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早起,時值暮秋,奈良公園的草木間自有一股清洌的味道,微寒而不沾身。
從春日大社的參道上穿行,遊人不見蹤跡,只有常年在此的主人們——鹿君悠閑地踱步。鹿被視為春日大社的守護神,自由穿行其間的小鹿與硃紅色的木質建築以及三千多盞石燈籠交織一起,動靜兩相宜。又彷彿西元710年佇立至今的時光從未溜走,歲月依舊平靜如常,到訪的我們,也無非不值一提的塵埃過客。
從春日大社經二月堂和八幡宮神社繞到東大寺的後面,秋陽漸起,掠過大佛殿的金色鴟吻,灑在紅黃相雜的林木間,原本些微寒氣頓時消散。
從安靜的後方繞個圈走到正門,遠遠地就有一片喧嘩聲傳過來,秋遊的學生們成群結隊的湧來。
沒有停留,尋路直往若草山。山上沒有杜若或若樹,「若草」也不是來自人生若草的禪意感慨。「若草」在日語中是「嫩草」的意思。草皆有榮枯,何況在崇愛櫻花的日本語境中,豈會一直草色青嫩?
若草山只有350米高,登山棧道很緩,可以輕易拾級而上。山有三個坡,坡以「重目」名之。上到二重目,奈良已盡收眼底。下視山腳,一派連天衰草。衰草之中,離離的小鹿或行或立,或呦呦喚呼,或低頭安靜啃草,或抬頭看雲。
有鹿踏紅葉,深山獨自游。呦呦鳴不止,此刻最悲秋。
一千多年前的日本古典和歌《小倉百人一首》中,中古歌仙猿丸大夫就愛以「紅葉」為意象詠物寓情。簌簌紛落的紅葉,飄零着日本傳統的「物哀」美學,感懷大自然季節更替的憐憫之心。
若草山每年一月的第四個周六都會舉行「若草燒山」,有的說是為了劃分東大寺、興福寺和春日大社因為野草瀰漫遮掩的界限;有人說是避邪鎮妖,鎮的是三重目上鶯塚古墳里的妖邪;有人說是為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為的是給小鹿們的來年提供最好的草料。我願意是最後一種。它更契合「若草山」的本義。
據說那日由雅樂道樂、僧兵、奈良町奉行所役人、金峰山寺法羅眾以及東大寺、興福寺和春日大社的神職人員組成的儀式隊伍先在水穀神社進行松明點火,同時奈良市內的霓虹燈都將熄滅。黃昏六時,在音樂的伴奏下,會有600發花火綻放在夜空中。隊伍將聖火送到山麓的野上神社,火光燃起,祈禱聲﹑誦經聲不絕於耳,山坡上人頭攢動,數以萬計的人們一片歡呼。33公頃的火海燭照夜空,祭天祭地,也祭我們自己脆弱的靈魂。
翹首望長天,神馳奈良邊;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
這是歷史上最出名的遣唐使晁衡的望鄉詩。他原名阿倍仲麻呂,奈良人,當年與李白、王維友善,還曾陪同玄宗因安史之亂而避難蜀中。他最終一直未能回到日本,長眠於長安。詩中提到的三笠山,也就是若草山。寫這首詩時,不知他是否想起了若草燒山時神聖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