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求婚被孔念溪拒絕那晚,我在家裡翻出她和許哲的結婚證,沒吵沒鬧,只把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件搬走。
那天餐廳里很安靜,鋼琴聲輕得像一層霧,服務生提前按我的要求,把玫瑰擺在靠窗的位置,蠟燭也點好了。
我原本以為,這一次會不一樣。
畢竟前八次,她拒絕我的理由都快用完了。
第一次,她說太突然了。
第二次,她說事業還沒穩定。
第三次,她說父母那邊還要再溝通。
第四次,她說她最近狀態不好,不想草率決定人生大事。
後來呢?
後來每一次,我都替她找台階。
我告訴自己,孔念溪只是沒有安全感,她只是想再等等。
八年感情,從大學到工作,從一無所有到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我以為我已經給了她足夠多的時間,也給了她足夠多的篤定。
所以我拿着戒指,在她面前單膝跪下。
「念溪,嫁給我吧。」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旁邊有人輕輕鼓掌,還有人舉起手機拍視頻。
孔念溪的臉卻在那一瞬間沉了下來。
她沒有驚喜,也沒有感動。
她看着我,像看一個不懂事、偏要在大庭廣眾下讓她難堪的人。
「朱沐硯,你能不能別這樣?」
她聲音壓得很低,可裏面的不耐煩,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還跪着,手裡那枚戒指被燈光照得發亮,亮得我眼睛有點酸。
我問她:「哪樣?」
孔念溪抿了抿唇,視線飛快掃了一圈周圍。
「這麼多人,你讓我怎麼下台?我不是早就說過嗎,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可你也說過,等你準備好。」
她皺眉:「我現在就是沒準備好。」
「那什麼時候準備好?」
她沒回答,只是伸手來拉我。
「你先起來,別讓大家看笑話。」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起來。
也不想再替她圓場。
我看着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點心疼,哪怕只是愧疚也好。
沒有。
她眼裡只有煩躁。
我慢慢站起來,把戒指盒合上,聲音不大,卻像什麼東西在心裏斷了。
「好。」
她似乎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剛剛發生的不是求婚,而是一場讓她不太舒服的小插曲。
「沐硯,我知道你對我好,但結婚不是買菜,不是你想今天買就今天買。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我看着她。
八年里,她花我的錢時,從沒嫌我不成熟。
她半夜想吃城西那家蟹黃面,我開車四十分鐘去買,她說我貼心。
她看中一隻三萬多的包,我刷卡的時候,她說我可靠。
她媽媽住院,她一邊哭一邊問我能不能先拿二十萬出來,我第二天就轉了過去,她抱着我說這輩子都會記得我的好。
可我想娶她,她卻說我不成熟。
我沒說話。
她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屏幕亮起來,上面跳出兩個字:哲哥。
孔念溪幾乎是立刻接了,語氣也軟了下來。
「喂,哲哥。」
「沒事,我在吃飯呢。」
「嗯……和沐硯。」
她頓了頓,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嘴角微微翹起。
「你別笑了,煩死了,他又……」
她話說到一半,看了我一眼,像終於意識到我還坐在對面。
「好了好了,我回去給你說。你葯吃了嗎?胃不舒服就別喝冰的。嗯,我知道,等會兒給你帶粥。」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許哲胃病犯了,我一會兒得過去看看。」
我點點頭。
「所以這頓飯也不用吃了?」
孔念溪像沒聽出我的諷刺,只把包拿起來。
「他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也知道,他這個人逞強,難受了也不說。」
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你笑什麼?」
「沒什麼。」
我站起身,把賬結了。
那頓飯,我們一口沒吃,花了我七千八。
走出餐廳的時候,風有點冷。
孔念溪站在路邊打車,低頭給許哲發語音,聲音輕柔得像換了個人。
「我馬上過來了,你別亂動,粥我給你帶。」
她說完才想起我,隨口問了一句:「你回家嗎?」
家。
這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竟然讓我覺得陌生。
我說:「回。」
她嗯了一聲:「那你自己開車小心點,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住許哲那兒?」
她臉色瞬間不好看了。
「朱沐硯,你別陰陽怪氣行不行?我跟許哲認識十幾年了,他就像我哥一樣。」
我看着她,沒接話。
這個「哥」,比我這個男朋友更像男朋友。
她的每一次難過,許哲都在。
她的每一個生日,許哲都一定到場。
她的朋友圈裡,許哲可以親密地摟着她的肩膀,可以叫她「小溪」,可以在凌晨兩點發「有我在」,而我只要稍微介意,她就會說我小心眼。
我以前不是沒鬧過。
可每次最後道歉的都是我。
孔念溪會紅着眼問我:「你是不是連我的朋友都容不下?朱沐硯,你愛我就非要把我變成孤家寡人嗎?」
