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嘉慶年間,福建龍溪縣城接連出了幾樁大案。
龍溪源屬漳州府治,富商巨賈極多,這些富戶輕則金銀珠寶被盜,重則不但金銀被盜,家屬還受到盜賊侮辱。
這年元年宵節,盜賊去城東善長當鋪作案,被兩個護家守院的保鏢發覺,雙方廝殺起來。
兩個保鏢雖然武功高強,但那盜賊武功更是怪異了得,交手只七八個回合,兩個保鏢均被盜賊所殺。當鋪夥計聞聲趕來,蒙面盜賊已不見蹤影。
龍溪知縣蘇希東,乃浙北人氏,嘉慶三年進士,來龍溪任職已經兩年,因自己治下接連出大案,還出了人命,儘管手下捕快晝伏夜出,仍一無所獲,心裡很是懊惱。
這天,漳州知府李鐵城邀他進府。蘇希東見禮罷,李知府道:“貴縣盜案迭出,上峰已發下文牒,限一個月捕獲大盜,逾期將免去貴縣頂戴。我和貴縣雖為至交,但到時恐怕力不能及,難於相幫!”
蘇希東喏喏連聲,回到縣衙,長吁短嘆,無奈,只得命衙役嚴緝。
縣衙有個捕快,名叫吳雪飛,當捕快已30餘年。
他對蘇希東道:“老爺明斷,想我龍溪一帶,以前一向清平,但近一年來,卻盜案屢出,而且作案手段狠辣,想必是大盜所為。而我等雖盡全力,卻不能奏效,老爺不如請上司選派得力人員來本縣捕緝,我等情願協助。”
蘇希東嘆道:“你等哪裡知道,知府李大人處,我也是如此陳說,可李大人不肯答應,只限我一個月為期,一旦逾期,我頭上的七品花翎將不保了。”
吳雪飛道:“老爺和省城撫台大人私交甚厚,不如向他求助,請他出出主意,或許有些辦法。”
原來福建巡撫張思誠,亦是浙北人,本是蘇希東同窗,他是乾隆四十二年中的進士,只因官場順暢現已居福建巡撫之要職。蘇希東苦無他法,只好修書一封,細細寫明龍溪大盜的詳情,命家人飛馳省城,求救張思誠,一面命吳雪飛等人加緊捕緝。
福建巡撫張思誠接到蘇希東信札,思吟良久,便去拜見忘年好友林則徐。時林則徐正是英姿之年,職授孝廉襄贊。
兩人見禮罷,張思誠將蘇希東的信札交於林則徐,向他求計。林則徐看了信札,沉思一會兒,說:“當今之計,唯有選派名捕,不動聲色,密往該縣查緝,或許能有收效。”
張思誠大喜道:“林公此言極是,但不知選派何人去為是?”
林則徐道:“閩清知縣與我交情甚厚,他手下有個捕頭,名叫童順,不但為人精細,而且武功才識均有過人之處,曾歷破大案。"
張思誠道:“我素聞童順之名,當年省治出一殺人盜寶案。眾人均不能破,也是童順用計擒的大盜。就依林公之言,調童順速往龍溪辦理此案!”
林則徐道:“張大人有所不知,童順年事已高,聞說龍溪大盜武功高強,恐童順不是他的對手。我知道大人處有一個名叫鍾文的家將,頗為勇猛,是否請鍾文也同去龍溪?”
張思誠一口答應,當即讓林則徐親筆備了書信,命鍾文趕往閩清。
那鍾文到了閩清,見了知縣,呈上書信,知縣不敢怠慢,當即命童順跟鍾文趕往省城,去見撫台張思誠。張思誠將龍溪出了大盜的情由向童順一一詳細講述。林則徐又細細吩咐了兩人一番。
張思誠欲多派人手協助童順,童順道:“大人,要查此案盜蹤,人手不宜太多。”
林則徐讚許道:“童捕頭言之有理,人多了反而會打草驚蛇,有童順、鍾文足矣!”
