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胡夢然 見習記者 黃海婷 深圳攝影報道
在廣西河池鳳山縣的油茶林下，一群黑豬正在跑山，它們的主人是五位肢體殘疾的養殖戶。1500公里外的深圳，企業主王克信在“圳幫扶”平台上剛剛完成了一頭年豬的認購。連接這兩端的，是一家名為“雙助未來”的深圳企業所搭建的橋樑。這並非簡單的消費幫扶，而是一場旨在將殘疾人重塑為“數字新農人”，並探索社會問題市場化解決方案的深度實驗。
這些天，《華夏時報》記者走訪廣西鳳山與深圳龍華，深入剖析這個名為“五個養豬人”的全國首個助殘助農一體化項目。2019年的非洲豬瘟讓五位殘疾養殖戶血本無歸，“當時所有的豬加在一起一共賠了30萬元。這對我們農戶來說，不是短短几年就能賺得到的。”廣西“五個養豬人”殘疾人代表林先生回憶道。2020年，在粵桂兩地政府與殘聯的牽線下，深圳市雙助未來科技貿易有限公司介入，項目得以重啟。
“我們不想因為別人憐憫他們……做公益或做慈善為了做而做是不能形成一個閉環的。”雙助未來董事長陳健對《華夏時報》記者強調。公司的初衷，是探索一條超越同情、依靠市場價值的可持續發展路徑。
從“輸血”到“造血”
“五個養豬人”項目設計了一個精巧的閉環。在供給端，龍華區殘聯與雙助未來提供啟動資金、技術指導，並改造基地；在生產端，五位肢體殘疾的養殖戶發揮其耐心、細緻的特質，進行生態散養。
林先生向《華夏時報》記者介紹，團隊成員“不管是這個手有問題的，還是腳有問題的，或者是腿有問題的”，但思想與溝通能力正常，都懷揣着“想給家裡多做點事兒”的強烈願望。在銷售端，項目最初依靠龍華區行政與企事業單位的定向採購“兜底”。
這種“政府引導+企業運營+社會組織協同”的模式迅速見效。“兩年半的時間，能把我們之前欠的賬還清。”林先生說。其散養的黑豬以每頭6000元的價格被認購，遠高於市場同類3000多元的水平。溢價不僅來自其生態品質——“餵食最天然的玉米、黃豆粉”，更內嵌了公益屬性的價值認可。
對於採購企業而言，這構成了“多贏”的起點。城市街景（廣東）文化服務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吳色雄對《華夏時報》表示，這實現了“助殘的社會責任、助農的產業價值，與自身企業對優質食材需求”的結合。深圳市麗彩展示設計有限公司總經理王克信則向《華夏時報》記者直言：“哪怕價格高一點也要做一點善事，也要有企業的擔當。”企業主的表態，勾勒出一條從慈善衝動到責任消費的清晰軌跡。
然而，這條軌跡的可持續性，正面臨著市場規律的嚴峻拷問。
當公益情懷遇見市場法則
項目初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兩個脆弱的前提上：政府的持續採購與消費者的公益情懷。當外部環境變化，挑戰便浮出水面。
陳健向記者坦言：“以前的可持續都是因為政府兜底。”後疫情時代，政府資金壓力增大，定向採購量可能出現波動。2024年，項目被推上面對全深圳市民的“圳幫扶”平台，這意味着它必須接受市場的直接檢驗。“客戶是自由選擇的……你說你的豬優秀，那人家說他的羊優秀，”陳健描述着平台上的競爭，“所以我們也需要一些媒介，包括更多優質企業的加入，讓企業能知道這個項目，知道它背後的故事。”
這觸及了社會企業最核心的張力，也就是社會目標與商業效率的平衡。深圳市龍華區殘疾人聯合會執行理事會副理事長蔡夢麒接受《華夏時報》記者採訪時，精準地指出了這一矛盾：“項目需優先服務殘疾人（如成本更高的養殖適配改造），這可能降低運營效率；若過度追求利潤，又可能背離公益初心。”一個典型案例是，曾出現消費者投訴豬生長速度慢於市場品種，但若改用快速育成品種，則違背生態養殖承諾，損害項目獨特性。
更深層的挑戰在於數字賦能過程中的審慎選擇與現實困境。儘管身處直播電商熱潮中，雙助未來卻主動放棄了這條看似最直接的賽道。陳健向記者解釋了背後的多重顧慮：網絡評論可能兩極分化，一些“以殘賣慘”的負面言論會對殘疾人心理造成傷害；同時，養殖戶“學歷都很低，有很多連小學都沒畢業”，在即時溝通與情商應對上存在短板。