於是我一次次退。
退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快看不見自己了。
那晚,她去了許哲家。
我一個人回了我們住了五年的房子。
門一打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照在我買的地毯上。鞋櫃里大半都是孔念溪的鞋,客廳牆上掛着她挑的裝飾畫,沙發是我花三個月工資買的,茶几、餐桌、電視、冰箱,連陽台上那排花架,都是我一點點添置的。
可這個家裡,最像主人的人,好像從來不是我。
我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手機不斷彈出扣款提醒和信用卡賬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累。
不是那種加班後的累,是一種從心裏往外滲的疲憊。
凌晨一點多,孔念溪回來了。
她動作很輕,可我沒睡。
她推門看見我坐在客廳,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你怎麼還沒睡?」
我問:「許哲沒事了?」
「嗯。」她換鞋,「胃痙攣,吃了葯好多了。」
「你送粥送了四個小時。」
她手上的動作頓住,回頭看我。
「朱沐硯,你今天非要吵架是不是?」
我沒吵。
我只是看着她。
她大概也累了,懶得再解釋,直接往卧室走。
「我去洗澡。」
水聲響起來後,我起身去書房找文件。
明天公司要用一份購車發票,我記得被孔念溪順手收進了儲物櫃。
柜子里亂七八糟,塞着她的證件、合同、舊相冊,還有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文件袋。
我原本只是想把文件袋拿出來看看,結果拉鏈沒拉好,裏面的東西掉了一地。
兩本紅色的小本子滑到我腳邊。
我彎腰去撿。
手碰到封面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結婚證。
我盯着那三個字,腦子裡空了幾秒。
然後我翻開。
照片上,孔念溪穿着白襯衫,笑得明媚又乖巧。她身邊的人是許哲,他微微偏頭靠近她,眼角帶笑。
持證人:孔念溪。
配偶:許哲。
登記日期,是兩年前的五月二十號。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為了趕回來陪她過六周年紀念日,改簽了最早一班飛機。
我記得很清楚。
那晚我拎着蛋糕回家,客廳黑着燈。
孔念溪給我發消息說,許哲心情不好,她要陪他去散散心。
我一個人坐到十二點,蠟燭燒完,蛋糕塌了,手機上她發來一張海邊夜景照,說:「別生氣啦,明天補給你。」
原來她不是去散心。
她是去結婚了。
我把那本結婚證拿在手裡,突然想笑。
真的,太荒唐了。
我這兩年像個傻子一樣,規劃我們的婚禮,攢錢買房,帶她看婚紗,求了四次婚。
而她早就是別人的妻子。
浴室門打開,孔念溪擦着頭髮出來。
「你找什麼呢?」
她話音剛落,目光落到我手裡的紅本上。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沐硯……」
我抬頭看她。
她站在走廊燈下,頭髮還滴着水,嘴唇微微發抖。
「你聽我說,這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結婚證。
「那是哪樣?」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搶。
我往後一避。
孔念溪撲了個空,眼淚立刻涌了上來。
「我們是假結婚!就是為了幫許哲一個忙,他家裡催得緊,他媽身體不好,想看他結婚,我們才去領的。我們沒有夫妻之實,真的沒有!」
我看着她急切的臉,覺得很陌生。
「幫忙幫到民政局?」
「那時候沒辦法,許哲真的快被他家逼瘋了。我本來想跟你說的,可我怕你誤會。」
「所以你瞞了我兩年。」
她哭着點頭,又立刻搖頭。
「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沐硯,我愛的人一直是你,你知道的呀。」
我聽見這句話,胃裡一陣翻湧。
「孔念溪,你知道我這兩年向你求婚幾次嗎?」
她怔住。
我替她回答:「四次。」
「每一次,你都看着我跪在你面前,看着我拿着戒指,聽我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你哪怕有一次告訴我,你已經結婚了,我都不會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噁心。」
她眼淚掉得更凶。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這樣好不好?我明天就跟許哲去離婚,我們馬上離。」
我把結婚證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她面前。
「離不離,是你和你丈夫的事。」
丈夫兩個字,我說得很慢。
孔念溪像被刺了一下,哭聲都停了。
「朱沐硯,你一定要這麼說話嗎?你明知道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
「法律上是。」
「你非要揪着這個不放?」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沒有再爭的必要。
她到現在都覺得,我介意的是那張紙。
不是欺騙。
不是背叛。
不是她把我的八年當成了隨時可以糊弄過去的笑話。
我回卧室,拿出行李箱。
孔念溪跟進來,聲音發慌。
「你幹什麼?」
