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砍保底,AI短劇搶佔真人生態位

文|李蛋

短劇行業很久沒有經歷過這麼明顯的“急剎車”了。

前幾天,#登上微博熱搜。緊接着,“紅果取消保底機制”的消息開始在短劇從業者之間快速傳播。很多團隊是在春節前後才陸續收到通知,平台暫停收本,部分項目終止推進,原有保底分賬機制不再適用。

對於一家日活過億、背靠字節跳動的短劇平台來說,這樣的調整幾乎等同於行業的整體轉向。

雖然抖音集團副總裁李亮隨後對外表態,稱仍會繼續加強對真人短劇的投入,但這與取消保底的政策並不矛盾。平台只是換了一種更精明的方式花錢,未來是否還會恢復對真人劇的保底猶未可知。

過去兩年,短劇行業經歷了一輪非常激進的擴張。在免費模式下,平台需要大量內容維持用戶活躍度,保底分賬在某種程度上承擔了“內容補貼”的作用。製作公司只要能開機拍攝,就有機會獲得基礎收益。平台則通過海量內容賭出少數爆款。

這種模式在行業早期確實有效。但隨着短劇用戶規模迅速擴大,平台日活不斷刷新紀錄。產能迅速膨脹,問題也開始集中出現。

首先是真人短劇成本持續上漲,而內容同質化越來越嚴重。霸總、贅婿、重生、復仇,這些題材反覆循環,但真正能跑出高播放量的作品始終只有少數。其次,一些行業灰色地帶也逐漸浮出水面。編劇、製作方、平台審核之間形成複雜的利益鏈條,低質量內容也能順利進入生產環節。

當平台發現資金投入和內容回報之間出現明顯失衡時,收緊政策幾乎成為必然選擇。紅果取消保底,看起來只是一次商業決策,但觸碰的,卻是短劇行業的底層邏輯。

編劇生態更加嚴峻

誰最先感受到行業變化?答案一定是編劇。畢竟短劇行業的第一波紅利,實際上就來自劇本供給的爆發。

2023年前後,大量寫網文、寫劇評、甚至做自媒體的人開始嘗試進入短劇編劇領域。掌握了幾個常見套路,比如“三分鐘衝突、五分鐘反轉、十分鐘高潮”,哪怕沒受過專業短劇培訓的人,也能寫出一部完整的短劇劇本。

尤其,當平台願意為產能買單時,這種簡易的生產模式更是迅速擴散。編劇寫本子,工作室打包項目,平台審核通過,製作團隊迅速開機。只要環節順利,一部短劇從劇本到上線甚至可以在一個月內完成。對趕上這波行情的編劇來說,這確實是個短期內能賺到錢的機會。

後來,有越來越多的編劇選擇掛靠工作室,由工作室負責修改劇本、對接平台,再統一提交項目。一旦劇本通過審核並啟動拍攝,編劇就能拿到固定稿酬,可謂旱澇保收。

可如今,這條生產鏈的問題逐漸顯現。因為市場需求極度旺盛時,質量往往不是最優先考慮的因素,導致很多短劇劇本在結構上高度雷同,角色設定幾乎可以互換。業內甚至盛傳,短劇編劇寫的不是故事,而是情緒點,只需要搞懂觀眾在哪個時間點需要爽感、憤怒或者反轉,編劇按部就班地套用就行了。

這種寫作方式在短期內確實有效,但隨着作品數量激增,觀眾的耐受度就開始下降了。短劇的質量越來越低劣,編劇數量逐漸趨於飽和。

更重要的變化來自AI技術。過去AI主要被用來輔助寫作,比如生成劇情大綱或人物設定。但從去年開始,AI已經開始直接影響內容生產方式。一些編劇開始用AI生成完整劇本,再進行簡單修改。原本需要幾天完成的工作,現在幾個小時就能完成。

短時間內,劇本供給量迅速增加。而當供給遠遠超過需求時,平台自然會開始篩選。紅果去年逐步開放編劇自主入駐渠道,允許個人編劇直接與平台對接。這一調整減少了中間環節,讓劇本競爭更加直接,也對編劇的工作效率提出了更高要求。

保底機製取消,平台註定不會再為大量低質量劇本承擔成本。真正能夠留下來的編劇,要麼能寫出更有創意的故事,要麼能適應新的內容生產方式,其他的編劇恐怕都將面臨淘汰。

製作生態變得優質

如果說編劇感受到的是行業溫度的變化,那麼短劇製作公司,則是被這次政策調整直接推到了風口浪尖。

過去兩年,短劇製作行業經歷過一段幾乎失控的擴張期。

橫店是最明顯的觀察窗口。2023年之後,原本以長劇和電影為主的多個拍攝基地,被短劇劇組大量佔據。在最繁忙的時候,橫店一天可以同時開拍幾十個短劇項目。

這種熱鬧背後,其實是短劇行業一套特殊的盈利邏輯。在保底分賬時期,很多製作公司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並不是內容分成,而是製作費。平台在項目啟動時就會提供部分資金支持,只要劇集能夠順利上線,製作方基本可以覆蓋成本。

