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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淺樽酌海,又名細雨絲竹
系列:與戚繼光同行
“她呀……”小廝細說原委,笑道,“俞小相公,我家主母勸你不要跑南貨貿易,改行學我們這門‘揚州瘦馬’生意,你偏不肯做,否則,未來的小妾也該挑中一、二個了。”
“呵。”俞小相公報以淡漠的一笑,“我不學傷天害理的買賣。”旋即斂容道:“快送我去客房吧,此番給你家護送這批崇善里出產的安溪茶來,一路雖談不上山高水險,卻也坎坷不平,累人不淺。我着實乏了。”
“哈!”小廝撇撇嘴,謔笑道:“說得你好像不賺我家的錢似的!”
俞小相公默然不語,揚長離去。
“你乏了?我不僅乏了,還餓得前胸貼後背!”沈安生沒好氣地腹誹,腿腳突然陣陣虛軟,體力透支殆盡,身子頹唐地滑落,抱膝垂淚。捱過不到一刻鐘,她又一次迷迷糊糊,沉入夢魘。
翌日清晨,霜露未晞,三巧偷偷跑來,透過窗紗的破洞喚醒沈安生,從懷裡掏出一顆桃子、兩塊雪花酥,踮起腳尖,吃力地遞到沈安生手中:“姐姐,你快吃!”
沈安生雙眼一亮,匆匆道謝,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嘟嘟囔囔地問:“三巧,這些是哪裡來的?天寒地凍的,怎會生長新鮮的桃子?”
三巧告訴她,自己和其他女童的住所距離這間小雜屋不遠。這偌大的園林之中,除了廚房,大多數人喜歡晚睡晚起。今晨,三巧仍按在鄉下老家養成的習慣早早起床,出門透氣,立在“備弄”里發獃。一位少年男子叫住她,自稱“姓俞、名‘之彥’”,是昨夜留宿於此的商賈。俞之彥把食物交給三巧,為她指路,教她帶給沈安生充饑解渴。
“不過,他也不曾告訴我為什麼冬日能結出鮮桃?”三巧的睫毛忽閃忽閃,畫出兩個問號,“他委託我叮囑你,待這裡的主母再派人詢問,你無論內心作何感想,務須裝出百依百順的模樣,方有望跳出火坑。”她倉促地說完,就急急慌慌地離開,以防萬一被旁人目擊告密。
沈安生抬起袖子擦拭嘴角的食物殘渣和油水,忍不住尋思:“俞之彥——俞小相公是何許人呢?總覺得他與戚哥哥、戚嫂子有些瓜葛……”
不論如何,安生採納了俞之彥和三巧的忠告。當晚,園林女主人打發家丁過來考問她的心意,她只在心裡用往日道聽途說學得的市井俗語詈罵女主人:“賊天殺的狗材兒!”明面上收斂盛氣,低頭屈服。
在園林女主人的授意下,沈安生遷居“二等女童”的住所,學習識字、書寫、籌算、烹飪、家政與財會、商務等課程,也馬馬虎虎地學彈幾套簡單的琵琶和弦子曲兒。“一等女童”如陳三巧所學的課程則更為“高雅”,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包,卻不用訓練烹飪、經商之類“低俗”的技能。園林中另有一些“三等女童”,專註於修習紡織女紅、縫紉裁剪、烹調料理等家務科目。
沈安生雖然接受二等培訓,但園林女主人對她並未徹底放心,故意在物質生活方面將她打入另冊,僅按三等規格供給飲食衣物,還不時削減她的飯菜,毫無預兆地奪走、淋濕她的衣物被褥,換些破裳爛衾,甚或因某些無謂可笑的細故,動輒罰她關一夜小雜屋,讓她三餐不繼、冷暖不定、禍福無常,企圖磨滅她熱愛自由、嫉惡如仇的天性,將她改造為奉命唯謹、從風而服的溫馴奴才。沈安生自然勘不透園林女主人的險惡用心,無非是基於本性,默念父母教授的啟蒙兒歌“要甜先苦,要逸先勞;須屈得下,才跳得高”,謹記俞之彥和陳三巧的提醒,每每一言不發,佯裝逆來順受。
她對三巧投桃報李,利用烹飪課的機會,暗中收存自己做的菜肴、糕點,私下贈予三巧品嘗。而當她挨餓時,三巧若遇安全可靠的契機,也悄悄地藏匿一些飲食接濟她。一對萍水相逢的小姐妹相依相扶,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的冬季無聲無息地融化,變成似水流年的一部分。
但沈安生對親人的思念與日俱增。練字的時候,思親之情會毫無徵兆地忽然濡濕字裡行間;學熬“牛乳粥”的時候,這份熾熱的情感就滴落在碗里;甚至在學做“爐焙雞”時,思念也會出其不意地衝破眼帘,給雞肉添加些許咸苦的調味料……“娘、舅舅、哥哥,”沈安生目送大雁北歸,托它捎去呼救的信號,也沒有忘記呼喚在自己心目中無所不能的朋友,“戚哥哥、戚嫂子,你們跟蹤大雁飛過的痕迹來尋我……”
此時,戚繼光與王璞心有靈犀,幾乎同時仰首,望望遠走高飛的雁陣,又放低視線,對垂首兀立在旁的薛阿秀施以威壓。戚繼光方欲開口,王璞已穆然發話:“攜你抵達揚州之前,外子有言在先,你記住了?嘉靖二十二年在乍浦鄉下,外子救你,可不是為了教你日後拐賣人口。”
薛阿秀汗顏無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嗚嗚嗚……奴何曾預料自己墮落至此?曾幾何時,奴家中何嘗不是倉廩豐實、能供子弟求學上進的人家?奴有幸讀得幾卷書,亦知禮義廉恥……”