我打開衣櫃,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
她撲上來按住箱子。
「朱沐硯,你別衝動,有話我們好好說。」
我沒理她。
我只拿我的東西。
衣服、電腦、文件、幾本書,還有床頭櫃里我母親留下的一塊舊錶。
孔念溪站在旁邊,看着我收拾,眼神從慌亂變成憤怒。
「你什麼意思?你要走?」
「嗯。」
「就因為這個?我們八年感情,你說走就走?」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
「孔念溪,你都有老公了,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她臉色一僵。
下一秒,她聲音尖銳起來。
「我說了那是假結婚!你為什麼就是不信?朱沐硯,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今天剛好抓住機會,對吧?」
我看着她,半晌沒說話。
她總有辦法把自己變成受害者。
以前也是這樣。
她和許哲在酒店照顧一夜,我生氣,她說我不信任她。
她生日許哲送她項鏈,她戴了半年,我介意,她說我不夠大度。
她拿我的錢給許哲周轉,我問一句,她說我把錢看得比感情重。
現在她結婚了,被我發現,她依舊覺得是我太過分。
我拎起箱子往外走。
孔念溪衝到門口,張開手攔住我。
「不許走。」
她眼睛紅得厲害,像真的崩潰了。
「朱沐硯,你今天要是走了,我們就真的完了。」
我停下腳步,看着她。
「我們早就完了。」
她搖頭:「沒有!只要你願意,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以前一樣?」
我笑了笑。
「讓我繼續當一個給你交房租、買包、買車、給你媽轉醫藥費的男朋友,然後你繼續當許哲的合法妻子?」
孔念溪被我說得臉色發白。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只是說事實。」
我推開她的手。
她卻死死抓住我的行李箱,聲音帶着哭腔:「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說啊,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搬走。」
「我想離開你。」
「我想讓你們夫妻倆以後別再花我的一分錢。」
她怔在原地。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她沒有追出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東西砸碎的巨響。
我沒回頭。
那一晚,我住進了酒店。
手機從凌晨響到天亮。
孔念溪打了三十多個電話,發了上百條消息。
一開始是道歉。
「沐硯,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後來是解釋。
「我和許哲真的清清白白,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再後來是質問。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朱沐硯,你怎麼能這麼狠?」
我一條條看完,沒有回復。
天亮的時候,我給搬家公司打了電話。
房子是我租的,押金是我交的,裏面大到家電傢具,小到碗筷地毯,幾乎全是我買的。
我原本沒想做得太絕。
可一想到那兩本紅色結婚證,我突然覺得,沒必要再體面。
上午十點,我帶着搬家公司的人回去。
孔念溪頂着紅腫的眼睛開門,看見我身後那幾個工人,臉色一下變了。
「朱沐硯,你帶他們來幹什麼?」
我繞過她進屋。
「搬東西。」
她愣了幾秒,隨即衝過來拽我。
「你瘋了?這是我們的家!」
我把她的手拿開。
「準確地說,這是我租的房子。」
工人開始拆電視,搬沙發。
孔念溪站在客廳中央,像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嚇唬她。
她尖叫着去攔。
「不要動!這些都是我的!」
我翻出手機里的購買記錄,一樣樣念給她聽。
「電視,我買的。」
「沙發,我買的。」
「餐桌,我買的。」
「冰箱、洗衣機、空調、床墊,全是我買的。」
我看向她:「你的東西,我沒碰。衣服、化妝品、包,還有你和許哲的結婚證,都在。」
孔念溪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衝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哭得幾乎站不住。
「沐硯,別這樣,求你了。你把家搬空了,我住哪兒?」
我低頭看着她。
「找你老公。」
她像被這句話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許哲來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臉色很難看,一進門就把孔念溪拉到身後,像護着自己的什麼寶貝。
「朱沐硯,你有病吧?一個男人跟女人分手,至於這麼小氣嗎?」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好笑。
「許哲,你來得正好。」
他皺眉:「你想幹什麼?」
我指了指屋裡。
「你老婆說沒地方住,你接她回家吧。」
許哲臉色一變。
孔念溪急忙拉他:「哲哥,你別說話。」
可許哲大概被我刺激到了,冷笑一聲。
「你少拿這個說事。我和念溪什麼情況,你心裏沒數?那張證就是走個形式。」