所以,在短劇行業蓬髮時期,一批典型的“接單型公司”出現了。這些公司本身沒有穩定創作團隊,也不儲備長期項目。他們的工作方式更像工程外包。

對外,平台放出項目需求,公司接單後迅速組建劇組完成拍攝;對內,劇本來自編劇工作室,演員從短劇演員庫中挑選,導演和攝影多是熟人合作。整個拍攝流程高度標準化,一部短劇往往只需要七到十天就能完成。

在這樣的生產節奏下,質量很難成為最重要的指標。只要能按時交片,製作公司就能獲得穩定收益。一部短劇製作成本大約在30萬到50萬元之間,如果平台保底金額達到這個區間,製作方基本不會虧錢。至於作品能否成為爆款,反而是次要問題。

這種模式在行業早期確實幫助平台迅速積累了內容庫,但隨着項目數量不斷增加,問題也逐漸顯現。

最明顯的是內容同質化。很多製作團隊為了提高效率,會反覆使用同一套拍攝模板。場景重複利用,服裝反覆出現,演員甚至在不同劇組之間頻繁串場。觀眾很容易發現,一些短劇雖然名字不同,但劇情結構幾乎一樣。

與此同時,真人短劇的成本在持續上漲。服裝、場地和後期製作費用不斷增加,一部製作稍微精緻一點的短劇,成本很容易突破六七十萬元。而對於免費短劇平台來說,這樣的成本結構越來越難以維持。

紅果取消保底之後,這種模式將很快受到衝擊。最先受到影響的,往往是那些沒有穩定創作能力的公司。因為當平台開始嚴格篩選項目時,只有真正具備內容能力的團隊才能持續獲得機會。

現在,一些製作公司已經開始主動調整方向。例如AI短劇團隊。這些團隊規模通常只有幾個人,主要負責劇本創作、AI畫面生成和後期剪輯。他們不需要租場地,也不需要長期合作演員,製作成本遠低於真人短劇。

一些團隊儘管仍然保留真人短劇項目,但是同時也在增加AI內容製作作為補充。在杭州、成都等地,甚至已經出現專門做AI短劇的工作室。他們的創作流程更接近互聯網內容生產,選題、腳本、AI生成、剪輯發布,更新速度遠遠快於傳統劇組。

這些變化,正在慢慢改變短劇製作行業的生態。過去製作公司更像是影視工業體系的一部分,需要完整的拍攝團隊和複雜的協作流程。而在AI技術參與之後,內容生產的門檻開始下降,團隊結構也變得更加靈活。

紅果取消保底,只是加速了這一過程。未來,製作公司只能通過提高內容質量或者降低成本來維持競爭力。

AI正在改寫行業的生產邏輯

過去兩年,短劇行業的核心矛盾一直沒有改變。

平台需要大量內容維持用戶活躍,但真人短劇的生產效率始終存在天花板。拍一部真人短劇,從劇本、演員到拍攝、後期,至少需要幾十人的團隊。即便節奏再快,一個項目從籌備到上線也要一個月左右。在短視頻平台的內容節奏里,這樣的生產周期已經跟不上需求。而AI內容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白。

2024年之後,AI生成技術在內容行業迅速普及。最早是圖片和視頻特效,隨後逐漸進入完整的內容生產環節。紅果平台上的變化非常明顯。

去年開始,平台漫劇板塊的更新量迅速增加。在短劇更新最密集的時候,平台單日上線的AI漫劇數量可以達到真人短劇的數倍。到了今年,AI仿真人短劇也開始出現。雖然畫面細節仍然存在瑕疵,但劇情節奏和敘事方式已經與真人短劇非常接近。

與此同時,互聯網公司也開始主動布局AI短劇賽道。字節、百度、騰訊等平台都在嘗試推出獨立漫劇頻道或AI內容工具,希望在內容生產端建立新的生態。

當技術和平台同時推動時,行業結構自然會發生變化。真人短劇或許不會消失,但它的角色一定會發生改變。接下來,行業很可能形成分層結構:

一部分內容由AI完成。它們更新速度快、成本低,更像是互聯網內容的延伸,負責維持平台的日常供給。另一部分內容則由真人團隊製作。這類作品數量更少,但製作投入更高,希望通過更好的劇情和表演吸引用戶關注。

從這個角度看,紅果取消保底其實是一種提前調整。過去兩年,短劇行業依靠平台補貼迅速成長,很多人是在那段時間進入這個行業的。如今紅利逐漸消退,行業也開始進入更真實的競爭階段。

對一些從業者來說,這可能意味着困難時期。但從產業發展來看,這樣的篩選往往是任何新興行業都會經歷的階段。

短劇行業仍然處在一個快速變化的時期。AI技術、平台策略、創作者結構都還在不斷調整。紅果取消保底,也許只是這場變化中的一個節點。但可以確定的是,從這一刻開始,短劇行業的規則已經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