當即發下捕盜文書,命童順、鍾文秘密前往龍溪,暗探盜蹤,擒捉兇犯。
童順、鍾文兩人退出,星夜趕往龍溪。至途中,兩人又改換裝束,扮作小販模樣。幾日後,來到龍溪縣城,在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童順、鍾文日間推說有病,上床唾覺,夜裡則分頭暗暗查緝,專向大戶人家左右前後轉悠潛伏,可是一連六七日過去,並無一絲線索,童順將情況報於林則徐。
林則徐道:“此案絕非尋常盜賊所為,或許與公門中人有關。龍溪富戶極多,你二人恐顧之不及,不如暗中窺視府署縣衙及公門中的武職人員。”
童順、鍾文便依林則徐之計,撇開富商大賈人家,專門注意官府中武職人員的行蹤。
這夜三更時分,童順正巡至縣衙後院,瞥見一人迎面走來,急忙閃身於牆角暗中窺視。只見來人身穿藍袍,身材高大,一副絡腮鬍。童順見此人走路大搖大擺,一時摸不清是什麼來路,便待他走過去,在後暗暗跟隨。
只見他行至一座巨宅邊,四顧無人,便在牆角脫下藍袍,裡面卻現出一身皂色夜行衣,又取出一塊黑布,蒙住面孔,接着縱身一躍,一個旱地拔蔥,已上了牆頭。童順在暗中看得清楚,不由心中暗贊此人輕功了得。自嘆年老力衰,不敢上牆追捕,便遠遠潛伏在牆角,暗中窺視。
約半支香工夫,只見那蒙面人已從牆頭飛出,背負一小包,顯然已偷盜得手,沿牆腳飛步而去。
童順搶上一步,猛喝一聲:“大膽竊賊,看刀!"手掄鋼刀,一招蛟龍探海,攔腰砍去。
那蒙面人身手很是敏捷,見鋼刀劈來,一個鷂鷹展翅,離地已有六七尺高,待雙腳落地時,已將一柄軟劍捏在手裡,隨手回了一招毒蛇吐信,直取童順咽喉。
童順見來勢兇猛,便後退一步,鋼刀一翻,一招霸王舉鼎,格開軟劍,趁勢刀法一變,用一招餓虎撲食,徑取蒙面人,蒙面人顯然是做賊心虛,不敢和公門中人長斗,只求早點脫身,見鋼刀撲來,情急之中,使一招懶驢打滾,滾出一丈多遠,縱身一躍,如飛般去了。
童順哪裡肯放,在後緊緊追趕。只見蒙面人竟直奔縣衙而去,至縣衙右牆邊,只將身子一蹲,跳上圍牆,縱身而入。
童順大驚,想不到這盜賊果真是縣衙中人,不由暗暗佩服林則徐的猜測。童順便在牆外候至天拂曉,縣衙中毫無動靜,才起身離開。
待天亮,童順和鍾文草草用了早餐,便徑往縣衙去見知縣蘇希東。此時蘇希東因捕盜不力,已被知府李鐵城奏明上司,受革職留任的處分,聞得童順、鍾文來訪,忙迎進後廳。
童順、鍾文言明身份,便探問縣衙中有沒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絡腮鬍。但蘇希東的回答使童順、鍾文很是失望。
兩人回到客棧,童順和鍾文心中疑惑。童順思吟片刻,和鍾文說道:“這盜賊身手,我彷彿在哪裡見過,但急切之間,又想不起來。他不是縣衙中人,為什麼要逃進縣衙呢?”
鍾文道:“莫不是那盜賊嫁禍於人?”