「走形式也受法律保護。」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兩本結婚證,遞給他。
「恭喜你,許先生。以後孔念溪的房租、生活費、信用卡、購物賬單,就麻煩你這個丈夫負責了。」
許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然知道孔念溪多能花錢。
過去這些年,他享受着孔念溪的依賴和偏愛,卻從來不用真正承擔她的生活。
我出錢,他出情緒價值。
算盤打得挺響。
許哲咬牙:「你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
「沒覺得了不起。」我說,「只是以後不給你們花了。」
孔念溪哭着喊我:「朱沐硯,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的!」
我停下腳步。
「我說那句話的時候,以為你會是我的妻子。」
「可你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
她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話。
搬家公司忙了整整三個小時。
最後,屋子幾乎空了。
只剩孔念溪的衣櫃、幾個紙箱,還有她那些昂貴又沒有發票的包。
我把鑰匙放在玄關柜上。
「房租我只交到這個月月底,之後你們自己處理。」
孔念溪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許哲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卻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我轉身出門。
門快關上時,孔念溪突然衝過來。
「朱沐硯!」
我回頭。
她眼淚糊了滿臉,再沒有從前那種高高在上的漂亮。
「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了她很久。
然後點頭。
「不要了。」
說完,我關上門。
那一聲輕響,比任何爭吵都乾脆。
接下來的日子,我很忙。
退租、搬家、換號碼、重新整理生活。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面積不大,但乾淨安靜。早上能曬到太陽,晚上推開窗能看見街邊的梧桐樹。
沒有孔念溪的香水味,沒有她隨手亂扔的衣服,沒有她凌晨兩點接許哲電話時壓低的笑聲。
一開始,我不太習慣。
習慣了八年的人,怎麼可能說抽離就抽離。
我會在路過甜品店時下意識停步,想起她喜歡吃焦糖布丁。
會在下雨時想問她有沒有帶傘。
也會在深夜醒來,恍惚以為她還在身邊。
可每一次,只要想到那張結婚證,我就會徹底清醒。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半個月後,我收到了孔念溪發來的郵件。
她應該是發現我換了號碼,微信也拉黑了,最後只能用郵箱聯繫我。
郵件很長。
她說這幾天她過得很不好,說屋子空了以後她才知道我為她做了多少,說許哲根本照顧不好她,說她後悔了。
最後她寫:
「沐硯,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已經跟許哲說了離婚,我以後再也不見他了。」
我看着那幾行字,心裏沒有波瀾。
遲來的後悔,比草還輕。
我沒有回。
第二天,許哲給我公司前台打電話,硬是要見我。
我本來不想理,但他在樓下鬧得難看,保安差點報警。
我下樓時,他正坐在大廳沙發上,頭髮凌亂,眼下發青,整個人比從前憔悴了不少。
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
「朱沐硯,我們談談。」
我看了眼時間。
「給你五分鐘。」
他臉色難堪,卻忍了。
「你把念溪害慘了。」
我差點笑出來。
「我害她?」
「你把東西搬走,房子也不租了,她現在沒地方住,只能住我那裡。她天天哭,天天發脾氣,工作也丟了。你滿意了?」
我淡淡道:「她是你妻子,住你那裡不是應該的嗎?」
許哲的表情一僵。
他壓低聲音:「我跟她不是真的夫妻。」
「結婚證是真的。」
「朱沐硯!」他終於綳不住,「你非要把事情做絕是不是?你明知道念溪愛的是你。」
「她愛我,所以和你領證?」
「那是意外!」
我看着他。
「許哲,你來找我,不是為了孔念溪吧?」
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替他說下去:「你是受不了她搬去你那兒,受不了她花你的錢,受不了她讓你承擔丈夫該承擔的責任。」
許哲臉色越來越難看。
「過去你只要動動嘴,就能讓她為了你丟下我。她吃的用的住的,全是我負責,你當然覺得舒服。」
「現在我退出了,你發現自己接不住了,對嗎?」
他被我戳中,惱羞成怒。
「你算什麼東西?不就是錢嗎?你以為念溪離了你活不了?」
我點點頭。
「那就祝你們百年好合。」
我轉身要走。
許哲在身後喊:「她要是真出什麼事,你別後悔!」
我沒回頭。
「報警,或者送醫院。別找我。」
那天以後,我把公司前台也打了招呼,任何姓孔或姓許的人找我,一律不見。
我以為事情到這裡也差不多了。
可孔念溪比我想像中更不甘心。
她開始找我們的共同朋友。
她在朋友面前哭,說我冷暴力,說我嫌她窮,說我因為她不肯結婚就報復她。
甚至有人跑來勸我。
「沐硯,念溪一個女孩子也不容易,你們八年感情,別鬧得太難看。」
我問對方:「她結婚的事,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又問:「你知道她丈夫是許哲嗎?」
對方尷尬地咳了一聲。