那麼，在政府“兜底”不可持續、市場直接競爭殘酷、數字路徑又存在風險的背景下，“五個養豬人”及其代表的“雙助”模式，出路何在？
如何構建“價值驅動”的多贏生態？
要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的“多贏”，各方達成共識：必須完成從“情感驅動”到“價值驅動”的關鍵躍遷。即消費者最終因產品本身的價值而購買，公益屬性成為錦上添花的品牌底蘊，而非首要的購買理由。
首先，深化產品內核，重構品牌敘事。蔡夢麒提出，宣傳重點應從“他們需要幫助”轉向“他們守護着稀缺的生態養殖智慧”。
他分享的養殖戶羅宗斌的故事頗具代表性——這位曾因豬瘟失敗而心灰意冷的中年人，在項目鼓勵下嘗試直播展示生態養殖，從緊張失語變為“山村養殖科普小能手”。蔡夢麒向記者引用其變化：“我的詩句里終於有了陽光與溫暖。”這實質上是對殘疾人群體的“再定義”，將其從被動的幫扶客體，提升為獨特鄉土知識與堅韌品質的持有者和傳承者。
其次，創新資源鏈接，拓展市場化支持網絡。陳健正積極尋求破局，他四處奔走，聯繫其他區政府部門、廣東省僑心基金會，試圖拓寬支持面。一個更具戰略性的布局是利用大型體育賽事ip。作為殘特奧會特許經營商，雙助未來通過授權品牌聯名，將商業品牌納入鄉村振興賽道，將所得收益注入相關基金會。陳健解釋其邏輯：“企業家會覺得有面子……對他的商業推廣有很大幫助”，而所得資金又用於支持殘疾人體育事業，形成商業品牌、賽事公益、殘疾人運動員多方受益的新循環。他最終目的是“結合這些夥伴，認識更多的企業，然後轉化到我們五個養豬人”。
最終，推動系統變革，從“示範項目”到“可複製的基礎設施”。這需要政府角色的深刻轉型。蔡夢麒總結的“龍華經驗”強調，政府應從“主導者”轉為“賦能平台搭建者”。他建議構建“三級支持體系”：前端設立“種子基金”容忍試錯；中台建立共享的“助殘技術中台”降低開發成本；後端創建“項目庫”對接政府採購與電商流量。其長遠願景是，讓此類創新成為區域發展的“標準化插件”，融入鄉村振興示範帶和工業園區規劃，使殘疾人融合就業成果納入地方高質量發展考核指標。
未來，“雙助”模型如何重塑責任邊界？在《華夏時報》記者看來，“五個養豬人”的故事，超越了一個感人的幫扶案例，它更像一個探針，觸及了新時代下企業社會責任與政府治理創新的深層議題。
對企業而言，“雙助”模型重新劃定了責任的邊界。它不再僅限於捐款捐物或設立公益部門，而是要求企業將社會價值深度融入核心商業模式。王克信、吳色雄等企業主的採購行為，代表了從“旁觀式慈善”到“參與式責任”的轉變。他們的企業通過供應鏈選擇，直接成為社會價值的共創者。雙助未來本身作為社會企業，其挑戰則在於如何在市場中找到公益與商業的“平衡點”，這需要極高的商業智慧與戰略定力。
對政府，項目促成了從“直接提供者”到“生態構建者”的角色躍遷。 如蔡夢麒所述，政府的“贏”體現在“政策效能、治理創新與社會效益的顯著提升”。龍華區殘聯通過搭建平台、鏈接資源、制定規則，以有限的財政資金撬動了廣泛的社會與市場力量，實現了治理能力的現代化。這種“平台型政府”的實踐，為破解傳統福利供給的不可持續難題提供了新思路。
對“五個養豬人”乃至更廣泛的殘疾人群，項目指向了一條“有尊嚴地發展”路徑。其核心是承認並釋放殘疾人作為“差異化人力資本”的價值。在山林散養中所需的耐心、細緻，在逆境中堅持的韌性，這些特質在精細化、特色化的農業乃至服務業中，恰恰可能轉化為競爭優勢。項目的目標，正是通過系統性的設計（技術適配、品牌敘事、市場對接），將這種潛在優勢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市場價值與社會尊重。
《華夏時報》記者走訪發現，“五個養豬人”的實驗，其終極拷問在於：我們能否設計出一種既飽含人情味，又經得起市場檢驗的系統性解決方案？答案仍在書寫中。陳健向記者表示，他的規劃是複製這種模式，“我們趟明白了，那我們就能複製更多。”他期待在更多縣域孵化出新的“養豬人”或“養雞人”。
責任編輯：徐芸茜 主編：公培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