童順猛然省悟:“對喲!”當即和鍾文商議一番,定下一條計來。
以後,兩人不再分頭巡視,而是一同出擊。半個月後,兩人終於又發現了盜蹤。只見那蒙而人故伎重演,從一大戶人家盜竊得手後,又來到縣衙。
童順便讓鍾文留下潛伏監視,自己飛速繞過縣衙,來到另一頭潛伏,發現那蒙面人縱身進了縣衙,來到另一邊,又越牆而去,果然是穿衙而出。
童順看得明白,心中大怒道:好個狡猾的盜賊,前番險些中了老賊的詭計,這回看你往哪裡去!便在後面暗暗跟蹤。只見蒙面人一路飛跑,竟來到府衙圍牆邊,將身一蹲,一個紫燕斜飛,躍上圍牆。
童順早已作好準備,趁蒙面人立足未穩之際,一個彎弓射鵰,將手中飛蝗石射出,只聽“撲”一聲悶響,正中後腦。蒙面人一聲悶哼,藉著慣力,躍入牆中。
童順不敢進圍牆,便急急撤回,和鍾文會合去了。
為防盜賊潛逃,鍾文留下暗暗監視,童順則急奔龍溪縣衙,稟見蘇希東,將發現盜賊蹤跡的經過,向他稟明。
蘇希東大喜道:“那盜賊既是府衙中人,我即去晉見知府李大人,請他協助追查,務必將那大盜查出。"
童順連忙阻止,附耳對蘇希東如此這般講了一番。
蘇希東聽了,雖然詫異,但還是依計而去,到府衙拜見知府李鐵城,門役入內稟報,一會兒出來回話說:“太爺身體不適,今日不會客。”
蘇希東聽了道:“煩請再去通報,就說本縣略通岐黃之術,或許可為李大人解除病患。”
門役不敢怠慢,又入內稟告,李鐵城無奈,只得傳話:“內花廳見。”
門役出來,引蘇希東來到內花廳,見過了禮,李知府冷冷地問道:“貴縣不抓緊捕捉盜賊,戴罪立功,卻來此作甚?”
蘇希東道:“本來有點小事,要來稟報大人,現聞悉大人有恙,下官有意為大人診治一二。”
李知府笑道:“偶得小恙,不必相煩。”
蘇希東便為李知府切脈,趁機細觀他頭上,只見李知府帽冠中隱隱約約有白紗布露出,面部也稍有浮腫,不似內症,便隨便開了一個藥方,讓衙役去藥房撮葯,自己便告辭了。
蘇希東將探視李鐵城的經過一一告訴了童順、鍾文。童順思慮再三,決定讓鍾文留下監視知府府邸,自己則飛馬省城,去見林則徐和張思誠。
半個月後,漳州知府李鐵城接到巡撫張思誠的密札,着他捉拿龍溪知縣蘇希東,即日押解赴省城,交臬司審訊暗通大盜之罪。
李鐵城接到密札,心中暗暗歡喜,便不再拖延,當即點了十多名親兵,來到龍溪縣衙,拿了蘇希東,親自押解赴省城。
到了省城,臬司當即提審。李鐵城押着蘇希東進了大堂,只見林則徐、張思誠及臬司胡大人端坐堂上,李鐵城未及開口,臬司胡大人大喝一聲:“來人,將李鐵城拿下!”
李鐵城大驚,待要掙扎,早被童順、鍾文等搶先擒住。李鐵城大叫:“這是怎麼回事?!”
童順道:“李鐵城,你還認識我嗎?”
李鐵城眼望童順,只是搖頭。
童順笑道:“當年你在東海為盜,我協助水軍擒你,和你力戰一個多時辰,因援軍不至,被你僥倖逃脫,待那天夜裡再次交手,故還認識你的身法招式!”
原來,李鐵城本是東海大盜鳳尾幫的盜首,專在海上殺人越貨。時適逢中原大旱,朝廷庫銀拮据,他便趁機攜巨金入北京,買通朝中權臣,捐得漳州知府一職。到任後,見城中富豪大戶極多,便自恃武藝高強,就故伎重演,白日里堂堂正正在大堂為官,暗地裡卻專門偷盜城裡富戶。
因有知府官衙掩蓋,行竊時又裝了假須,蒙了黑布,自以為天衣無縫,外人也只認為龍溪出了高手飛盜,卻從來無人懷疑到知府大人頭上。想不到被林則徐料着,又遭到了童順的飛石一擊。
童順把經過向林則徐、張思誠稟報後,林則徐怕帶人去府衙擒捉會走漏風聲,再說那大盜武功高強,若被他走脫了,反而會留下後患,便用計假意要辦知縣蘇希東的罪,讓李鐵城押解蘇希東到省城,自投羅網,一舉擒拿。
此案一破,百姓議論紛紛:官盜勾結之事並不鮮見,而亦官亦盜集一身的怪事,卻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