「這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那你還勸我?」
對方不說話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那群人里,很多人早就知道孔念溪和許哲領了證。
他們也許覺得那只是「權宜之計」,也許覺得我早晚會原諒,甚至有人私下拿我開玩笑,說我是孔念溪的「長期飯票」。
我把那些人一個個刪了。
人生到了某個階段,就該清清楚楚地清理一次垃圾。
人也一樣。
又過了一個月,孔念溪來我新住處樓下堵我。
那天下着雨,我加班回來,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她站在路燈下。
她瘦了不少,臉上沒怎麼化妝,頭髮被雨打濕,白色外套皺巴巴貼在身上。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心疼得不行。
可現在我只是停下腳步,隔着幾米看她。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眼睛一紅。
「我問了很多人才問到。」
「有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沙啞。
「沐硯,我和許哲離婚了。」
我沒說話。
她急忙從包里拿出離婚證,像獻寶一樣遞到我面前。
「你看,是真的。我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我看都沒看。
「所以呢?」
孔念溪愣住。
雨水順着她的睫毛往下掉,她看着我,滿臉不可置信。
「所以……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啊。」
她說得那麼自然,彷彿只要她離婚,我就該立刻回到原地等她。
我忽然明白,這八年我把她慣壞了。
慣得她以為,無論她做了什麼,只要回頭,我都會在。
我撐着傘,平靜地說:
「孔念溪,我不是垃圾回收站。」
她臉色白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要你了。和你離不離婚沒有關係。」
她眼淚一下湧出來。
「你怎麼能這麼狠?我都已經離婚了!我為了你和許哲斷了,我還想怎麼樣?」
我看着她,心裏最後一點酸澀也散了。
「你不是為了我離婚。」
「你是發現許哲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才想回來找我。」
她拚命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我是真的愛你。」
「你愛我的時候,會讓我向一個已婚女人求婚九次?」
「你愛我的時候,會拿我的錢給許哲還債?」
她猛地抬頭,眼神閃躲。
我把手機里的轉賬截圖打開給她看。
「去年十二月,你說你媽要做手術,讓我轉十五萬。」
「同一周,許哲還了網貸。」
「孔念溪,你真當我查不到嗎?」
她徹底僵住。
我之前不追究,不代表我傻。
只是那時候太愛她,什麼都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人一旦醒了,很多舊賬都變得清清楚楚。
她嘴唇抖了半天,終於小聲說:「我那時候是怕他出事……」
「所以你騙我。」
她哭着說:「我可以還你,慢慢還。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我收起手機。
「錢我會要。」
孔念溪愣了。
我繼續說:「這些年你以各種理由從我這裡拿走的大額款項,我已經整理好了證據。該走法律程序的,我會走。」
她像不認識我一樣看着我。
「你要告我?」
「是。」
「朱沐硯,我們八年啊,你要為了錢告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說: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讓我自己明白,我那八年不是白白被你踩在腳下。」
她往後退了一步,臉上全是慌亂。
我不再看她,繞過她進了小區。
身後傳來她哭喊我的名字。
雨聲很大,很快把她的聲音衝散了。
後來開庭的時候,她沒有再哭得那麼漂亮。
她請不起好律師,只能不斷強調我們曾經相愛,強調那些錢是我自願給的。
可證據擺在那裡。
她隱瞞婚姻狀況,與我保持戀愛關係,持續接受遠超普通戀愛範疇的大額贈與。
轉賬記錄、聊天記錄、消費憑證,還有她承認「假結婚」的錄音。
許哲被傳來作證時,整個人躲躲閃閃。
法官問他是否與孔念溪登記結婚,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只能承認。
判決下來那天,孔念溪站在法院門口,臉色灰敗。
她被判返還我一百零六萬。
不是全部,卻足夠讓她疼。
許哲想走,被她一把拉住。
「這錢你也有份,你得跟我一起還!」
許哲甩開她。
「憑什麼?錢又不是我讓你拿的。」
孔念溪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許哲,你說這種話?當初你還網貸的錢,不是我給你的?」
「那也是你自願的!」
他們當著法院門口吵了起來。
曾經在孔念溪嘴裏那個溫柔可靠、永遠懂她的哲哥,此刻漲紅着臉,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我站在台階下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他們不配讓我再多停留。
判決生效後,孔念溪還不上錢。