去年冬十月,發現沈安生走失,戚家立即協助孟玉英、孟學曾遍訪當日出入戚宅的客人,搜集線索、究根尋葉,到底查到薛阿秀的頭上。阿秀原本良知未泯,加之系初犯,經驗不足、心理脆弱,架不住孟玉英、孟學曾和戚繼光夫婦軟硬兼施,輪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許諾不會將她執送衙門法辦,心防終於崩塌。
“嗚嗚嗚……奴也是迫不得已啊!倭子將奴的家洗劫一空,房屋亦遭焚毀過半。回過頭來,賦稅一文不少。本鄉的一位大財主,乘人之危,勾結總甲,企圖低價強買奴家的田產。真箇是內外夾攻、一籌莫展。奴腹熱腸煎、六神無主,一時糊塗,就、就受人蠱惑、鋌而走險……”薛阿秀痛哭流涕,如實供述自己的作案經過和沈安生的下落,並為孟玉英、戚繼光等人帶路,直趨揚州。
王璞用孟玉英贈予的“湖繭”趕製一身光鮮亮麗的華服,把一向穿戴樸素的戚繼光打扮成富家公子,自己和暖雪假扮侍婢,家丁喜哥、孟玉英、孟學曾等人也扮演隨從。到達目的地,眾人按照戚繼光的部署行事。孟玉英、孟學曾一行看管薛阿秀,留在瘦西湖畔一處不起眼的地點,以作策應;戚繼光以選購侍妾為由,偕同王璞,率領喜哥、暖雪大搖大擺步入園林。
天公不作美,“淅淅瀝瀝”飄起小雨,園林女主人的家丁擎着一柄大號的紅絹雨傘,一路殷勤隨侍。戚繼光一看這把雨傘,心裡又添三分勝算,與王璞相視一笑。
園林女主人經多見廣,練就一雙八面玲瓏的富貴勢利眼,先不出面接待,而是透過泥金松竹梅圍屏的孔隙審視戚繼光的氣派,見他目光如炬,氣宇軒昂,雍容雅步,絕非淺見薄識的暴發戶或不學無術的紈絝,當即端出滿面春風,親自出馬洽談。
戚繼光虛與委蛇,與她周旋數語,末了,拐彎抹角地表明自己對業已養成的適齡少女已經膩煩,想挑一個十二歲以內、稚氣未脫的女童。女主人閱人無數,對天下男子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癖好見慣不驚,因會心地一笑,吩咐家丁:“將一等女童全數帶來,供公子遴選。”
戚繼光耐着性子,佯裝精挑細選,逐一端詳到場女童,越看越覺心酸,暗自嘆息:“個個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兒,惜乎造化弄人、時乖運蹇,落入這魔窟之中。可恨我雖有己飢己溺之情,卻無力搭救,只能坐視她們任人擺布!徒有定國安邦、救民水火之志,但力所能及之事,終歸有限……”然而,到場的女童中並沒有沈安生,這一點大出戚繼光意外。他和妻子王璞、嫡母張氏私下議論,一致認為沈安生是一流的美人胚子,姿容絕不遜色於在場候選的任何一名女孩子,她為何不在此列呢?
王璞看看他,唯恐園林女主人窺透他的情感波動,忙做出低聲下氣的媚笑,向他“請示”道:“太夫人叮囑奴婢記着提醒您,此次務必買個能幫忙做家務、好使喚的丫鬟;若是弱柳扶風似的繡花枕頭,您房裡已有好幾個,倒是不要再往家帶才是。未知您意下如何?”
“呃……”戚繼光看見王璞佯裝喬模喬樣,卻是她平時無論如何也不會做出的柳嬌花媚之態,雞皮疙瘩未免驚落一地。幸而他天生一種處變不驚的定力,支撐着不露形跡,裝作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順水推舟道:“我懶得多費唇舌,你替我問問她們各自有何專長。”
王璞一一問話,結果自然是無一符合要求。戚繼光不急不躁,溫文爾雅地微笑,對園林女主人說:“府上的女孩兒們皆非凡桃俗李,倘若依我的性子,哪一個不是絕代佳人?只是家慈有令,我不敢不從。府上可還有別的女孩兒可選?”
園林女主人緊鑼密鼓地撥起算盤珠子,面上暫且巧笑不語,心中稱嘆:“這人倒是很會說話!”少頃,她拿定主意,命僕婦將二等女童送過來。
新的一撥女孩子進入戚繼光和王璞的視野。他們幾乎同時認出了沈安生。她的資質明顯高出同伴一籌。而安生顯然也認出了戚繼光一行四人,一雙清澈明凈的杏目剎那間釋放出無數道驚詫的光。
“嗯?”園林女主人眉間微蹙,犀利的目光掃向戚繼光和王璞。
“妹妹穎慧,務必領悟我等真意,萬勿走漏我們的真實身份……”戚繼光的心一沉,面容仍是泰然自若,一壁默禱,一壁聚攏視線,將上眼瞼輕輕往下壓了一壓……(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周同一時間繼續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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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淺樽酌海,又名細雨絲竹,畢業於南京大學,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金融從業者,文史控、推理迷、言情痴、考據癖,熱愛“用文字畫畫”,創作的唐代歷史背景小說《神探王妃》1-4冊已出版。