧得起的出息吧。春天,榆錢綠蔥蔥的,伸開狐狸樣的尾巴,將天撐開個洞,溫暖就擠進來了。榆錢拌面蒸熟,清油熗一下,那味天下難尋。《本草》里說,榆錢是救過人命的,晾乾磨面可食,還是清熱利尿的良藥。

山柳也是柳的一種。各地方叫法不同。多長在水溝沿上,隨便折個枝條,插進泥土就成活。有時候澆水,壩打不住,就折山柳條一捆,和在泥里,立時堵住泛濫之水。第二年壩上竟長出一叢枝條。無心插柳柳成蔭,過於隨意,不拿腔作勢,容易被人忽視,甚至踐踏。木頭裏面的木頭,有心生長,無心計較,這樣它才長得歡勢。我家莊子後面的山柳是有福氣的,父親從不讓我們隨意折。父親說再低賤的草木也是性命,糟蹋不得。所以,蔥蔥鬱郁的一條溝長滿了山柳。山柳最沒個脾性,任你折,任你揉,不斷開。這麼韌性的一種樹木,生長在低矮處,最歡勢的不超過兩米,和松柏相比真是卑微,可就是不認命地長。秋日,茂密的枝條長成芨芨草粗細,勁道也足,父親就讓我們用刀割,捋皮,枝條金黃。晚上父親就盤腿在地上編笊籬,編淘洗麥子的筐。最精最長,粗細均勻的挑出來編成提籃,走親戚盛禮物。家裡一下子有了那麼精緻實用的工藝品,在當時的確是一種奢侈。當然,這全憑父親的手藝,並不是家家戶戶都能享有這樣的奢侈品的。有鄰居來求父親, 父親也毫不含糊答應,也得到過個別人家小小的答謝。

父親在莊子後面山柳叢轉來轉去,就有新的發明。山柳中間的桿由着性子,有的就長到胳膊粗細。一棵長成「七」字型,偶爾被父親發現。一個絕好的天然的「牛牽擔」(牛拉車時搭在牛脖子上的木頭,也叫牛擱頭),這麼柔韌的木頭做「牛牽擔」實在是再好不過。父親於是利用山柳的韌性,乘山柳還是毛條時就給彎成「七」字型,一直等它長成,去了皮,兩頭用鐵棍燒紅燙上穿繩子的眼眼,用瓦片刮,直到有了肌膚的柔膩光滑。不幾年,家裡就有了好幾個天然的「牛牽擔」。父親說這樣的「牛牽擔」傷不了牛的領頭(牛的肩胛骨)。莊子上人欣然效仿,解決了此種形狀木頭難找的問題。在父親沒有發現這秘密之前,莊子上人做個「牛牽擔」還得選好一個較粗大柔韌的木頭,請木匠費半天功夫砍成「七」字形。

山柳還可以擰搓成繩,在地頭幹活回家時拔一堆豬草,順手摺幾根山柳纏在一起,就可當作一根結實的繩子用。

世上的樹木都是有用的,就看緣分。要是沒有這些樹木,多少事情都短腿。人要做成事情,就砍樹木的腿,樹木也沒喊一聲怨。

(作者簡介:王升君,有詩歌、散文、小說《飛天》《星星》《綠風》《綠洲》《散文選刊》《甘肅日報》等發表。有作品收入文集,入選中考語文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