我申請了強制執行。
她的銀行卡被凍結,名下那輛我買的車被查封拍賣,許哲也因為相關債務糾紛被牽扯進去,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
這些消息,都是別人零零碎碎告訴我的。
我聽完也只是點點頭。
不快意,也不難過。
像聽別人的故事。
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軌。
我換了工作,去了另一家公司做項目負責人。忙起來的時候,常常一整天顧不上吃飯。
可奇怪的是,我反而比過去輕鬆。
不需要再記着孔念溪喜歡什麼牌子的護膚品。
不需要在她和許哲吵架後半夜開車去接她。
不需要小心翼翼觀察她的情緒,生怕哪句話惹她不高興。
我開始健身,開始攢錢買自己的房子,開始周末一個人去爬山、看展、學做飯。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路過從前那家餐廳。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裏面有人在求婚。
女孩捂着嘴哭,周圍的人笑着鼓掌。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裏竟然沒有疼。
只是覺得,挺好。
真心被珍惜的時候,原來是這個樣子。
半年後,我在朋友的婚禮上認識了蘇晚。
她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長相,但笑起來很舒服,說話也溫溫柔柔。
那天我喝了點酒,坐在角落醒神,她端着一杯溫水過來。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要不要喝點水?」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她笑笑:「不用客氣,我剛才看你被他們灌了好幾杯。」
後來才知道,她是新娘的同事,在小學教語文。
我們加了微信,但一開始聊得不多。
她不會一天發幾十條消息,也不會動不動讓我猜她在想什麼。
她分享生活很自然。
路邊開了花,她拍給我看。
學生寫了好笑的作文,她會隱去名字講給我聽。
我加班晚了,她會說:「記得吃點東西,別硬撐。」
不是命令,也不是索取。
是一種很舒服的關心。
我們慢慢熟起來。
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去書店。
第一次約會結賬時,我習慣性拿出手機,她卻把自己的那份轉給我。
我說不用。
她認真地看着我:「朱沐硯,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不能總讓一個人付出。」
那一刻,我心裏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原來被尊重,是這種感覺。
和蘇晚在一起後,我才發現,真正合適的人,不會讓你總是猜,不會讓你總是低頭,更不會把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
她會記得我不吃香菜。
會在我胃疼時給我煮粥。
也會在自己不開心時直接告訴我,而不是讓我在一堆冷暴力里反覆反省。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用力去愛一個人。
可每一天,都比從前更安穩。
一年後,我向蘇晚求婚。
不是在昂貴的餐廳,也沒有提前安排圍觀的人。
那天我們在新房裡收拾東西,陽台上剛種下幾盆月季,屋裡還堆着沒拆的紙箱。
蘇晚蹲在地上整理書,頭髮鬆鬆挽着,陽光落在她肩上。
我忽然覺得,就是她了。
我拿出戒指,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抬頭,有些茫然。
「怎麼了?」
我笑了一下,手心有點出汗,但心裏很穩。
「蘇晚,我以前走過一段很糟糕的路,差點以為自己不會再相信感情。」
「可是遇見你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愛不用那麼累。」
「我想和你一起吃很多頓普通的晚飯,一起過很多個平凡的周末,一起把這個家慢慢填滿。」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蘇晚看着我,眼眶一下紅了。
她沒有讓我起來,也沒有說我胡鬧。
她只是伸出手,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願意。」
我給她戴上戒指的時候,窗外的風吹進來,月季葉子輕輕晃着。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在餐廳里單膝跪地九次,卻一次次被留在原地的朱沐硯。
我想告訴他,別怕。
有些人離開,不是損失。
是老天終於肯把你從泥潭裡拽出來。
孔念溪後來又找過我一次。
是在我和蘇晚領證後不久。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消息,給我發了一封郵件。
郵件里只有一句話:
「如果當初我答應你,我們會不會也這麼幸福?」
我看了很久,然後刪掉了。
沒有如果。
有些門關上了,就不該再回頭看。
我現在有自己的家,有會等我回家的人,有熱湯,有燈光,有真實的擁抱。
那些荒唐的八年,終於被時間埋進了塵埃里。
偶爾想起,也只是提醒我:
真心很貴,別給錯人。
而我這一次,終於給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